值班大话君:秋深月影
1946年10月上旬的一天上午,一挂马车在哈尔滨东南的一条乡间公路上奔驰着,车上坐着6个人,其中一位就是从延安来的作家,他是受中共珠河县(尚志)委的委派到元宝区任区委书记的周立波。
图1为周立波
周立波1908年8月9日,出生湖南省益阳县邓石桥清溪村,一个塾师家庭,他原名周绍仪,“立波”是他取“自由”的英文“liberty”给自己起的笔名。他20岁时开始写作,1934年参加左翼作家联盟,并于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全国抗战爆发后,周立波为战地记者,他走遍了华北前线,写了《晋察冀地区印象记》和一些报道八路军英勇抗战的事迹通讯。1945年日本投降后,他随王震将军挥师北上,不久,又随三五九旅的一部来到东北。
马车经过数小时的颠簸,越过一道小山梁,一个典型的东北屯落就出现在人们的眼前,周立波观望着这陌生的东北屯子。屯子三面环山,南面是大青顶子山,北面是黄泥河,对岸就是那座像大元宝的元宝山,元宝区由此得名。
元宝区坐落在山洼里,是周边几十里的唯一千户大镇,著名的抗日将领赵尚志,曾在这里领导东北抗日联军,与日寇浴血奋战,宣传抗日救国道理,共产党在这里有一定的影响。
马车驶进了元宝区,周立波在小学校门口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麻木的双腿,环视了一下元宝镇区:清一色的土房,还有小马架子;每家都有木板夹的障子,每户的房檐下,基本都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一穗穗苞米。
小学校是一排土房,右边是三间茅草房,这是土改工作队和元宝区委的办公室。当天,周立波就住在了西屋。
周立波到元宝区的第二天就开始到一些农民家访贫问苦,他发现这里的老百姓都很穷,大多是从山东逃荒来的。在十几家地主的盘剥和士匪的洗劫之下,元宝区的穷苦人都过着极为贫困的生活,不少人家一年有半年断粮,有的人家没有衣服穿,两口子穿一条裤子。还有更穷的人家连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都没有裤子穿.......
图2为周立波走访农户
韩凤岐,人称韩老六,是元宝村头号大地主。伪满时他是元宝村的村长,还兼伪协和会的会长,日本投降后,他的弟弟韩老七当了土匪头子,曾两次带着匪徒洗劫元宝区,后率匪队躲到了大青顶子山。韩老六家的土地并不很多,但这个人凶狠、残暴,对农民百般欺凌。工作队刚进屯,韩老六就逃到哈尔滨。有人见他在哈市做过小买卖,见到熟人就躲。在元宝区还有他的一个亲属,外号韩长脖子,替他经管家业。
东北的冬季十分寒冷,每到这个季节,农民们就会到各家串门。周立波利用这个时机融入到群众中。很快,这位说着南方话的作家,深受直爽、朴实的元宝村人的喜爱。周立波有了一批农民朋友,一天到晚,他家的炕上总是坐满了贫苦农民。山东汉子周风鸣是从山东逃荒到元宝区的,他家境贫寒,但性格开朗,敢说敢做。当工作队找到他时,他积极提供情况,还帮助做群众工作。后来,在周立波的帮助下,他当了北区的农会主席,在他的鼓动下,车把式老孙头和一些农民积极分子都成了北区的村干部。有一个叫王鸿君的手工业者,人很正直办事公道,很有组织能力,在屯里是个有威望的人。在周立波的提议下,选他当了农会主席和村长。在周立波的启发教育下,白福山(白玉山的原型)、郭全海、赵大个子等都成了土改运动中的骨干。
一天晚上,十几个穷苦农民在一农户家的热炕头上闲聊话。大家有说有笑地唠了一阵子,有人提议请周书记讲几句。周立波用唠家常的方式深入浅出地对大家说:“刚才,大家说自己的生辰八字不好。我说不是八字不好是地主对农民压迫的结果。我们辛辛苦苦劳累了一年,生产的大部粮食都被地主们作为地租剥削去了,没有一家能吃饱肚子。一遇到灾年,就要饿死人。天下的地主是一家,穷苦人也是一家,只有大家抱成团,才能斗过地主”。周立波从元宝区讲到了全国的形势,讲得头头道,大家听后心里就像开了一扇门。
