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辽东的大员们（一） – 李成梁的功与过

论起明末辽东，李成梁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他是明帝国北疆得以固守的柱石，与戚继光一起被誉为帝国双璧。也亲手扶持起帝国仇人努尔哈赤，更是被后世不少人认为是成就了“论者谓明之亡，不亡于崇祯而亡于万历”这一定论的始作俑者。

李成梁字汝契，其家族于唐末为躲避战祸迁入朝鲜，嘉庆年间又重新归附明朝，被授世袭指挥佥事职位。李成梁前半生时运不济，帝国的授予家族的官职虽然是世袭的，但是不代表可以自动获取，李成梁需要亲自前往京师上表请袭，朝廷核实考校后才会正式授职。且不说核实考校中的猫腻，因家境贫寒，李成梁到四十岁时连去京师的路费都凑不齐。眼见就要在默默无闻中度过一生，嘉靖四十五年时任辽东巡抚御史的魏学曾拉了他一把，资助其进京获职。

不久蒙古察哈尔部东迁，驻牧蓟、辽地域，从此与明廷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战。这也为李成梁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很快依靠一次次的刀剑拼杀中赢得的战功，李成梁升迁为辽东险山参将。隆庆元年，李成梁升为辽东副总兵，协守辽阳。隆庆四年，辽东总王治道兵于鞑靼辛爱部的入侵中战死，李成梁受命领总兵官、署理都督佥事。

这个职位李成梁一直做到万历十九年，在这二十二年间，李成梁几乎是无日不战，年年杀敌无数。面对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无论是单挑还是联合出兵，李成梁都将之一一征服，进而拓疆七百里，建宽甸六堡，并在开原、清河、抚顺等地开设互市，拉拢当地部落顺服朝廷。在将吏贪懦、边备废弛的时代，史称“边帅武功之盛，两百年来所未有”。

在此期间李成梁又和张居正搭上了线。在帝国掌门人的支持下李成梁没有了文官的掣肘，立功更甚，官位也不断升迁。万历三年土蛮入侵辽东劫掠，李成梁于沈阳城外击溃敌军，追杀数千，以此功受封太子太保，世代荫封锦衣卫千户。万历六年正月速把亥纠集土蛮入侵，李成梁捣毁劈山营，斩首四百三十级，杀五首领。加封太保，世代荫封本卫指挥使。万历六年六月速把亥等再次纠集土蛮犯边入耀州，李成梁领兵出塞，斩首八百四十级，获封宁远伯。万历七年，李成梁出塞二百里，斩俘四百七十余人。万历八年，斩王兀堂部七百五十余级，王兀堂部自此一蹶不振，封李成梁世袭做官。万历九年，出塞斩首三百四十级。万历十年李成梁达到人生顶点，于镇夷堡设伏，斩杀了为祸辽左二十余年的泰宁部首领速把亥。万历皇帝下诏，赐李成梁宅邸，世代荫封锦衣卫指挥使。万历十七年海西叶赫部被征服，首领那林孛罗请降。

可以说李成梁凭一己之力消除了辽东的混乱为帝国带来了北疆的安定。但是此时的李成梁不再有当年锐意进取之志，开始专思经营，而他经营的却是战争和战功。这时的李成梁不再想一次性消灭敌人，而是刻意的培养敌人，人为的在辽东各部族间制造矛盾，以营造开战条件进而获取战功。

万历二年，建州女真王杲诱杀了抚顺备御裴成祖，李成梁提兵问罪。于古勒寨大破王杲部，斩首千余级，擒王杲将其献俘于京师，万历皇帝亲临午门并命人将王杲破腹磔尸。此战相当成功，既极大地削弱了建州女真的实力，又展示了帝国实力威慑辽东各部。然而这一战也使得李成梁饱受后人诟病，大家诟病的不是战役本身，而是战后李成梁释放并优待了两个人，努尔哈赤和他弟弟舒尔哈齐。

