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建在镇江的“皇家图书馆”，75年后被太平天国烧毁

这座乾隆皇帝建在镇江金山的“文宗阁”，阁中藏有万帙藏书，曾是文人心中的圣地。它在咸丰年间的太平天国运动战火中被付之一炬后，许多文人伤心至极。

这是怎样的一座阁？文宗阁中究竟藏了哪些书？这座当年的皇家藏书阁，让我们通过盛世—损毁—复建的历史长河中，窥探镇江人特有的崇尚读书的传承精神！

01

说起“文宗阁”的兴建，和镇江关系密切的乾隆皇帝又露面了。

△没错，又是朕。

1774年是乾隆在位的第39个年头。这年六月的一天，御书房的龙案上摆放着江南闻名遐迩的天一阁的图纸。乾隆皇帝正俯身细细揣摩端详，因他在某一奏折中读到，天一阁前曾凿出一个池塘：“传闻凿池之始，土中隐有字形如‘天’二字，因悟天一生水之义，即以名阁。”

乾隆不禁怦然心动，他隐约感觉，这很像一个在社会流传很广的寓言。书楼取所谓“天一生水”之名，实际上却隐喻有“江南”乃天下之文宗的意思。

“天一生水”，这种隐隐透露出的傲视天下的文化霸气，使乾隆略感不快，并思虑着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彰显京师所在的北方，才是政治文化中心。

△《四库全书》

这时，乾隆正在搞皇家图书馆工程，以存放卷帙浩繁的《四库全书》。北京故宫的文渊阁、圆明园的文源阁、承德避暑山庄的文津阁、沈阳盛京的文溯阁已经建成。

藏于内廷，民间读书人是看不到的。

为此，官方再抄几部藏于文人荟萃的江南。浙江的文澜阁、扬州的文汇阁。

而建造“文宗阁”的地址，乾隆将视线落在长江和运河的交界点上——镇江。

△乾隆南巡队伍

02

三年后，乾隆决定先将《古今图书集成》藏于镇江金山行宫。

这个地方，总是让乾隆皇帝想起他的皇祖父。

乾隆帝的祖父康熙皇帝曾先后六次南下，每次下在江南镇驻留时间很长，甚至建有行宫，所以金山也成了乾隆的必游之地。乾隆盛赞镇江的金山：“金山上凌太虚，下瞰洪流，为江南诸胜之最。”

△这块碑说明文宗阁不是为《四库全书》而建。

祖孙俩对金山之赞美，如同一碗热气腾腾的锅盖面，味浓香溢。

他俩甚至把这种金山式的建筑，移植到清代皇家园林的承德避暑山庄，称为“小金山”金山之美。

△文宗阁建成后，乾隆的另一块御题碑。

康熙年代编纂了一部大型类书《古今图书集成》（原名《古今图书汇编》，陈梦雷等主编），被雍正皇帝用铜活字排印，仅印六十四部。全部一万卷，目录四十卷，分六编，三十二典，六千一百零九部。

△先放的我的书

当时的两淮盐政领到这部大书后，随即奏请：“于行宫内就高宽之处仿天一阁规模，鼎建书阁，永远宝藏。”

又过了两年，由两淮盐政狂拍皇帝马屁，出资兴建，镇江金山寺行宫左侧的藏书阁建成。

建成后，乾隆赐名“文宗阁”，赐书“江山永秀”匾，悬挂于阁中。

文宗阁的一切筹建事宜皆由两淮盐政官员，只见“阁前银涛雪浪，阁后山崖陡峭，阁内千箱万帙”，当时参与建设的官员非常骄傲，这是一座收藏宏富的皇家图书馆啊。

△乾隆赐名“文宗阁”，赐书“江山永秀”匾

康熙南巡图

03

较之其他“六阁”名称带水以防火，唯独文宗阁名称没带水？这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谜题。

后世学者有的猜测，文宗阁早在书编好前就已存在。阁在书前，且乾隆御笔题名在先，无法改动。

还有一种说法，有人在京城问乾隆：“金山为什么不用‘淙’字，难道就不怕火吗？”

乾隆说：“这金山不就在江中么？不淹就算万幸了，还要用水？”

△文宗阁内的京口三山图

不过，我们在乾隆在写出藏书楼文溯阁的题记时，有一段乾隆对文化之源的新解，可以看出他的心理活动。

他说：“众水各有源，而同归于海，似海为其尾而非其源，……水之体用如是，文之体用顾独不如是乎？”

