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腹的倒霉鬼“筱原”，烂在特鲁克的海大6A型潜水舰“伊-16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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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阅读：

　　平湖碎玉（一）：楚克是什么？楚克好吃么 ？ —— 楚克沉船的历史

　　平湖碎玉（二）：潜在楚克，沉船潜水盛宴的菜单 —— 楚克潜水介绍

　　在楚克原联合舰队锚地的东南角，距离托诺瓦斯岛（Dublon）上从未完工的日军潜艇基地不远的水底，安静地躺着一艘巨大的日本潜艇残骸。这座残骸中部几乎都被剖开，而后半部分却几乎完好，让人不禁联想起剖腹的日本武士。潜艇的指挥塔更是歪在了一旁，就像是被“介错”所“抱首”的头颅。那么这艘潜艇都经历了什么呢？她为什么会被建造出来？又怎么会在此破“腹”沉舟？在这里潜水都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伊号第百六十九”潜水舰残骸 来源：Philsokol

　　↑“伊号第百六十九”所在位置

　　平湖碎玉 三

　　剖腹的倒霉鬼“筱原”

　　海大VIa型潜水舰“伊号第百六十九”（I-169）

　　时光回复到那个“汨罗渊中波涛动，巫山峰旁乱云飞”年代的日本，一众血脉偾张的“昭和男儿”们挥舞着短刀木棒，痛哭流涕的在大街上叫嚷要与“美英鬼畜”决一死战。而此时坐在海军军令部的官员们心里却很清楚，日本海军的主力舰吨位只有美军的3/5。在与美国的战争中，日本海军只能将他的每一颗螺丝钉都赋予起消灭美军主力舰队的光荣使命。至于一般用于封锁运输线的潜艇，在日本也当然要毫无悬念的放弃“主业”，去一心一意的打主力舰了。

　　小贴士：日本海军的战略被称为“渐减邀击”作战，也就是把美国人的主力舰队邀请（Gōu Yĭn）过来，然后先用驱逐舰、潜艇和飞机DUANG！DUANG！DUANG！的把她们削弱掉40%，最后再用主力舰队决战将其消灭。在这个指导思想下，每个潜水战队将使用9艘潜艇拉成一条直线（散开线），每艘潜艇间隔30海里，整个“散开线”全长近300海里。面向敌人主力舰队的大致方向好像拖网渔船一样的横扫过去。能想出这样绝妙的战术，估计参谋本部的军官们不但热衷于能操控敌人的儿童玩具“华容道”，另外应该也有颇深的渔业造诣。

　　为了践行以上伟大的战略构想，舰政本部大力研发了肥胖的“海大”系列潜艇。其中战前刚刚服役的“伊号第六十九”（1942年改为“伊号第百六十九”）所属的海大VIa级6位姊妹们，更是“肥”冠全球（水下排水量达到了轻巡洋舰的标准），脚下却依然能生风（水面航速高达23节），再加上暗藏了日军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 95年式氧气鱼雷（93 氧气鱼雷的潜艇版）使得它们成为了当时全世界最大、最危险的一级潜艇。

　　小贴士：日军将潜艇划分为“伊”类（1000吨以上），“吕”类（500-1000吨）和“波”类（500吨以下）。每艘潜艇的名字首先包括它所属的类别，加上一个两位数字的编号。直到1942年编号升为三位，部分原有的两位编号潜艇则直接在数字前加上一个“百”。

　　“伊六九”号潜艇于1935年9月在三菱神户造船所建成，隶“吴镇守府”籍。1941年11月，作为“第三潜水战队”的一员被编入新组建的纯潜水艇舰队“第六舰队”。随着偷袭珍珠港行动付诸实施，筹措满志的“伊六九”担任了潜水部队最重要的任务——被义无反顾的丢在珍珠港的出口去消灭冲出军港的残余美舰，并顺便接应落水的日本飞行员。结果万万没想到，第一次战斗出击就摆出了乌龙。她潜伏在30米深度，使用水下听音器（声纳）监视军港的出入口，结果两整天都毫无动静。原来夏威夷的暖水中的声波传导特性与日本的冷水不同，以至于日本辛苦研发的听音器在热带地区的效果接近于无效。

　　无功而返的“伊六九”只得怏怏而回，然而这时候恐怖的事情却发生了。12月9日她在水面充电时被美军发现，结果下潜逃跑时慌不择路，螺旋桨在海底被疑似渔网或障碍物缠住了。舰长渡边胜次少佐（少校）尝试全速前进、倒车，反复给浮力水箱充水、排水都无济于事。反而是这番折腾制造的噪音招来了美军数轮深水炸弹攻击。这种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感觉可能就是潜艇成员能遇到的最阴暗恐怖的感觉了吧？其实还不是，因为更恐怖的是，他们当时还不知道，把他们缠住的根本不是什么网，而是一组大型水雷的锚链！

