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法山叔：当律师把真实的案件写进小说

“房本上究竟该写谁的名字？”“许幻山这样的渣男为什么能逍遥法外”“代孕在法律和伦理道德方面为何有不同的认定”……
这些是公共领域中被反复议论却没有结果的问题，也是在法律诉讼中最频发的案件。微博上知名法律博主、律师法山叔最近推出了他最新写作的小说《进击的律师：幽暗线索》，虽然题材是小说，但是他在小说中揉进了如上的许多真实案件，甚至以相当体量的文字来写作原告被告对簿公堂的情形。

书影

近些年法律博主总是很受关注。比如在没出钱的情况下房本上要不要写女方的名字这个“终极话题”，法山叔《进击的律师：幽暗线索》中的第一个案子就涉及这个问题，他在书中以专业的法律知识给出解答：
“如果买房子的钱款不从男方的名下出，而是用男方父母的银行账户打款。在父母打款前，男方和他们先签订赠与协议，约定该出资为父母单独赠与男方个人的，是个人财产。协议签好后，再拿去公证处公证。《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除外。《婚姻法》司法解释（三）明确规定，由双方父母出资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一方子女名下的，该不动产可认定为双方按照各自父母的出资份额按份共有，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由上述条款，即便是离婚后房子登记在女方的名下，房子依旧是男方的。”
还比如，如果你没有办法和自己的爱人结婚，在没有婚姻进行保障时，这段关系将怎样被维护？法山叔说：许多这样没办法结婚的人开始搞“意定监护”：意定监护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通过公证处来确定一方是另一方的监护人。“这样的话当一方出现任何问题，另一方将承担责任，这是一种深度捆绑的关系。”法山叔说。
这些还没有普及到大众的法律知识点贯穿在一部小说中、在具体的情境中更容易让人理解和共情。作为《进击的律师》系列的第二部，这一部小说仍然延续了上一部“法律知识硬核但好读”的立意。谈及为何要创作这样一部法律题材的小说，法山叔说，由于职业的原因，自己日常喜欢看各种各样的律政剧，如《逍遥法外》《胜者即是正义》《金装律师》等等，虽然这些案件和真实的法律事件有一些出入，各国的司法环境与司法流程各有不同，但是本着对律师这份职业和对法律的尊重，剧集中的法律知识和案件细节都是比较扎实的。当然，有更多的律政剧不过是贴着“律政剧”标签的谈恋爱。

