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林口县刁翎镇乌斯浑河东岸的山坡上,有一座八女投江遗址纪念馆。静静流淌的乌斯浑河,在向每一个来到这里人诉说着1938 年那个阴冷肃杀的秋天,八名抗联女战士为了不落入敌人的魔掌,手拉着手,毅然决绝走进波涛汹涌的乌斯浑河,谱写了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歌。
1938 年夏,日伪军开展了针对东北抗联的“三江大讨伐”,东北抗联第2路军在向西转移途中遭到日军多次围追堵截,于是决定返回牡丹江地区。
当抗联第2路军抵达乌斯浑河西岸时,战士们早已疲惫不堪。部队决定就地宿营,准备第二天再渡河。
但是,部队的行踪被日军发现了。敌人悄悄的包围了抗联部队,准备在抗联渡河时发动进攻,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二天凌晨 6 点,抗联首长让部队中仅有的8名女同志先渡河。可就在八名女战士渡到一半时,敌人突然向抗联部队发起了进攻。
此时的敌人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正在渡江的八名女战士身上。八名女战士中的冷云首先发现了敌人,她们完全可以继续渡河后隐蔽起来,这样她们的安全就有了保证。但是八名抗联女战士却拔出枪,冲着敌人射击。她们是想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大部队,让战友们有时间做出反应。
正是八名女战士用火力吸引住了敌人,大部队才没有被敌人“包饺子”。虽然战友们拼命向敌人反击,但敌人的火力太强,如果继续与敌人纠缠,整个部队都有被敌人吃掉的危险。部队只能向不远处的树林中撤退。而敌人见抗联战士钻进了密林,也不敢跟进去,便掉头向八位女战士扑来。
八名女战士难以挡住蜂拥而上的敌人,她们要么战死,或者被敌人俘虏。八个人做出了一致的举动:她们互相搀扶着,高唱着《国际歌》向湍急的乌斯浑河深处走去。在“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的歌声中,她们壮烈殉国。
由于历史条件所限,虽然新中国成立之初,“八女投江”就被拍成了电影,但是这八位女英雄的许多生平细节,人们得到得并不多,她们的身上,还有着很多未解之谜。人们只知道在1938 年,抗联八位女战士为了掩护大部队,被敌人包围,毅然投江殉国,具体的时间并不清楚,八位女英雄的姓名和生平也有多种说法。
关于八位女英雄事迹的记载,只有抗联领导人之一周保中的日记中有着短短 130 字的记载。周保中在1938年11月4日的日记中写道:“我五军关师长书范于西南远征归抵刁翎,半月前拟在三家方向拟渡过乌斯浑河,拂晓正渡之际,受日贼河东岸之伏兵袭击。高丽民族解放有深久革命历史之金世峰及妇女冷云(郑 XX)、杨秀珍等八人,悉行溺江捐躯……乌斯浑河畔牡丹江岸将来应有烈女标芳。”
周保中的日记中,“八女投江”发生在1938 年11月4 日。但是11月的乌斯浑河早已封冻,加上周保中并不是“八女投江”的目击者,所以这个牺牲的时间应该记载有误,或者说是不准确的。
八位女战士的事迹,在东北抗联中被广为传颂;而女作家颜一烟,更是让“八女投江”的事迹走向了全国。正是她创作了电影剧本《中华女儿》,让八位女英雄的形象通过荧幕走向了全国。
颜一烟创作电影剧本《中华女儿》时,关于“八女投江”的内容来自对原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政委冯仲云的采访。冯仲云并不是“八女投江”的直接见证人,所以《中华女儿》中塑造出了“八女”的形象,实际上是融合了许多其他抗联女战士的故事的。冯仲云在看到这部剧本后,曾说过:“这样写,虽然对八位女英雄来说不是真人真事,可是对整个抗联来说,就是真人真事,因为它表现了当时抗联的真实。”
在剧本《中华女儿》中,“八女投江”的过程相对详细,但时间只能定在“一九三八年秋”这样一个大致的范围。八位女英雄的姓名,是根据周保中的回忆文章《东北抗日游击队战争中的英雄妇女》而来的:她们分别是冷云、安大姐、胡秀芝、杨贵珍、黄桂芳、王惠民、郭桂琴、小于。
1957 年,刚刚从吉林大学毕业的温野被分配到东北烈士纪念馆。当时纪念馆里关于“八女投江”只有一幅油画,以及冷云一个人的简单简历。“八女投江”发生的具体时间和细节,以及八位女英雄的准确姓名,纪念馆也不清楚。
为了完善这些宝贵的史料,温野受纪念馆的指派,开始调查“八女投江”的具体情况。他通过努力,找到了时任长春市制鞋厂副厂长、原抗联第五军妇女团战士的徐云卿。徐云卿所在的妇女团,指导员就是冷云。
