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眭禄——在上海高校上课的世界冠军

眭禄目前是上海交通大学体育系健美操模块的老师。除此以外，她被更多人知晓的身份是前中国女子体操队队员和世界冠军——2011年东京世锦赛女子平衡木冠军、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子平衡木亚军等。

挑战不同人生状态，眭禄老师的人格切片中，有着耀眼光环下的真实自我，也有着面对困难越挫越勇的坚毅决心。

用舍弃披上甲胄

眭禄回想起自己的竞技生涯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想法是，“当初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再来一次我肯定不行。”

“眼睫毛翘翘的，漂亮、可爱、阳光，这是眭老师第一眼给我的感觉，说起话来又有一种特别的成熟。”一位同学如此形容初见的眭老师。

十年前的东京世锦赛，一位中国体操运动员伴着乐曲《一步之遥》完成了一套无可挑剔的艺术体操后，又在平衡木项目上以“稳得像扎在上面”的实力拿下世界冠军，她的名字叫眭禄；十年后的今天，她安静地坐着，代表新生的春日阳光从她的左肩溜到右肩。她说了自己一步步从“小芭蕾眭禄”走到“世界冠军眭禄”，再脱掉戎装新生成为“上海交通大学眭禄老师”的故事。

“小芭蕾眭禄”走到“世界冠军眭禄”的故事，要从2004年说起。那一年，在上海队训练了四年后，十二岁的眭禄从无数小体操运动员中脱颖而出，以万里挑一的姿态来到国家队训练。远离家乡和父母，她在国家队待了九年，这九年都没有回过家。要成为专业运动员，学会舍弃是一堂必修课，比如沐浴在亲情里的幸福，比如在操场上撒野的幼稚和欢乐，比如想吃就吃、想玩就玩的自由和放纵。

提及在役生涯，眭禄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放弃了自由自在的生活”。“雷打不动的严格训练之外，规定运动员每周可以休息一天，但就这一天也不能叫休假。”对于很多竞技运动员来说，都有称之为“感觉”的东西，就像球类运动追求手感一样，体操也是如此。

因此，为了保持身体对体操的感觉，眭禄不敢有一天的松懈。在休息日，她还是会到场馆进行训练。她说那个时候每天早上在出发去训练场馆的班车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会觉得他们太自由了，好羡慕，那个时候最想的就是退役以后成为一个普通人，去体会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不过，“不自由”的另一面是“被保护得很好”。与国外运动员需要自费进行训练不同，国家对运动员非常重视，中国国家队运动员在背负着为国争光的希冀的同时，也得到了国家高度的重视和保护。眭禄回忆道：“国家不仅给我们提供了最好的训练场所和训练计划，也非常重视我们日常待遇的保障，为我们提供丰盛又健康的伙食，还给配了一位专业的营养师。”除此之外，教练和工作人员平时也会尽最大可能注意她的生活细节，就连走路的时候都会特意提醒她小心不要崴脚。

美丽的腾空背后是伤病

“如果身上没有什么伤病，那就不能算是一位优秀的运动员。”

几乎每一位专业运动员身上都有伤，伤病甚至是“专业”二字的必要条件。眭禄回想起12年伦敦奥运会前夕的备战阶段，严重的伤病限制了她的脚踝，也抽紧了她的心。当时医生的建议是卧床休养，但对她来说，这个决定是绝对不可能的。奥运会是每一位运动员的终极目标，更是错过08年北京奥运会的她，咬紧牙关又追四年的梦。那个时候，为了延缓身体机能的下降，保持自己对体操的感觉，她会想尽办法在不损害脚踝的情况下训练，比如在海绵地上练习，即使这远比平地跑要困难许多。

不过，在提及不那么轻松的运动生涯时，她坦言自己不觉遗憾，只感恩一路成长的收获。成为运动员对她来说是一段宝贵的人生经历，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界各地比赛，感受了不同国度的风土人情，领略了各种大赛场的肃穆豪情，也收获了在奥运会为国而战后在人民大会堂接受表彰这样难以忘怀的光荣时刻。没有体操，这些经历大概率是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

一步之遥，拥抱最真实的自己

提及12年伦敦奥运会，眭禄百感交集。

以种子选手的身份备战08年奥运，却因种种原因未能上场，这对眭禄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怀疑、挣扎一时满溢到几将心灵夷为平地，很多运动员面临这样的情况都会选择拉起退役这条职业生涯的终点线，毕竟一个运动员能有多少个四年呢，更何况是一名体操运动员。