　　“伊六九”就这样无助的被捆绑在水里数十个小时，艇内二氧化碳浓度急剧升高，电池耗尽，温度也飙升至50-60摄氏度。深水炸弹的爆炸声时远时近，被震坏的艇壳漏进了50吨海水。最可怕的是，艇上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几乎断裂，不断有人昏倒或崩溃发狂，只能注射吗啡和强心剂维持。经过了38个小时的痛苦挣扎，渡边舰长认为已经没有生还希望了。于是他下令破坏了舰上关键设备和密码本，向全体人员发放“最后晚餐”。一众人等就这样在充满机油和排泄物气味的闷热空气里，吞下了难忘的晚餐。身穿礼服的军官们拔出短剑、撕开衣襟，痉挛扭曲的尖声高叫“离骚一曲高吟罢，慷慨悲歌今日完。”

　　就连潜艇这时也似乎激动的震动了一下。被这一下惊得如痴如醉的人们这才发现，原来缠住潜艇的锚链居然早就被炸弹震的松脱了。于是“伊六九”神奇般地回到了海面充电、换气。渡边舰长站在指挥塔围壳上享受着新鲜的海风，粘满了污秽的脸上绽放出了幸福、享受的光芒，仿佛是被日照大神和八幡大菩萨组团“降临”了一样！（如果没能幸存的话，那“伊六九”会有幸成为太平洋战场上日军损失的第一艘军舰）

　　1942年5月著名的的中途岛海战爆发，已经更名为“伊百六九”的主角不负众望的又一次摆出了乌龙。由于美军在日本潜艇拉起“散开线”的几天前就提前通过了预定海域，结果整个日本潜艇战队都面对着茫茫大海不知所措，直到得知己方主力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反倒是因为主机故障姗姗来迟的姊妹舰“伊百六八”在路上用一轮鱼雷击沉了美军重型舰队航空母舰“约克诚”（CV-5，USS York Town）和驱逐舰“汉曼”（DD-412，USS Hammann），终于给日本的宣传机构找回一点可以吹的牛皮。

　　6月，走马上任的新舰长当山全信少佐终于带来了一丝运气。在“伊百六九”的第六次战斗出击中终于取得了一生唯一的战果——美军在一个月前刚刚征用的荷兰商船“SS Tjinegara”号（美军征用后称为42号陆军运输船，USAT 42）。这艘排水量9227吨的大型货船当时运送了美军炮兵急需的477匹军马；工程兵急需的压路机；以及所有前线美军都急需的2000箱啤酒。6月25日夜里11：30分“伊百六九”在距离努美阿港（Noumea）75海里的地方先后用两枚鱼雷击沉了这个庞然大物。船上的36名船员第二天都被赶来的美军舰队救起，无人伤亡。看来说“伊百六九”终其一生都人畜无害似乎并不为过（其实not true，船上还有可怜的477匹马）。

　　此后碌碌无为的“伊百六九”被分配到瓜达而卡奈尔岛和阿留申群岛方向执行秘密运输任务，直到1944年第六舰队撤到楚克，新舰长筱原茂夫大尉走马上任。躲过了美军2月17、18号大空袭后。4月2日，“伊百六九”正停泊在楚克锚地整备，筱原舰长及21名舰员还在岸上，而数十名其他人员则在舰上协助进行整备工作。晚11点，36架美军B-24轰炸机飞临楚克，“伊百六九”按惯例紧急下潜躲避，可是之后竟然就“一别音容两渺茫”了。一个小时之后基地的日军意识到问题严重，开始在她下潜的地方搜救。潜水员很快在水底发现了“伊百六九”。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舰上人员出入的舱口虽然都关闭了，但是换气阀口却洞开着，海水就是从这里直接涌入了下边的指挥舱。

　　↑停泊在楚克的海大VIa型潜水舰（后，伊百七一）和潜丁型输送潜水舰（前，伊三六一） 来源：长谷川模型

　　潜水员用锤子敲击艇体，发现除了指挥舱以外，其他舱室都有人敲击艇壳回应。不过唯一能控制潜艇上浮的阀门却在被淹没的指挥舱里。第二天下午，日军调来了装有30吨起重机的船只，试图将潜艇直接拉回水面，然而起重时绳索却突然断裂。于是日军又试图在艇壳上打孔，用管子将高压空气直接注入潜艇的浮力箱。不过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潜水员再次联系艇内的幸存者配合打开通气阀，却只得到了混乱的回应。到当晚11：30分，潜艇内的反应完全消失，推测艇内空气已经用尽。