这段文字表达得虽颇隐晦，但其喻意却很明白：

金山处于江心之中，四面环水，文宗不仅有水，而且有百川之水、宗海之水，正如“天一”之名，不见水形而有水意一样，水意浓浓， “江南”是文宗的象征，即使在历史上具有源头活水的作用，最终还是要汇聚于政治一统规制下的文化框架内，这个过程就像万川归海一样的不可抗拒。

“百川于此朝宗海，是地诚应庋此文”。文宗之“宗”，也有大家之宗、尊崇敬法之意，乾隆是要努力向康熙学习了。

△当年乾隆皇帝看书的宝座

04

1784年，乾隆第六次南巡。

他在扬州御赐《四库全书》于扬州大观堂文汇阁、镇江金山寺文宗阁、杭州圣因寺文澜阁。

乾隆特命：内廷四阁所藏，缮写全册，建三阁于江浙两省……士子愿读，中秘书者，就阁广为传写。其在杭州西湖者曰：文澜；在扬州大观堂者曰：文汇；镇江其一也。阁建于金山，下瞰长波，土侵碧落，阁中文气兴，烟云相辉映，盖不独见。”

乾隆还在金山寺开心的写了三首《文宗阁》诗，收录《金山志》：

题文宗阁

皇祖图书集大成，区分五百廿函盛。

空前绝后菁华焕，内圣外王模楷呈。

秀粹江山称此地，文宗今古贮层甍。

略观大意哪知要，知要仍唯在力行。

再题文宗阁

四库全书抄四部，八年未蒇费功勤。

集成拔萃石渠者，颁贮思公天下云。

今古英华率全荟，江山秀丽与平分。

百川于此朝宗海，此地诚应庋此文。

题文宗阁迭庚子诗韵

庚子南巡阁已成，香楠为架列函盛。

钞胥聊待数年阅，数典应看四库呈。

书借一瓻宁酒器，册藏二酉富芸甍。

惠嘉南国崇文地，尚勖尊闻战所行。

△镇江金山寺文宗阁

05

金山寺文宗阁里，藏书到底有多少呢？

《四库全书》是文宗阁藏的最大的一部书。这部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完整的图书馆藏书体系，它的内容涉及多个学科，总册数加起来有好几万册。

有意思的是，这部书由于部头太大，统计上有难度，加上又是分几次发往七阁，因此每个阁的《四库全书》种数都不相同。

△文宗阁内藏书

镇江的学者们做过统计：

《四库全书》抄本3461种，79309卷，36482册，分装6221函。其中经部5402册，装947函；史部9463册，装1625函；子部9084册，装1593函；集部12398册，装2042函。

另在《四库全书》抄本前，又有一套《四库全书总目》127册，装22函。

文宗阁内藏的第二部巨书是《古今图书集成》：

全书10000卷，分6编，32典，6109部，内容涵盖极广，被誉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

这部巨书从康熙皇帝时开始编纂，到雍正皇帝时完成，跨越了两个朝代，是三代的“业绩”。

另外在文宗阁中还藏有：

《钦定全唐文》504册，装了50函；《钦定明鉴》24册，装了2函。《四库全书简明目录》编好后，又专门抄录了一部庋藏文宗阁。

可见当年文宗阁藏书真正是汗牛充栋、浩瀚书海啊！

为了让这座极其丰富的藏书楼发挥更大作用，乾隆一改过去皇家藏书楼和私家藏书楼秘不示人的做法，下令藏书楼对外开放，允许江南士子可入阁抄写，尽管也有一些“门槛”，但文宗阁已经具备“公共图书馆”的性质。

06

文献和地方志介绍文宗阁时的轻描淡写，因此文宗阁在人们的印象中始终不清晰，感觉它只是一座由书院改造的二层小楼。文宗阁的建筑风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在嘉庆十一年（1806）重修的《两淮盐法志》中，清代画家高棨绘过文宗阁的实景写真图。

从这张图中，文宗阁的模式如宁波天一阁，整个楼阁坐北朝南，主体是木结构，书阁是硬山顶重楼式，面阔、进深各有房屋数间，前后有长廊相互连通。整个书阁就是一处呈回字形的四合院。