2008年的她，年龄、体能、技术都到达了运动生涯的巅峰，下一个四年，意味着后面更年轻更优秀的运动员随时都有赶超她的可能。然而，不愿妥协的不甘和一路磨炼的坚韧，都促使眭禄选择将退路抛之脑后，她要坚持，她要前进，她要站上奥运的那根平衡木，她要把体操梦的花盛开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

12年伦敦奥运会如期而至，四年沉淀，在那根十公分宽的木头上涅槃而生的眭禄，等待着属于她的璀璨绽放。

奥运会上场前，眭禄抽中了第一位，这是一个压力巨大且难以夺冠的位置，但她发挥得非常稳定，在“漂亮，完成得非常稳”的解说声中，所有人都觉得她拿到这个奥运冠军应如探囊取物。然而，人生的剧本总有出其不意的转折，0.1分，这个只取决于一位评委一念之差写下的数字，让她以绝难甘心的微弱差距和奥运冠军失之交臂。

伤病的困扰、出场次序带来的巨大压力都没有影响她精湛的表现，但0.1分之差，让她的奥运冠军梦永远留在了彼岸。这种落差所带来的诧异和失望，使她难以自控地掉眼泪，那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一位历经磨难却遗憾擦肩的运动员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现在再提及这件事，眭禄有遗憾，也有对自己表现的反思，但更多的是欣然接受。她说，虽然她的运动生涯差一个奥运金牌就圆满了，但她现在会觉得，不完美才是完美。假如她真的拿到了那枚奥运金牌，她会怎么样，会甘于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又会不会在取得一定成就后就迷失自己？

一步之遥后，拥抱当下的自己就好。

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少了一块奥运金牌，生活的金子在往后的人生中等她去挖掘。

退役后的生活也可以丰富多彩

退役之后的日子，眭禄老师选择挑战自己，解锁更多的可能性。

提起自己的爱好，她笑着说，“是那种比较偏男孩子的运动，比如卡丁车和骑马。”在成为一名老师之前，她还试着和朋友合伙开了公司。在她看来，以前的自己仅仅是比赛的被动接受者，常常进行封闭机械的训练，但退役之后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变多了，许多环节都可以亲自参与，体验人生的机会也成倍地增加了。

彼时，“冠军”在社会中的余热还未褪去，让“拔尖运动员进课堂”是被大力倡导的事情，就这样，在社会各方的支持下，眭禄也走进了中小学课堂，和小朋友们讲述自己的经历。她的体会是，“教小学生与大学生的感觉很不一样”，小学生精力充沛，活泼好动，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然而大学生正好相反，经过几次身体素质练习以后，体能下降的很厉害，这在她看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高校当老师是一个无悔的选择

眭禄老师评价自己的性格是“不是那种急于想窥见结果的”。

在眭禄老师的最后一场比赛前，她以“火线入党”的方式在党旗前庄严宣誓，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有一句话说，有一种光荣叫做火线入党，有一种担当叫做我是党员。在接受了党赋予我的光荣后，我也在思考着我作为党员的担当应当落实在什么地方。”怀着对国家培养的感恩，也怀着学生时代对上海交通大学的喜爱，作为回馈，眭禄老师决定延续交大缘，以交大老师的身份，在体育教育事业上倾注一份自己的力量，投射自己作为党员的担当。

进入教学岗位以后，每天接触到的都是不同的新鲜面孔，她看到有些同学眼中闪烁着对健美操的好奇，这就像曾经刚刚启蒙体操的她一样。在她看来，把十几年的运动经验浓缩成技术要领教给学生们，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但相较于此，眭禄更希望的是将自己秉信的运动理念传递给更多人，让运动成为大家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刚开始接触学生的时候，她发现大家对体育课的态度不会像专业课那样重视，用现在的热词来讲就是存在“划水”和“摸鱼”的现象。等到学期过半，彼此接纳熟悉以后，同学们会主动和老师打招呼、聊天，不再像之前那样拘谨，上课的活力和热情也涌现了出来。知道同学们课业并不轻松，所以眭禄老师表示她不会强求同学们的运动技能得到大幅提升，只要大家对体育运动的看法有一些改观，内心真正接纳和相信运动所带来的正反馈和成就感，愿意在下课后坚持锻炼身体，这样就够了。

后记

摘下世界冠军的光环，人们能从眭禄老师身上看到坚韧的魅力和对体育事业的热忱，苦难和荣耀共生的体操生涯封存于心，她的面前是等待耕耘的校园体育事业。中国体育人物眭禄，正在一步步沉淀为可爱可敬的体育老师眭禄。

来源：上海交通大学学生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