以我们后世所知，以这两人日后的滔天罪行，李成梁不把他们千刀万剐，缚送京师净身入宫做宦官都是便宜他俩了。就算李成梁无法预知历史，单就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的身份，李成梁也没有理由放过他们。这哥俩是王杲的外孙！李成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李成梁经营辽东的策略其实也是帝国对外关系的国策，经济上羁縻控制，军事上扶弱抑强，政治上以夷制夷。具体来说就是，顺从听话的就予以互市，叛乱不听话的就关闭市贸；这些部族之间闹矛盾时，帝国大多不以对错本身来判断，而会刻意选择支持弱小的一方以保持平衡；各部族相安无事时，帝国鼓励他们互相斗争结仇但严禁结盟。征讨王杲是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做的向导，王杲在古勒寨之役后逃脱，也是被哈达部俘献的，这也是帝国策略的成果。但是李成梁在这个基础上又自己加了一个，没有敌人我就培养一个敌人。古勒寨之役后摆在李成梁面前的事实是，建州女真实力迅速下降，相对的哈达部以及海西女真成了实力强横的一方；哈达部俘献王杲也造成了两部之间的仇怨，这需要鲜血来清洗。在这些条件下，李成梁的选择就不是那么不能理解了。而且王杲的儿子阿台也与乱军中逃脱，李成梁也没有去追捕他。至于原因是什么，各位可以自行斟酌考虑。

另外明帝国自土木堡之后，卫所制已糜烂至不可用。帝国不得不将军队的主力转为募兵，大战时再通过垛集（类似于拉壮丁）扩充数量。但是由于帝国财政的困境，军饷本身就难以养家糊口不说，还长期拖欠，这样的军队战斗力就可想而知了。靠军队战斗力吃饭的将领们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开始大规模蓄养家丁（实际是将领的私军）。李成梁能纵横辽东，靠的也正是他麾下的家丁们。为了保证家丁的战斗力以及忠诚，给予家丁的饷银、装备都是非常优厚。那么养家丁的钱从哪里来，只能盘剥麾下的普通兵丁和军户。但是大多数时候这样也不够，那就只有两个途径了，一是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饷，二是收取麾下军户田租。但是向朝廷索要军饷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没有大的战争基本是要不来的，而且就算是要来了，也不可能完全不顾普通军士，毕竟他们在饿死前也是会闹事的。所以主要途径就是靠占地盘，有了地盘就有了土地，有了土地就可以安排军户耕种收租……

久而久之这些将领就无法和他管辖范围内的土地脱离，这些将领的首要目的就不再是帝国的国防，而是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这基本就成了军阀。李成梁在辽东二十余年功勋无数，自家兄弟子侄都获官得封，麾下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等都有专门的城池，他们在辽西占有大量土地，以然已经成为了军阀集团。这也是后面帝国在辽东战略僵化导致辽事败坏的一个重要原因。

万历十年后张居正病逝，帝国在万历皇帝的授意下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倒张运动。与张居正有关联的官员基本都遭到了罢黜，戚继光就在这个背景下退出了历史舞台。万历虽然没有对李成梁下手，但是朝内没有了保护伞，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言官，李成梁怕也是夜不能寐，他也亟需一场大胜来护卫自己的地位。

李成梁找到了一个目标，王杲的儿子阿台。当年阿台于乱军中逃脱后，李成梁也没有再追捕他。阿台在铁岭和抚顺之间来回闯荡重新组织起了队伍，返回古勒寨重建了城堡。万历十一年，李成梁上奏朝廷以“阿台未擒，终为祸本”为由，督兵出塞于曹子谷大败阿台，斩首一千余。同年五月再次发兵包围了古勒寨，由于古勒寨地势陡峻，急攻两昼夜而不能得手。

这时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觉得立功的机会来了加上他也可能是关心他孙女的安危（觉昌安的孙女嫁给了阿台），自告奋勇要求带儿子塔克世（努尔哈赤的父亲）入城劝降阿台。觉昌安进寨后，随从李成梁来攻阿台的建州女真苏克素河部城主尼堪外兰可能是想借机除掉觉昌安也可能是不愿觉昌安得到功劳，就跑到寨下高喊：“天朝大兵临城，岂有释汝班师之理！汝等不如杀阿台归顺。李成梁将军有令，凡杀阿台来降者，就是本城城主。”重赏之下寨里的人信以为真，涌入阿台住宅开始了自相残杀，并打开寨门，准备投降。但是李成梁并没有纳降的打算，下令“诱城内人出，不分男妇老幼尽屠之”。