据徐云卿回忆,当时的抗联妇女团有步兵、骑兵、侦察兵、通讯兵,也有在医院、被服厂从事后勤工作的女战士。
1938 年,日军在北满和吉东对东北抗联进行“三江大讨伐”,抗联进入了最困难的时期。中共吉东省委决定,抗联第四军、五军分三路从西南方向冲出日伪的包围圈。
1938 年 7 月,约 2000 人抗联西征部队,踏上了艰苦的西征之途。这支部队中,就有妇女团的一个大队三十多名女战士。她们的领导人就是大队指导员冷云。
徐云卿也在这个大队。但她并没有看到冷云等人的牺牲经过。因为西征军在今天的尚志市楼山镇与日伪军相遇,双方展开了激战。虽然西征军取得了战斗的胜利,但日军又调来重兵“围剿”,西征军不得不调整计划,兵分两路突围。徐云卿与冷云恰好分在不同的两个方向,所以“八女投江”的事迹,她也是后来听说的。
徐云卿提供了不少有关冷云的情况,最为重要的是,她给温野介绍了一个叫金世峰的抗联战士。
金世峰是抗联第五军一师参谋。只是在那天惨烈的战斗后,与抗联部队失散。后来他一直没找到部队,不得不隐姓埋名起来。所以抗联领导人周保中才在日记中,认为金世峰已经在那天的战斗中和“八女”一起牺牲了。
找到了金世峰,就找到了打开尘封历史的钥匙。金世峰对温野说,1938 年九月初的一天,分兵后的抗联五军一师走到乌斯浑河西岸时,队伍只剩下一百多人。原来跟随部队一起行动的二十几位妇女团战士,也只剩下了八个人。
部队选择的宿营地位于乌斯浑河西岸的一处渡河道口,当时的乌斯浑河由于连日阴雨,河水暴涨,水流汹涌。因此部队无法夜间渡河,只能先就地宿营,等天明后再设法渡河。
此时正值秋末,东北的夜间寒气逼人,河边的灌木丛都已结冰。一路行军一路战斗的一师战士们,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如果不生火,晚上可能会被冻死在乌斯浑河岸边。
火,是他们挨过寒夜的唯一办法;火,也引来了敌人。
抗联战士的行踪,是被一个叫葛海禄的叛徒向日军报告的。这个叛徒由于熟悉抗联情况,在投敌后被日本人派去当了密探,打探抗联的行踪。
葛海禄是尚志县人,熟悉地形,对抗联的活动特点也比较熟悉。他知道没有船只的抗联无法在夜晚渡河,于是沿着乌斯浑河西岸一路搜寻,终于在乌斯浑河西岸渡口边,看到了抗联战士的火光。
葛海禄立即向日军报告,日军很快调集了千余人的队伍,携带重型武器,对抗联五军一师的一百多人完成了包围圈。只是夜晚搞不清抗联到底有多少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想等到天亮再发起攻击。
第二天清晨,抗联战士们准备渡河。由于只能泅渡,所以师长派水性好的金世峰先下河探路。师长的意图是,由金世峰探出过河的道路后,先让八名女战士率过河,其他人警戒掩护。
金世峰在水中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水浅之处。他招呼八名女战士下水,向她们指引了过河的方向后,自己便朝岸边走去,想再引导其他战友们过河。
就在此时,敌人的枪响了。抗联战士们完全暴露在敌人枪口下,只能边打边撤。
敌人依仗着人数、火力优势,包围圈越逼越近。突然,敌人的侧后方忽然响起了枪声。是正在渡河的八位女战士向敌人开火了。
乌斯浑河两岸到处都是柳树丛,这种柳树有三四米高,冷云等八位女战士就是拽着柳枝下河的。而敌人并没有发现柳树丛中的女战士们。如果她们隐蔽在柳树丛中,有很大的机会脱离险境。
但是,他们主动开火了。显然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吸引敌人的火力,给部队突围寻找机会。她们当然知道,开火就意味着暴露,就意味着牺牲,因为她们身处河中,根本没有退路。
但是这股来自侧后方的枪声,却让敌人慌了起来。他们以为被抗联包围了,于是马上掉转枪口,向柳树丛中拼命地开火。
趁敌人混乱之际,抗联的战士们很快分散开来。由于被敌人的重火力压制,战士们几次想冲过去解救八名女战士,但根本冲不过来。
八名女战士对此心知肚明。她们大声高喊:“同志们,别管我们!抗日到底!”战士们在敌人的强大火力之下,继续缠斗有可能被敌人围歼,只能忍痛向密林撤退。
敌人越围越近,这时才看清楚,让他们胆战心的“抗联主力”,竟然只是几个女兵。
气急败坏的敌人高喊着要“抓活的”,向女战士们藏身的柳林冲过来。这时,一颗手榴弹扔了过来,随着一声爆炸,冲在前面的几个敌人纷纷倒地。
这是八位女战士的最后一颗手榴弹。爆炸过后,她们手挽着手,踏入了冰冷的乌斯浑河。
敌人就在身后,她们不愿被俘受辱,更不会投降,她们选择了有尊严的死。