《律政俏佳人》 剧照

《进击的律师：幽暗线索》中的案件取材于真实的民法案件，书中的两位主人公分别叫法山和刘春，他们组成的“春山组合”以应对一次次官司为切入点，将日常生活、社会热点、人物的遭遇与成长和对法律武器的运用融入小说的叙事中。小说在叙述过程中，也涉及《婚姻法》《知识产权法》《继承法》等相关法律的知识。
小说中的案件涉及婚外情、失独父母对受精胚胎的监管、著作权的侵犯与维护以及豪门的财产争夺等话题，每一桩案子都颇具话题性，在这些案件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人性百态。
最近，澎湃新闻专访了法山叔。
【对话法山叔】
澎湃新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律师的身份进入到内容创作领域的，当时出于怎样的考虑？
法山叔：大概是在2016年的时候。我一开始是在知乎上面写文章的，更多的就是表达欲，因为那个时候我是在团队里做律师，有一定的空余时间，再加上我有这样一个写作的爱好，所以就在知乎上开始写了。当时写的是一些法律评论，普法的东西，后来觉得有点想尝试一下写长篇小说，于是就在知乎上连载小说，当时小说的名字还叫《诉讼是怎样炼成的》，然后就被出版社的编辑们发现，再改成《进击的律师》系列出版。
有很多法律行业的人也看我的小说，觉得写得还挺ok的，然后我就想着继续把这个东西给写下来。第一部更多的是故事和故事之间的集合，只不过主角是一样的，他们像线索一个贯穿故事。第二部我开始考虑有长线的一个设定，并挖掘人物内心，以及对故事进行一些相应的编排。
澎湃新闻：我们认知中，律师是戴着“镣铐”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游走，与当事人步步为营，有很多律师代理的当事人有可能在道德上是不占理的，但是律师仍旧要为其辩护，这种张力会不会是小说中推动故事的一个力量？
法山叔：会的。实际上我这本书是把真正的律师生活拿出来说的，是把大家都可以知道的那些东西表达出来。的确会有一定的冲突，不过很多时候我都强调，律师的21条军规里面有一条就是：不要和当事人做朋友，你不一定要完全认同当事人，你要做的就是看他想要实现什么目的，你觉得你能不能帮他实现这个目的，在合法的范围之内，你就帮他做就ok了。
你需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当你和他的距离变得过于亲密以后，甚至你和他成为朋友以后，你会做出很多超出你职业之外，你可能会帮他做的事情。比如说男方当事人/女方当事人，他/她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帮我把财产给转移掉。这些情况如果出现，你作为一个律师，应该告诉对方这样做有风险，我不会帮你做，或者说我不会为了你做超出我的职业范围之外一些感性的事情，但如果你没有了这个界限和边界感的话，就很容易让律师自己陷入困境之中。
澎湃新闻：你的小说中的案件均取材自真实案件，也贴合一些社会热点话题，为什么会考虑把这些案件和热点写进小说？ 选取标准是什么？
法山叔：选取标准第一还是这个故事它本身是否足够的精彩，比如最后一个故事，它实际上也是一波三折。不过现在我的创作思路可能有点改变，我发现一个更高级的表达方式——从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出发，但是把人物的内心冲突给尽可能的表现出来。而不是说故事本身的繁复，故事本身的繁复会偏商业化一些，让大家看着感官刺激会更强烈一些，但是真正有更持久影响力的，可能就是人物内心冲突的一个体现。
比如我有一个印象很深的例子，是我看一个戏剧综艺，它里面讲了实际上只有几句话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和一匹马，那匹马有点问题，它永远得不到冠军，骑手也有点问题，他们一辈子都是两个loser，两个无法成功的人却一辈子都一直在做跑赛马这件事情。
这个故事我觉得是很有想象空间的，它一点不繁复，但是你就会想为什么这匹马一直在跑一直不退役，为什么这个人他明明是永远没有得过冠军，但是他却永远都还在跑这个事情。我觉得挖掘人物内心可能是更重要的过程。
澎湃新闻：考虑到你律师的身份，可能你写进小说中的一些案子天生就足够曲折或者足够惊悚，从小说家的角度进行筹谋的空间是不是就相对少一些？
法山叔：案子本身它实际上就是一个激烈冲突的双方，刑案也好，民事案件也好，它天然的具有矛盾性，容易成为一个故事。怎么体现一个作者他自己的笔触，我觉得不是刻意的，你自己的经历和价值观就决定了你会用什么样的笔触，什么样的写法来写，而你要做的就是觉得哪个故事很喜欢，然后你对它是怎么看的，然后通过你的笔把它写下来就可以了。
因此我也经常说《进击的律师》如果要写的话，或许可以一辈子写下去，因为有太多这种很经典的案子，我只需要把其中的内核提取出来，就可以把它形成一个很好的故事，而我要做的只是把我自己的这种专业性，然后加上一点灵感把它给呈现出来。
澎湃新闻：你有具体操作的例子吗，比如怎样从一个真实的案件结构为一个小说中的情节或故事？
法山叔：首先会有很多同类型的真实案子，你遇到一个案子的时候就会想双方将会怎么操作。我在写第二部的时候，我会给每个人物写一个小传，他是什么样子的，他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他有什么样的性格，我发现这个东西还真的是很有效。写第一部的时候我就是想到哪写哪，但第二部的时候我就把人物小传写好，框架写好，再开始写，这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他在面临困局的时候，他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从这个角度把人物的内心深处给挖掘出来就已经足够了，再加上一些法律知识，大家可能不太清楚，我在里面进行一个阐明。
澎湃新闻：你会担心一些法律上的专业名词可能给读者造成理解上的困难吗？
法山叔：有可能，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这也是这部小说的特别之处，就像在《中国新说唱》播出之前你不知道什么是Punchline，什么叫“三押”。这也是这本书的不一样之处，我就是要把我们这行的生活讲述出来。
那些律政剧说实话我一开始挺鄙视的，但后来我慢慢的就觉得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他们要考虑市场，考虑商业，考虑所有人都能吸收和接受，所以他们会做这样的判断。他出于安全的目的，用最通俗的和最简单的方式把它给表达出来，但是其中很复杂的很专业一点的东西，他会天然的去选择把它给放在一边。

