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维宁
冬天的包头,凌冽的寒风能透入到人的骨髓。
而在1967年的冬天,自然的寒冷,和社会风暴中的苦寒交织在一起,希望会被双重的寒冷一点点扑灭。
即使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牵挂,那一刻也不再会有任何想法了。42岁的刘允斌,在一个冬夜选择了卧轨自杀。
他的死,没有穿透世间任何有形或者无形的介质。
至于远在万里之外的阿廖沙,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爸爸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和世界告别。
因为父亲是中国人,彼时的阿廖沙不但没有中文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改为母姓。
刘少奇与儿子刘允斌和女儿刘爱琴
中苏关系遇冷,为了避开克格勃的监视,母亲带着他和姐姐回到了苏联的乡下,在白桦林茂密的地方,他度过了自己没有父亲的童年。
其实,不光阿廖沙童年没有得到父爱,他的父亲刘允斌童年的时候,也没有得到父爱。
阿廖沙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正在为中国的未来极力地奔走和奋斗。
那是一种充满着激情的革命理想,席卷全国的大革命,随着国共合作以及北伐的展开,被推向了一个新高潮。
工人和农民,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
只是作为一个有着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农民长期以来受到宗法和家族的制约,而大规模的工厂和工人,彼时来到中国的时间并不长。
刘少奇和儿子刘允斌
需要一个组织来领导,唯有用系统归纳和组织他们,才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上世纪20年代初期的刘少奇,他和其他共产党人一样,就在做着这样的工作。
他是留学喝过“洋墨水”的,对于工人运动的理解更为深刻。
1924年,在安源煤矿组织和引导工人开展斗争期间,他的长子刘允斌出生。
刘允斌的母亲何宝珍,与刘少奇是同乡,她出生在道县的一个底层家庭。
家里一边开着一个小店铺,一边还要耕种少量的土地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1949年,刘少奇访苏,与刘允斌、刘爱琴及朱德女儿朱敏
何宝珍后来考入湖南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那得恰逢五四运动的浪潮席卷全国。
年轻的何宝珍和其他青年学生一样,很快接受了进步思想和马克思主义的熏陶。
学校成立了湘南学生联合会,何宝珍还是联合会的干事。
在这期间,毛泽东、何叔衡以及恽代英等湖南共产党人,先后到衡阳进行革命活动,在共产党人的引导下,何宝珍的眼界和思想更加开阔。
1923年的春天,何宝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就在这期间,从苏联留学归来的刘少奇,开始着手组织安源罢工的情况,刘少奇不时要来毛泽东的家里汇报和商量工人的相关情况,就这样,两个年轻人相识了。
刘允斌的母亲,何宝珍烈士
刘少奇要回到安源去,杨开慧有意撮合俩人,提议把何宝珍也带上,因为那里也需要女同志。
就这样,何宝珍与刘少奇一同去了安源,并在那一年两人正式结婚。在安源,何宝珍主要从事工人夜校和革命思想的宣传。
儿子刘允斌出生后,革命浪潮风起云涌,由于和丈夫经常四处奔走,在孩子两岁的时候,也只能寄养在湖南老家。
尤其随着大革命的失败,国民政府反动派疯狂屠杀共产党人,她与孩子就更不可能有相见的机会了。
1932年,刘少奇从上海到苏区工作,而妻子何宝珍则继续留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两个人的这次分离则是永别。
刘少奇与何宝珍
何宝珍在1932年的冬天在上海被捕,由于事先有掩护的身份,敌人始终没有拿到证据,最初只是判处她有期徒刑15年。