在元宝区贫苦农民觉悟有了提高后,周立波以诉苦形式发动群众。当时,有些贫苦农民胆子小,怕工作队走后地主报复,思想有压力。一天,周立波亲自找到贫苦农民周凤鸣,对他启发说:“我们都是穷人,没啥不好意思的,你当众讲过去受的苦,可引起大家的同情。”
不久,贫苦农民在元宝区第一次召开由周立波主持的斗争大会。当把地主拉进来时,会场上响起了一阵阵口号。周风鸣首先上台发言,他列举了地主的罪行,当谈到他家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时,竞痛哭起来,引得全场一片啜泣声。
这一开头,不少贫苦人纷纷上台,控诉日伪时期受剥削压迫的苦处。元宝区的群众在周立波和工作队的帮助下,很快发动起来了。
一天,周立波到白福山家。这位山东汉,为人直爽。他爱人高桂芬(白大嫂),也是区里的积极分子。他夫妻俩一起参加了周立波举办的积极分子训练班。周立波一进屋就被白福山推到炕里,闲谈中白福山介绍了区里的流氓恶霸陈福廷。白福山说:“这陈福廷是元宝区的一个小恶霸,他依靠他大爷陈会忠当伪区长,当上了元宝区伪勤劳奉侍的头,成了日本人的走狗。这个流氓,整天到处闲转,区里无论哪家的姑娘媳妇好看,他要是相中,无不深受其害。区里老孙家才过门三天的儿媳妇,陈福廷见她长的俊,就打起了坏主意。一天他见这媳妇在地里干活,就凑过去上前搭话,自我介绍是区里的头儿,大爷是区长。他见这新媳妇不理他,就上前动手,并威胁说:“你要敢吱声,我就叫日本人杀了你”。这新媳妇没听邪,坚持反抗,可终因体力不支,被他奸污了。整个元宝区被他奸污的姑娘媳妇有二、三十个,老百姓都恨他”。
周立波听后心情十分沉重,夜里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心想:这恶霸和土匪一样凶恶,不除掉不平民愤!第二天,他和区长韩惠、土改工作队长肖祥一起研究,先调查取证,问题属实后。周立波亲自起草报告,列举了小霸王的罪行,以区委的名义建议镇压小霸王,这个报告很快被县里批了回来。
陈福廷被逮捕后,周立波决定通过除恶霸对群众再进行一次教育、为了锻炼村干部,周立波提议由村干部主持这次大会,他亲自将几个村干部、骨干召集在一起,告诉他们如何主持会场,如何讲话。
这天上午10点整,元宝区斗争恶霸陈福廷的大会开始了。会场上插满了红旗,挂上了毛主席像,布置得十分严肃,参会者比肩继踵。
陈福廷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垂头丧气地被押进会场,大会开始控诉,群众一个讲完了,另一个登场,纷纷控诉陈福廷为日本人效力、横行霸道、奸污妇女的罪行。这时,会场上突然爆发了“打倒恶霸,为民除害!”的口号,会场上群情激奋,斗争大会开得十分成功。
会后,陈福廷被押到屯西头执行枪决。
一次,周立波正在屋里看书,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几个积极分子连拉带扯地将一名叫王玉志的农民带到他的门口,周立波推门一看,白福山愤愤地对他说:“周书记,这家伙藏枪,是小鬼子倒台时捡洋捞捡的,他也承认。可拉他去取时,他一会说在这,一会说在那,就不说实话。”“这小子过去当过土匪,我看毙了算了!”另一个积极分子说。王玉志吓得直哆嗦说:“我只当过7天胡子就不干了,我没砸过窑。”
周立波想:只凭他当过几天土匪就枪毙,这显然是不合理。对这样的人需要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于是,他告诉白福山,要和王玉志谈谈。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立波和王玉志。周立波让王玉志坐下,并给他倒了碗水。周立波从政府要求交枪,讲到党的宽大政策,使王玉志很受感动,他说:“我怕一旦交出枪,就更证明我有罪了......”周立波说:“交枪是立功表现,表示你要重新做人.......”