敌人也惊呆了,眼睁睁的看着八位女英雄在奔腾的河水中慢慢消失。之后便发了狂般地朝她们的背影开枪。
两天以后,突围的战友们几里之外的河口找到了五具身上布满了弹孔的遗体。她们被战友们就地掩埋了。此后乌斯浑河几度改道,她们的遗体的掩埋地再也找不到了。
当时下水探路的金世峰,由于身上没有带枪,只能在敌人进攻时靠水性游到对岸。手无寸铁的他,虽然心中充满了愤怒,但也只能趴在对岸的草丛里,眼睁睁的看着乌斯浑河水吞没了八位女英雄。此后,金世峰一直没有找到抗联的战友,只能回乡隐姓埋名地生活着。只是“八女投江”这一幕,从此定格在金世峰的心头。
遗憾的是,金世峰平时和妇女团接触不多,除了队长冷云,另外七人连名字他并不知道。
那七位女英雄到底叫什么?由于抗联的斗争环境异常艰苦,很多牺牲的烈士根本无从查找姓名,这几位女战士的名字查找起来难度极大。
周保中的回忆文章中,她们是冷云、安大姐、胡秀芝、杨贵珍、黄桂芳、王惠民、郭桂琴、小于;徐云卿只记得其中有冷云、胡班长、杨贵珍、小黄、小王、小郭、安大姐。
之后的几年中,东北烈士纪念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线索。通过种种努力,他们寻找到了杨贵珍烈士的父亲杨景春、冷云的哥哥郑殿臣、原五军战士刘广有、原妇女团女战士张淑兰等人,“八女”的姓名和事迹也渐渐露出水面。
她们是:抗联第二路军第五军妇女团指导员冷云,班长胡秀芝、杨贵珍,战士郭桂琴、黄桂清、王惠民、李凤善和被服厂厂长安顺福。
冷云是“八女”中生平资料最详实的一个。
冷云原名郑香芝,1916年出生于黑龙江桦川县悦来镇。1931年,冷云在桦川县立女子师范学校学习时,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共佳木斯市委领导下从事秘密工作。
1937 年夏,冷云参加了抗联第五军,并改名冷云,在抗联任文化教员。在抗联,她寻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侣吉乃臣,两人很快结为夫妻。
在担任文化教员的日子里,她每天用烧焦了的树枝在白色的桦树皮上写字,教战士们认字。后来,组织上派到妇女团担任指导员。1938年初夏,丈夫牺牲后不久,冷云生下个女孩。由于部队要西征,她只得强忍悲痛把女儿送给依兰县一对朝鲜夫妇抚养。
解放后,战友们也曾多方寻找冷云的女儿,但那对朝鲜夫妇却一直没有找到。也许他们早已死于战火,也许迁移他乡,这是一个无法弥补的历史遗憾。
王惠民牺牲时才 13 岁,是八位女英雄中年龄最小的。这位睡觉时总要抱着冷云胳膊的小姑娘,在面对敌人时表现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无畏精神。
胡秀芝是妇女团的团长,也是妇女团的“大力士”。她的投弹距离与男人不相上下,曾在一次战斗中,用手榴弹炸死了五名敌人。不用说,在投降前炸死三四名敌人的那枚手榴弹,也是她投出来的。
杨贵珍是一位童养媳,丈夫死后,婆家准备将她卖给别人。不肯屈服的她偷偷跑了出来,加入了抗联。她作战非常勇敢,很快成了战斗骨。解放后,杨贵珍的父亲杨景春得知自己的女儿是“八女投江”的英雄之一时,老人热泪纵横,连说:“死得值,有骨气!”
关于“八女投江”具体日期,纪念馆汇总了现有的资料,在走访抗联老战士、查询历史史料的基础上,并周保中日记中的记载进行了实地徒步测量,终于确定这一天是1938年10月20日。这个结论也得到了史学界的认可。
2008 年,东北烈士纪念馆又找到了一位特殊的知情人,“八女”中郭桂琴的未婚夫——冯文礼。冯文礼曾在抗联担任分队长,记忆力非常好,和妇女团的很多人非常熟识,是在世的抗联老战士中唯一见过所有“八女”的人。
冯文礼为世人解开了最后一个谜团:八位女英雄牺牲时的大致年龄。冯文礼很清楚地记得,他比郭桂琴还大一岁,从而确定了郭桂琴生于 1922 年,牺牲时年仅十岁 16 岁。据冯文礼回忆,胡秀芝、黄桂清和李凤善等人比郭桂琴稍大一点,但最多大三四岁,因而可以推断,这几位女英雄都生于1918 年岁左右,牺牲时不过 20 岁上下。
现在,八位女英雄已被中央宣传部评为“100 位为新中国成立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黑龙江省也在乌斯浑河岸边建立了八女投江纪念碑。纪念碑铭刻着8名女战士的名字和她们可歌可泣的英勇事迹。她们牺牲在如花般的年龄,她们的壮举也将被后人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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