在狱中,何宝珍继续与监狱当局进行抗争。1934年,因为叛徒供出了真实信息,她身份暴露受尽酷刑。
那年冬天,何宝珍被杀害。
5年之后,她当年被迫送出去寄养的儿女,终于回到了党组织的怀抱。正值抗战最为艰苦的时候,他的父亲刘少奇在何宝珍去世后,又有过短暂的婚姻,可都以失败告终。
终日繁忙的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同时照顾这几个子女。
那年秋天,周恩来因为右臂受重伤,需要到苏联治疗。于是经过商议,刘允斌兄妹也去苏联。
1939年8月27日,周恩来、邓颖超、王稼祥、陈昌浩以及烈士孙炳文的女儿孙维世一行,先从延安坐飞机到兰州。
彼时,刘少奇的两个儿女以及高岗的儿子高毅,陈伯达的儿子陈小达都在兰州城内等候。
他们一起先是飞抵新疆的迪化,然后经中亚的阿拉木图去了莫斯科。远赴异国他乡,刘允斌兄妹这一去就是十几年的时间。
苏联当时是共产的领导方,再加上也是社会主义国家,因此其他国家的共产党人生病,或者是子女的入学生活,都会去苏联。
国际
到达莫斯科后,周恩来治病之余,做的主要的工作就是安置这些随同来的孩子。
刘允斌夫妇和父亲刘少奇
他和斯大林商量,明确提出这些烈士和领导人的孩子不上前线打仗,只在后方求学,斯大林同意了。
于是,刘允斌和刘爱琴兄妹到达苏联后,被安排在了莫斯科国际儿童学院学习。
周恩来治疗回国后,一切都得靠他们自己来努力。
不过,此时的刘允斌已经十几岁了,他之前多次听过,自己的父辈他们,也都是年纪轻轻出国寻求救亡的真理。
如今的条件相比于父辈们出国的时期要好多了。
当时的国际儿童院并不是在首都莫斯科,而是远在300多公里外的伊万诺沃市。
刘允斌一家
苏联的冬天异常寒冷,从小在湖南生活的刘允斌和妹妹,一开始很难适应这种气候,但是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兄妹俩还是很快完成了在气候、生活和饮食上等一系列的转变。
然而,苏德战争在不久之后爆发,虽然伊万诺沃远在后方,但是当地的生活还是受到了战争的影响。
刘允斌他们在学校,每顿饭只有半片面包充饥,冬天连取暖的煤和柴都没有了。
但是,刘允斌还是情绪饱满,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开荒生产和伐木运动。由于表现突出,他很快就加入了共青团,而且还是团组织的负责人。
国际儿童学院旧址
高中毕业后,刘允斌认为中国将来的发展要靠工业,而工业的基础则是钢铁,因此他选择了冶炼专业,并且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莫斯科钢铁学院。
在学院,他不但加入了共产党,还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份爱情。
他与大学同学玛拉·费拉托娃恋爱了,这份马拉松式的恋爱长跑延续了5年。
在这期间,苏联第一颗原子弹的爆炸成功,使得美国人对苏联的强硬政策改变了。
这让刘允斌认识到,核武器是一个大国的基础。
为此,刘允斌在学业上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从钢铁学院毕业后,又考入莫斯科大学读研究生,而且学的还是核物理专业。
这一年,他和恋人玛拉·费拉托娃的爱情也有了结果,两个人结婚了。很快,他们的女儿索尼娅和儿子阿廖沙先后出生。
已经为人父母,而且所学专业又十分重要,不愁在当时最强大的国家里找不到工作。
但刘允斌时刻记得自己是个中国人,更记得自己当初为何要学核物理专业。
刘允斌开始为回国做着准备,但因为他所学专业特殊,再加上妻儿的羁绊,各种因素导致他回国的路程曲折而艰辛。
1957年的秋天,刘允斌终于回到了阔别将近20年的祖国。由于所学专业,他很快就冲到了原子弹研究的最前沿——中国原子能研究院401所。
他离开了北京,在一个保密的地方没日没夜地开始工作。
可随着中苏关系的逐渐恶化,苏联拒绝向我国提供原子弹的模型和相关核心材料。
周恩来亲自发出指示:自己动手,从头摸起。于是,刘允斌一干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开启了我国原子弹的自行独立研发之路。
