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墓被盗的种种不可思议是如何发生的？

文 |《财经》新媒体主笔 十年砍柴

编辑 | 王小贝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最初知道第一代吴越王钱镠的名字，是读到他在信中写给夫人的这句话，充满着诗意和画面感，很美。钱镠出生贫寒，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里，因缘际会遂得以占据今天浙江和江苏南部及上海这片富庶之地，称吴越王，传国七十一载。在宋王朝统一中国的过程中，末代国君钱俶审时度势，纳土臣服，使东南一带免受了兵燹之祸，因此吴越王的后代得到了宋王室的优待。此后一千多年，吴越钱氏瓜瓞绵绵，斯文不断，人才辈出，俨然是东南第一望族。

钱镠死后，葬在杭州城外临安县太庙山（今属临安区），一千多年来香火不断。虽经江山鼎革，人事代谢，然历代政权对这位有恩惠于社稷百姓的吴越王陵墓保护有加，到了2001年，钱镠墓和周边的吴越王室陵墓群被确定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钱镠是今天杭州城的奠基人，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杭城和钱镠这个名字捆绑在一起密不可分。他生于此，埋于斯，可以说是杭州这座城市的守护神，他的陵墓也是千万个钱氏后裔乃至吴越之地百姓的精神家园。

可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一千多年来经历过无数次战乱都能保存完整的钱镠陵墓，在2019年5月被盗了。作为国家级文保单位，是应当有专人24小时看管。更令人觉得惊讶的是，王陵距离临安区政府距离仅数百米，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在闹市。公众觉得尤为愤怒的是，陵墓被盗竟然没有被及时发现，2020年3月，当地公安部门发现案件线索后，开展专案侦办，抓获了39名嫌疑人，追回223件文物。此事被隐瞒至昨天（5月12日），即案发后两年，才由当地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外公布。

在新闻发布会上，据文物专家介绍，发现“盗洞一个，直达墓室”。历史博主潘先生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追回的文物中有金玉腰带，根据古代墓葬的等级制度推断，很可能是钱镠本人的腰带，说明盗墓者直接打开了棺椁，墓主的尸体很大可能受到了破坏。即使被盗的文物都被追回，如潘先生所担心的那样，钱镠墓被盗后，“近一年时间没有人发现，也就没有抢救，封闭环境已经被打破，墓里的壁画、有机材料很大可能因墓室环境变动造成破坏。”文物被破坏，是不可逆的，像钱镠王陵这样珍贵的文物一旦遭到破坏，损失难以用金钱来计算。有形的破坏之外，珍爱本民族文化的国人特别是众多钱氏后裔，情感上受到的无形伤害更为巨大。

这个案件还让公众耿耿不平的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案件怎么能发生在杭州呢？我们知道，杭州近些年经济发展很快，特别是高科技产业为全球瞩目，其政府的财力和管理水平在全国范围内也是名列前茅的。她是中国“智慧型城市”建设的标杆，其网格化管理、大数据共享等诸方面为其他城市所羡慕、学习。如果说连杭州都没有足够的资金和人力投入对珍贵文物进行保护，连杭州都没有足够的技术手段来防止珍贵文物被盗，那么欠发达地区怎么办？

可这样的事，偏偏就在杭州发生了。这事应该给管理者以更多的警示：不管经济怎么发达，技术如何进步，在社会管理中，人的因素是最重要的。技术只能是人的工具、手段，如果对人员的管理出了问题，哪怕有再多的资金投入和再先进的手段，一点纰漏就会酿成灾难性后果。五一小长假第一天，北京西站数万游客旅程被耽误就是相似的例子。中国的高铁技术和产业化成绩举世公认，可河北定州一位农民菜地里保暖的地膜被大风吹起引起京广高铁线路中断，让北京西站的管理水平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倒退到连绿皮火车时代都不如的地步。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钱镠墓被盗的消息去年就在文博圈小范围传播了。这么恶劣的案件却未能引起更大范围的公众关注，这次若不是杭州野生动物园三只豹子逃逸的案件牵扯出来，引发网络对盗墓案的议论，介绍盗墓案的新闻发布会可能还得往后推。在信息传播如此发达的今天，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难怪有网友感叹：杭州瞒报，独步天下。

5月11日我写了一篇评论《“瞒豹”的风险与收益算计》，钱镠墓被盗案发生了近两年竟然不为公众所知，其原因和“瞒豹”如出一辙。只是背后运作瞒报的人，其能量可能远远大于杭州野生动物园的管理者。

区政府数百米之外，一座名列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陵墓被盗了，背后种种的不可思议是如何发生的，公众有权了解，也应该了解。我以为追问远不能止于此，公众更想知道，这么大的案件发生了，究竟是何种力量在背后运作，能隐瞒长达如此之久？如果这方面还遮遮掩掩，不给公众一个痛快的、清楚的交待，不但是对公众的蔑视，也对不起墓主钱镠——杭州城的奠基者和守护神。若如此，有关人士深夜扪心，能安然入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