　　事故发生后，“伊百六九”艇被临时改称为“筱原”，此时日军依然千方百计试图将其打捞。然而由于楚克非常简陋的设施和美军持续空袭，经过将近两个月的努力，除了打捞上来32具遇难者遗体之外没有任何进展。随着美军直接占领楚克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日军终于决定“放弃治疗”，直接向“伊百六九”投放了数枚深水炸弹。由于炸弹在距离潜艇极近的位置爆炸，以至于整个指挥塔都几乎被撕碎，艇艏和中段的主要结构也被严重破坏。就这样，“伊百六九”成为了海大VIa型6个肥胖姊妹中最后一个香消玉损的成员，也是唯一一位“自尽”的成员。

　　1945年，一直叫着要“玉碎”的日军，在挨了两颗原子弹之后顺利的“瓦全”了。随着楚克日军的投降和被遣返，“伊百六九”也为人们所遗忘。直到1971年雅揆士·库斯托（Jacques Cousteau）在纪录片中展示了一段潜艇引擎舱里的镜头。当时在引擎舱的主机顶部，清晰可见一具水兵遗骨，似乎是在高处挣扎着躲避上升的水位。这个片段给当时刚刚恢复战后创伤的日本社会造成了巨大的震动。民间团体迅速募集了一笔可观的款项用于打捞“伊百六九”中的遗骨。1973年8月，经过日本打捞公司一系列破坏性的发掘，最后打捞出35具完整的遗骨和约40颗头骨。工作结束后，他们密封了潜艇的舱口防止以后有人打扰。

　　↑1973年从“伊百六九”打捞出的遗骨 来源：Al Giddings

　　然而日本人的打捞和密封并没能阻止潜艇里的 “死亡计数”最后一次上升。1974年4月，一名来自夸特林的潜水员就在穿越“伊百六九”的引擎舱时，进入了分割上下引擎室的栅栏式地板的下方。由于引擎室的空间非常狭小使得他无法原路返回，而栅栏式地板又非常结实以至于他无法穿过。虽然在这里他隔着那道栅栏就可以看到出入引擎舱的舱口，但是他依然不幸被困在这里直到空气耗尽。潜伴曾经试图营救他，结果也耗尽了空气最后不得不放弃减压、紧急升水。

　　↑“伊百六九” 来源：SS Thorfinn

　　今天以楚克的标准来说，“伊百六九”属于能见度相对较差的潜点。在大多数季节里，潜水员们需要下潜到20米左右的深度，才能开始看到躺在33-43米深度海床上的潜艇。潜水员顺着浮标绳索通常会先到达前部舱盖的位置。潜艇艇艏被破坏得相当严重，很大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黄色软珊瑚和巨型狮子鱼占领的废弃钢铁，甚至部分艇体有渐渐被大棵大棵的珊瑚覆盖的倾向。但是在这些扭曲的钢板下边，依然可以辨认出数个鱼雷发射管和95式氧气鱼雷，以及一门已经基本下陷进了艇体的“八八式”50倍径100毫米高平两用甲板炮。歪在左舷方向的指挥塔残骸里，也还依然可以辨认出两个水密舱盖，以及一挺压在钢板下边的13毫米高射机枪。

　　↑“伊百六九”后部 来源：Henrik Jonsson

　　潜艇后半部分保存较好，只是原本的甲板已经荡然无存。从留存的金属结构中也有部分软珊瑚生长，但是长势明显不如艇艏。在艇身的一侧还能找到一根通气管和绳索，当初日本人就是试图用它来输送高压空气挽救这艘潜艇和她的乘员们。

　　在艇艉可以明显地看到数米高的三角架式桅杆结构，当年潜艇在水面行驶时，海军旗就是悬挂在这里的。艇艉43米深处的两具螺旋桨也非常容易辨识，只是其中一片桨叶被近距离爆炸的深水炸弹整片削掉了。潜艇后部的引擎舱至今依然基本保持完好，桅杆结构旁边就有一个打开的舱口通向这里。这个黑洞洞的舱口神秘而诱人，只是如果你真的想穿越它们的话，请千万不要低估了潜艇里狭小的空间，以及1974年那起血的教训。（安全第一）

　　↑“伊百六九”甲板 来源：Blue Water Travel

　　↑潜水员准备通过舱口进入“伊百六九”的引擎室 来源：Adair Ribeiro Jr.

　　总的来说，“伊百六九”作为一处潜点，在楚克可能并不算十分出众。但是如果考虑到她此前在珍珠港和南洋的的丰富经历，以及她是一艘难得一见的二战日本潜艇本身，我还是认为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远道来到楚克的潜水员们错过。

　　下一期请继续关注：

　　平湖碎玉（四）——折断的命运，神风型驱逐舰“追风”（Oite）

　　距离楚克中心区域最遥远的北水道附近，在大群鲨鱼和金枪鱼环绕下，有一艘段为两截的军舰残骸蜷缩在海底。她为何就这样与世隔绝的沉睡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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