随后,王玉志领着民兵,来到村西边的一棵大树下,将两支枪挖了出来,交给了工作队。
在对敌斗争中,周立波始终和群众站在一起。一次,为了抓一个潜逃在外的伪区长,周立波挎上枪,带着农会干部和区中队战士,坐着马爬犁,追到当时闹胡子严重的三甲村去发动群众。经过两夜的工作,终于挖出了隐藏起来的伪区长。在斗争恶霸地主中,周立波和爱人敢于挺身而出,站在斗争的最前面。
在元宝区开展的“栽大槐树”活动是东北土地改革中的一个创举。这个点子是周立波想出来的。他看完赵树理的小说《大槐树》,立即将“大槐树”赋予新的意蕴,把它引到土地改革之中,他领着元宝区的翻身农民开展“栽大槐树”活动。这活动就是翻身农民闲暇时到哪一家串门儿,这“大槐树”就栽到哪一家。东北地区农村冬季吃完晚饭,农民们拿着烟袋,到“大槐树”家的南北大炕一坐,围着火盆唠起来。
这天“大槐树”栽到了白福山家。老早,白大嫂高桂芬就将炕打扫得溜干净,白福山把烟笸箩填满了旱烟沫。
工夫不大,白福山的小屋就坐满了人。
“周书记来啦!”有人在外屋喊。只见周立波带着微笑走了进来。他见大伙笑呵呵地坐在那儿,便说了一句:“这疙瘩可真热闹呀!”这是当地的方言,经周立波用湖南口音一说,逗得农民们哈哈大笑。
每当大家讲一段,周立波和工作队的同志便开始插话,讲革命道理,农会是农民的命根子,讲共产党的政策,宣传国民党反动派和地主的罪行;宣传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
“大槐树”栽了半个月,很快提高了元宝区群众的思想觉悟,这种方式效果很好。当时,兼任县委书记的于林亲自到了元宝区,总结了“栽大槐树”的经验。周立波和爱人林兰一起写了一篇报道,介绍了“栽大槐树”的经验,登在《东北日报上》。
图3为周立波与爱人林兰
正当土改工作轰轰烈烈展开的时候,躲到大青顶子山的韩老六的弟弟,听到元宝区工作队把他哥家的地都分了,逼得他哥韩老六跑了,这土匪头子气红了眼,组织土匪,准备攻打元宝区。
这消息传到了元宝区后,受过胡子两次洗劫的元宝屯群众,一片惊慌。周立波立即召集干部大会。他说:“我们搞土改,折断了土匪和地主的联系,他们必然要反扑,不过今天的元宝区不是从前的元宝区了。目前,主要是先稳定群众,立即召开积极分子大会,做稳定人心的工作,告诉大家,我们有力量抵抗土匪的进攻。我们要将全区几百名青年民兵组织起来,巡逻站岗,发现可疑情况,立即采取措施。”
元宝区的千余名群众全行动起来了。白天,农民搞生产也都提高了警惕,有的民兵背着枪参加劳动。周立波还和县委联系,县大队派来了一个朝鲜族连的战士。躲在大青顶子山的韩老七听到消息,没有敢来犯元宝区。
7天后,朝鲜连的战士撤走了。周立波又想出一个主意,决成立一支打猎队,抽出全镇枪法好的猎手,每人配备一匹马、一杆枪,活动在深山老林里,既可打猎,还可以清剿土匪。很快,二十多人的打猎队组成了,每人除发猎枪还发了一杆三八枪、手榴弹。任务是不仅打猎物,还要打土匪。
打猎队的成立,不仅获取了猎物,还更大地震慑了土匪,一些流匪主动下山向政府投降。经过近三个月的巡山打猎,除少部分自留,其余都拉到一面坡卖掉,为区政府解决了经费不足的问题。
白福山是周立波的好朋友。一到晚上,周立波就叫通讯员把他叫到宿舍,请他介绍屯里土改的情况。白福山告诉周立波,他现在住的房子就是韩老六家的。这韩老六在屯里很霸道,张口就骂,举手就打,乡亲们非常恨他。周立波一边听,一边记,持续了一个多月。周立波不但了解土改工作情况,就连当地的方言土语也记在本子上。
一天闲谈中,白福山告诉周立波:元宝区有一个扭秧歌的民间艺人,秧歌扭的好,功夫深,不但扮男也可扮女,每当正月里,这小伙每到一地,便引起人们的关注。周立波通过白福山找到了这个民间艺人,他通过这个秧歌手了解东北民间艺术,并支持元宝区的农民把这一民间艺术发展下去。
1947年,为欢庆土改后的第一个春节,元宝区组织群众扭起了规模庞大的秧歌。贫苦农民们载歌载舞,歌颂共产党领导农民闹翻身。
周立波生活简朴,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身穿一件黄布军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靰鞡鞋,每天吃三顿包米馇子就咸菜。他不但接触了农民干部和农民积极分子,还注意接触各色各样的人物。他培养了许多农民积极分子,郭长兴、花玉容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很快提高了阶级觉悟,并成了斗争的中坚。白玉林是工作队的骨干,其爱人是女队长也是村里的骨干,周立波从这些人身上获取了丰富的创作资料。在《暴风骤雨》中成功地塑造了白大嫂和白玉林的形象。
图4为土地改革时期的元宝屯
1947年5月,周立波被调到了松江省委宣传部工作,主编了《松江农民》报。在办报的日子里,土地改革和剿匪斗争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经过一年半的努力,一部荣获斯大林文学奖金的、反映中国农民土地革命的长篇巨著《暴风骤雨》终于问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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