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来
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
孟子研究院
学术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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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王学也没有放弃天地之心的观念。如王阳明: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见恶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暭暭,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良知之同也。呜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
王阳明把“人者天地之心”当作万物一体思想的一种说法,心是身体的一部分,与身体的其他部分共成一体。既然人是天地之心,则天地万物与其心共为一整体,正如人的心和其他器官、肢体共同构成完整的身体一样。王阳明从这种一体说诉诸身体的感受性,而感受又是心的功能,由此引出天下一家的伦理要求。
阳明早年也说:大人于天,默契其未然者,奉行其已然者。夫大人与天,一而已矣;然则默契而奉行之者,岂有先后之间哉?……是则先天不违,大人即天也;后天奉天,天即大人也;大人与天,其可以二视之哉?此九五所以为天下之利见也欤?大抵道无天人之别,在天则为天道,在人则为人道,其分虽殊,其理则一也。众人牿于形体,知有其分,而不知有其理,始与天地不相似耳。惟圣人纯于义理,而无人欲之私。其礼即天地之体,其心即天地之心,而其所以为之者,莫非天地之所为也,故曰:“循理则与天为一。”
这是以理一分殊论天人合一,认为本来天人合一,人心即天地之心,但众人由于受到形体身体的限制,只了解分殊,而不了解理一,于是人与天不相似,不能合一。而众人之不了解理一是由于受到人欲之私所阻碍,只有圣人才能自然地天人合一,所以圣人之心自然地就是天地之心,常人则必须达到圣人的境界才能与天地之心相似。《传习录》载王阳明晚年语: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么教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去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
这里再次指出形体对心之灵明的隔蔽,如果没有形体身躯的隔蔽,心之灵明可以通万物为一体,为天地之心,如心之灵明被私欲隔蔽,就不能成为天地之心了,也就不能以万物为一体了。这个思想又见于王阳明的另一段语录:要其极致,乃见天地无心,而人为之心。心失其正,则吾亦万象而已。心得其正,乃谓之人。此所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惟在吾心。……此大人所以与天地万物一体也。瑑瑥阳明过于关注心,相对忽视了仁,所以他的对天地之心的阐发,只是着重于心之灵明,强调心之灵明被隔蔽,人与人之间,人与万物之间,便成间隔,间隔就是不能成为一体,没有一体感了。
张阳和从王龙溪学,他说:仁之为物,未易名状,故孔门罕言仁,凡所言者,皆求仁之功而已。其曰“仁者,人也。仁人,心也”。此则直指仁体矣。生生不已者,天地之心也。人之生,以天地之心为心,虚而灵,寂而照,常应而常静,谓其有物也,而一物不容,谓其无物也,而万物皆备。无物,无我,无古今,无内外,无始终,谓之无生而实生,谓之有生而实未尝生,浑然廓然,凝然,聟然,仁之体倘若是乎!
“生生不已者,天地之心也。人之生,以天地之心为心”,这与朱子仁说相近,但他未指明生生不已即是仁体,他对仁体的知解只是无物我、无古今,可知其体会乃偏在无的一边,还未亲切。罗近溪言天心最为有见,如:问:“复之时义大矣,寻常言复者,多自天地万物为言,今堂额谓复心者,则自吾身而言也。”罗子曰:“宇宙之间,总是乾阳统运。吾之此身,无异于天地万物,而天地万物亦无异于吾之此身。其为心也,只一个心,而其为复也,亦只一个复。经云:‘复见天地之心。’则此个心,即天心也。此心认得零碎,故言复亦不免分张。殊不知天地无心,以生物为心。今若独言心字,则我有心而汝亦有心,人有心而物亦有心,何啻千殊万异。善言心者,不如把个生字来替了他,则在天之日月星辰,在地之山川民物,在吾身之视听言动,浑然是此生生为机,则同然是此天心为复。故言下唂一生字,便心与复实时混合,而天与地,我与物,亦实时贯通联属,而更不容二也已。”
他主张天地无心,以生物为心,又认为此心便是天心,那么复卦所谓见天地之心何所指而言?他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善言心者,不如把个生字来替了他”,用生来替换心字,即复见天地之“生”,宇宙的一切,浑然是此生生为机,这就是在复卦所见的天心。
这一生机论的表达甚好,可惜他也没有点出“此生生为机”便是仁体的大用。北方王门孟化鲤与孟我疆并称二孟,他有论学书:人者天地之心,而人之心即浩然之气,浩然者感而遂通,不学不虑,真心之所溢而流也。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顺,是故爱亲敬长达之天下,怵惕恻隐保乎四海。愚不肖夫妇之与知与能,察乎天地者以此,君子居室,言行之加民见远,动乎天地者以此。其功在于必有事,其几在于集义。集义者,即乎心之所安,不学不虑,感而遂通者也。时时即心所安,是谓时时集义,时时集义,是谓时时有事,时时有事,是谓时时浩然,时时浩然,是谓时时为天地立心,是谓时时塞天地。缘天地间本如是,其广大亦本如是。其易简或者知气塞天地,而不求诸心,而不本之集义,心非真心,气非浩然,欲希天地我塞难矣。
他以气说心,认为人是天地之心,而人心即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感而遂通,心便是正,天地之心于是乎正。吾心浩然之气顺,则天地之气顺,天下之伦理秩序顺。这种思想是宋明理学中常见的思想,也是阳明学中的思想。甘泉门下亦讲天地之心,如:又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体认是反躬而复也,天地之心即我之心。生生不已,便无一毫私意参杂其间,此便是无我,便见与天地万物共是一体,何等广大高明!认得这个意思常见在,而乾乾不息以存之,这才是把柄在手,所谓其几在我也。到那时,恰所谓开阖从方便,乾坤在此间也。宇宙内事,千变万化,总根源于此,其妙殆有不可言者,然只是一个熟,如何?”先生曰:“此节所问所答皆是,然要用功实见得方有益。中间云‘纔体认便心存,心存便见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时,便见天理也。如此体认工夫,尤更直截。其后云云,待见天理后,便见得亲切也。”
这是以功夫论的角度看复卦的天地之心说,认为天地之心即我的心,复其见应当理解为体仁反躬,能反躬便与天地万物共是一体。李谷平日录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人得是心以为心,人之心天地之心也,但私则与天地不相似,一去其私,则我之心即天地之心,圣人之为圣人,全此心而已。瑒瑠这些说法都是主张对于复见天地之心,不必从宇宙论上去理解,而可以从人心论上去理解,把关注点从天地之心转移到人之心,重要的是人得天地之心以为心,人之心必须去除私意以和天地之心相似,人若能使自家心与天地之心一般,达到这样的境界便是圣人。他又说:人得天地之心为心,仁也,其用,则义也。孔子于《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仁路也。”终之以“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此求仁之说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立其体,则寂然不动,浑然天理;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致用各异,所谓义也。圣贤之正脉,其在是乎?
这是说,人得天地之心以为心,指的是仁心,仁心是从天地之心得来的。仁心发为实践,便是用,义是用的层面。这个说法回到孟子人心人路的说法,其实义不能说只是用,在孟子也有四心之说,义也是本心的一面。宋明时代,儒学的仁体论和道体论、实体论都已经相当发达,天地之心的思想与这些讨论往往交叉,读者若能兼通于这些思想论述,则可对本文所叙述的思想更得一深入的理解。
◎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1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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