这段情节详细记录于《清太祖武皇帝实录》，真实的历史有可能是满清出于彰显“七大恨”的合法合理而编造了李成梁的军令，但是此战后古勒寨被踏平，王杲部被灭，报功斩首二千三百余，当然也包括了努尔哈赤的父亲、祖父。战功上报朝廷后，万历告捷太庙，很是热闹了一番。当然李成梁的地位也又一次的稳固下来。

此战后世对李成梁也有不少诟病，一是既然已经杀了努尔哈赤的父祖，为什么还要留努尔哈赤这个隐患？二是不杀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以“汝祖、父实是误杀。”为由，给予他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职务并赐给他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这不是养虎为患，养寇自重么？李成梁是什么目的？其实前面的阿台已经说明了一切。阿台也好、努尔哈赤也好，对李成梁而言没什么区别，需要的时候杀了就行了。

此战后李成梁将重心又转向对付土蛮，多次击溃土蛮。虽然期间经历了几次败绩，但是损失不大。但是万历十九年三月，李成梁翻船了，潜袭板升后班师途中被伏击，大败，损兵数千。李成梁和巡抚蹇达不报告这件事，被巡按御史胡克俭揭发。朝廷内借此开始攻击李成梁并将重点指向“兵权太盛”、“尾大之患”。至此万历皇帝也开始动摇，最终接受了李成梁“乞免督兵宁镇”。

就这样努尔哈赤幸运的被遗忘了，他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四下征伐开始扩充队伍。虽然他想统一女真各部，但是希望渺茫，不是他实力不济，而是正常情况下明帝国不会允许。但是历史总是不按常规出牌。万历二十年宁夏哱拜因与巡抚党馨积怨而起兵叛乱，朝廷诏辽东总兵李如松率军平叛。宁夏叛乱还没有完全平息日本又侵略朝鲜，平定宁夏后李如松又马不停蹄入朝抗倭，这仗一直打到万历二十六年。

万历二十一年努尔哈赤在古勒山大败“九部联军”，照以往的模式，明帝国就要开始敲打建州女真。但是正在朝鲜与日本激战的帝国已经无余力顾及努尔哈赤了，只得封他“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也适时的至京师表了一番忠心，然后回到建州继续他的征服大业。万历二十六年援朝作战刚结束，李如松在抚顺与土蛮交战中阵亡，努尔哈赤又少了一个心腹之患。

万历二十九年努尔哈赤攻灭了海西女真哈达部，此时已非昔日阿蒙。而明帝国经过七年援朝抗倭，已然元气大伤此消彼长也无力再控制辽东局势。由大学士沈一贯上奏，令李成梁复任辽东总兵。以七十六岁高龄的复起的李成梁没有了当年的锐气，与巡抚赵楫一起改变了以往的策略，转攻为守，不再出兵，以开市换取了女真诸部的顺服。加之此时鞑靼的土蛮、长昂以及把兔儿等已经离世，鞑靼的入寇已经很少了，李成梁以巡边有功加封至太傅。

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为降低守边成本，放弃宽甸（孤山新堡、宽甸堡、新甸堡、大甸堡、永甸堡、长甸堡），将当地居民迁入内地，坚壁清野，人为开辟缓冲区，遏制女真入侵。而且军力如山，不搬者格杀勿论。房屋器物焚毁无数，饥冻死者万余人。努尔哈赤也很配合没来进犯，因为他正忙着征服女真各部。

丢弃六堡的行为，让朝廷内一片哗然，言官们开始纷纷攻击李成梁放弃国土，丧权辱国，其罪当诛。李成梁不可能不知道这一行为的严重性，他之所以这么选择，原因很简单，有人需要他这么做。要知道非战而弃土，不是他一个武将可以决定的。他的奏疏巡抚没有反对、内阁没有反对、万历也没有反对。作为后人我们能指责的只是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再次荡平辽东的勇气、志气。弹劾的奏疏万历皇帝均留中不发，言官们也看出了万历的倾向，弹劾李成梁之风随即减弱。就这样李成梁于平静中在万历四十三年迎来了人生的终点，享年九十岁。

辽东因李成梁而安定，但是无论李成梁本意如何我们也可以说没有李成梁就没有努尔哈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