法山叔微博回应热点事件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目前网友对于法律知识的这种关注和热情呢？
法山叔：大家对法律的关注更多的就是在出现一些特别事件的时候，想知道法律是怎么看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因为至少说明依法治国真的效果很好，当出现任何事情的时候大家想要从法律的角度对它进行一个判断，这远远好于说一个完全的道德和价值观的判断。
因为像道德判断是谁说的好、谁声音大，谁就占据主导，而法律是保持一种稳定，理性，因为法条就是这么规定的。你可能在道德上会得到很多评价，但法律会提供另外一个评价体系，而这个评价体系因为它的稳定和确定性反而是给人安全感的，可能说在道德上千夫所指，但是从法律的角度，我们不会轻而易举就给一个人判死刑。

法山叔微博关于热点事件的讨论

我印象很清楚早些年在微博的时候，大家把打官司当成一种你说不过我，所以你打官司。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律师函警告都成为一个梗，就是说大家也已经可能更加习惯的用诉讼的途径来争一个是非对错。甚至如果你去法院逛一圈，你会发现有的时候法院热闹的跟菜市场一样，大家排队去立案，打官司各种各样的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诉讼当成是一个解决问题解决纠纷的方式，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很理智的一个事情。
澎湃新闻：你在微博中对热点事件进行解读，一方面会收获很多的流量，但稍有不慎也会面临攻击。你在网络上发言的时候会有顾虑吗？
法山叔：其实只要是从法律的角度出发，我觉得大家总体还是比较理解的，因为毕竟法条或者法律规定是在那摆着的，你要反对，你也不应该骂我。我曾经有一个关于许幻山的视频是被骂的挺惨的，这个实际上就是说清楚就ok了，因为“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我的出发点是提供一个新视角，比如大家都天然觉得法律是保护自己的，但是有一个新的思路，就是法律是如何伤害你的。比如说我之前做过一期，拼多多员工无理由被解除了，但最后他可能得不到相应的经济赔偿，你去看那些大公司的劳动合同的模板，你就会明白它们已经把该规避的东西在律师的帮忙之下尽可能规避了。所以最后你可能是委屈，但是法律上你要不了多少钱，这也是一个角度，法律是怎么伤害你的？为什么大家就只想看法律是怎么保护你的。你了解到了以后，你会对这个东西有更深刻的了解。
澎湃新闻：你觉得法律博主在让法律出圈的这个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法山叔：我自己判断，在两种情况下大家对法律产生兴趣。第一种就是在特别的事件、热点事件发生时，大家想了解法律是怎么看的，这是一个角度。第二就是从故事的角度，全人类它都会天然地对故事感兴趣，《未来简史》里面有一个观点我觉得很棒——整个人类世界都是建立在对故事的想象之上，金融体系只要你相信它，它就存在，一张纸也会值100块钱，因为你相信这个故事。写一个小说，也是通过故事的方式让大家明白律师生活、法律条文，故事是一个很好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