建造者不敢犯忌，依照范氏天一阁模式，特制黑色琉璃筒瓦。

正是这帧珍贵的文宗阁图，再结合《金山志》的记载“文宗阁在行宫之左侧”，为后来镇江复建的文宗阁的设计和选址提供了可靠依据。

道光22年（1842年）6月，英军兵舰侵陷镇江，英兵、清兵、夹杂土匪，抢劫防火战乱中藏书遭损。

咸丰3年（1853年）春，太平军自瓜洲攻占镇江，战火殃及金山寺，太平军由瓜洲攻陷镇江。

事先，主持僧人将金山寺所藏经书由僧众运至圌山绍隆寺下院保存，而管文宗阁的书官纷纷逃散，导致经书没能运出，和文宗阁一同被焚，竟没有一本抢出。

两次劫难，让文宗阁化为灰烬，这座皇帝钦点藏书楼仅存世75年。

07

文宗阁损毁后，复建的呼声从未断绝。

清光绪年间，长沙王先谦视学江苏，出了两个题目，其中之一就是《拟修复镇江文宗阁抄藏赐书记》；闽县王仁堪由京来镇江任知府，到镇江后就有修复文宗阁的计划，但到任不长就调任苏州。这两次的规划均落空。

民国时期，先后任南通大生纱厂经理、该厂驻沪办事处主任的镇江人吴寄尘先生提议并经丁传科、赵宗抃、冷御秋同意，决定在伯先公园内云台山上创建绍宗藏书楼。

丁传科捐款一万四千元，另捐大丰垦田二千亩，将其年息为今后的经费，造楼的建筑款项主要由吴兆曾献出，该楼由上海扬子建筑公司承建，于1933年建成。

△国家珍贵古籍名录镇江图书馆书影，止斋先生文集五十二卷 康有为题词

藏书楼为西式2层楼房，顶有阁楼，楼向朝南，四周庭院。大门上嵌“绍宗国学藏书楼”石刻。该楼由赵宗抃题额。“绍宗”即显示恢复文宗阁的意愿。

绍宗藏书楼落成后，吴兆曾将家中书室“味秋轩”中的藏书及文物运储楼内，占六间屋子，近二万册。书箱上均刊刻“味秋轩藏书”字样。该楼还设筹备委员，其成员先后有冷御秋、柳诒徵、吴兆曾、尹石公（北大教授）、丁传科、陆小波、严惠宇等。

绍宗藏书楼还收藏有很多康有为的藏书。

日寇侵华，镇江沦陷，绍宗藏书楼被劫。抗战胜利后，柳诒徵等人再创义举，重新募集资金，再次恢复绍宗藏书楼。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使残楼得到修复，藏书也有所恢复。后来，为了加强对这批藏书的保护与利用，绍宗藏书楼的藏书全部移送镇江市图书馆保管。

△国家珍贵古籍名录镇江图书馆书影，诸史会编大全一百二十卷明刻本 牌记。

2010年，在金山复建了文宗阁。新建好的这座皇家藏书楼，式样是硬山顶重楼式，从外观来看是两层楼，但二层中有一夹层，所以里面实际上有三层。

在藏书楼一楼迎面的屏风上，是清代镇江诗人张慰坤撰写的《金山文宗阁赋》：“有阁焉，屹立山巅，下临水浒……”文宗阁的定名、阁中的氛围、围绕的景观都作了点评，文辞优美。

举步上二楼的藏书处，一进门迎面是十多大书柜，收藏着故宫博物院监制的仿古版1184册大八开手工线装《四库全书》，书柜的设计既有古典特色，又有现代元素。左侧安放了四个书架，按经史子集排列一套套书籍。右侧的展柜中，是从国家图书馆复制而来的《文宗阁四库全书装函清册》，即藏书索引。

另外，还将展示文宗阁唯一遗存下的古书《日涉园集》影印件、3本收录《四库全书》目录的古书等。

现在，很多关心这座皇家藏书楼的人们，正全力在民间寻找其他散落的孤本，努力将其找回文宗阁中， 让游客目睹这一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精华。

这是一个汇集了中国古代文化精华的地方，

一个可以与江山平分秀色的文化朝宗所在，

一座承袭历史旧观

又体现江南古典园林意境的皇家藏书楼，

文宗阁盛世-损毁-复建的历史长河中，

我们犹如望见了

镇江人特有的崇尚古风的传承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