就在刘允斌没日没夜工作的期间,他的儿子阿廖沙也渐渐长大了。
忙碌的刘允斌或许不知道,1960年,5岁的阿廖沙第一次见到了在苏联访问的爷爷刘少奇。
多年以后,阿廖沙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晚上,母亲告诉他要去见一个人,在一个漂亮的大厅里,阿廖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爷爷,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
1960年,刘少奇和孙子
爷爷很亲切,抱起他就亲吻,而且还跟他带来了很多玩具。这次见面虽然短暂,但是令5岁的阿廖沙印象深刻。
然而他并不知道,接下来随着时局的变化,他们一家在这个时代也成为了无根的浮萍。
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终于爆炸成功。
可随着中苏关系跌至冰点,远在苏联的阿廖沙和母亲,却不得不忍受无尽的监视。
为了避开克格勃,母亲带着他和姐姐离开了莫斯科,回到了乡下家里。在那里,远离了一切纷争,一家人的生活还算安逸。
随着阿廖沙的入学,需要填写家庭关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孩子选择跟随母姓,家庭关系中,也从未提起过父亲和爷爷。
1960年,刘少奇和索尼娅、阿廖沙姐弟
那时的阿廖沙并不知道,他远在中国的父亲刘允斌,正在遭受着强烈的风暴冲击。
或许,他和母亲应该庆幸,当年没有跟随父亲一起回到中国。
一直到20年后,那已经是1987年,他的姑姑刘爱琴,通过当年莫斯科的一些老同学,才打听到了嫂子一家人的下落。
刘爱琴给他们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那时的阿廖沙才得知,父亲和爷爷,早在20年前和18年前,就已经先后离世了。
阿廖沙更多继承了父亲刘允斌的基因,他同样学的是理工科专业,从莫斯科航空学院毕业后,他在苏联的国家航天指挥中心从事尖端科技的研究。
刘维宁一家
1993年,阿廖沙的母亲回国探亲,她前去祭拜了公公和丈夫,并且见到了婆婆王光美以及刘家的诸多亲人。
那时因为阿廖沙从事的工作特殊,未能一起回国。不过在此之后,他有了一个中文名字——刘维宁。
据说,名字还是姑姑刘爱琴按照辈分给他起的。
母亲的回国,勾起了阿廖沙内心深处的寻根梦。他多次提出要回国探亲,但都没有获得批准。
他的母亲在1995年去世,姐姐此前去了美国定居,外公和外婆也于1989年去世。
对阿廖沙来说,他回国的念想更强烈了。
刘维宁的办公室里,挂着爷爷的照片
刘少奇诞辰100周年时,有关方面向阿廖沙发出了参加活动的邀请函。但是这封信却被俄政府扣留了,阿廖沙从事的工作是国家机密单位,想要出国,必须要退役5年后才行。
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望,焦急的阿廖沙选择了提前退役。
2003年,阿廖沙和妻子终于能回国了。
在北京,他第一次见到了王光美奶奶、刘爱琴姑姑和刘源叔叔等一众亲人。
他第一次回湖南老家祭祖,并且在亲人的陪同下在祖国各地游览了一番。
这次回国探亲,坚定了阿廖沙回中国定居的信念。
一直到2007年,阿廖沙全家回中国定居的手续才全部办理妥当。
从此,他把名字改为刘维宁,儿子改名为刘安东,女儿为刘丽达。
回国之后,刘维宁将家安在了羊城广州,他和冬妮娅不但喜欢南国湿润温暖的气候,而且更喜欢广州城内各处地方的美食。
儿子刘安东在暨南大学深造过,女儿则在央视担任俄语节目的主持人。
刘维宁和妻子
2015年,刘维宁还受邀,参加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礼阅兵。
转眼定居广州已有14年,刘维宁见证了花城的进一步发展,六十多岁的他,笑称自己如今也是一个地道的“老广”了。
身体内流着中俄两国的血,刘维宁对于自己特殊身世也更为珍视,这份骄傲和欣慰,激励着革命的第三代,继续先辈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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