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残酷物语

今天故事的主题是

「四个和棉花相关的故事」

如非亲眼所见，你一定像我一样，认为接下来要展开的故事太过离谱。这些故事都和棉花有关，来自一位朋友的口述。这位朋友生于1980年代北方的一个村庄。所以故事发生地不妨简称为北村。故事使用第一人称讲述，如果仍然让你觉得错愕，不妨将其当成一篇小说。

1

第一个故事。没能砍死人的斧头。

北村方圆5公里以内有三个村庄。三个村的小学教师、校舍与教学资源奇缺，镇里因此将它们合并。北村小学较大，校舍较多，所以，三个村庄的老师和学生都集中到了北村小学。我是直到读了大学以后才在一本教育学理论著作中读到，原来这种没有办法的土办法还有个冠名堂皇的名字，叫做“复式教学”。

北村小学五年级一班有一个小霸王。小霸王本人姓王，经常欺负同学，所以人送外号小霸王。小霸王是北村小学里的小霸王，小霸王的爸爸是北村里的大霸王。北村的王家兄弟众多，家族里男丁多在村里势力自然就大，俗话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所以小霸王的伯伯、爸爸、叔叔们是北村那条土街上横着走的人。

在大霸王家族横着走传统的熏陶下，小霸王和读四年级的堂弟小小霸王制霸北村小学。小霸王的标志性行头是军绿书包里的一把斧头。每天上学都背着斧头，而且还要故意将斧头的木柄露出一点。杀气这样若隐若现。从前，小霸王欺负本村小孩毕竟还有些碍于同村人面子。如今北村小学来了外村孩子，小霸王每天找人教训，开心得不得了。

可是有一天，在所有小学生的注视下，小霸王被揍了，并且还哭了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小霸王一哭鼻子，就不男儿了，成了所有小孩子嘲笑的对象。小霸王的制霸形象从此彻底坍塌了。小霸王是被他妈妈揍哭的。当时，北村小学上午第一节课的电铃刚刚响过。小霸王的妈妈敲了敲窗户，将小霸王喊了出去。

小霸王的妈妈是来要斧头的。“斧头呢？”小霸王撒谎说，“什么斧头，我不知道！”小霸王昂着头，撅着嘴，一贯很横的样子。啪！啪啪！小霸王的妈妈扬手就甩了三个耳光，然后一脚将小霸王踹翻在地。“快点，拿出来！”小霸王马上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回到教室，乖乖地拿出了斧头。那天是收棉日，天高云淡，棉农将晒干的棉花交送站点的日子。

后来小学生们才知道，小霸王家每次送棉花，都会将斧头包裹进棉包，增加棉包的重量。为了躲避验收人员的探测器，斧头还要用包袱包裹起来。我常常想起那把斧头，它曾震慑整个北村小学，但若隐若现的杀气最终被包裹在了柔软的棉花中。它没有一次做成砍人的利器，倒是给小霸王家增添了一些进项。此后许多年，我都觉得这个细节远比砍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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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校园投毒案。

北村是北方一个传统棉花种植地。现在的北村不一样了，原来种植棉花的田地里，早就伫立起一个又一个铁皮厂房。这些工厂很多是纺织厂，给优衣库、MUJI类似的牌子代工，生产袜子、内衣。北村的村民们，也就是小霸王这一代人，不再种植棉花已经很多年了。他们都在村子周围的工厂里打工，收入比当年种棉花强得多。

棉花这种作物在生长过程中需要喷洒很多种药物，其中有一种药物作用是抑制植株生长。因为植株如果长太高，不仅不抗风雨，容易倒伏，而且会导致营养跟不上，棉桃结得又小又少，产棉率会很低。这种抑制植株长高的药物，村民们俗称为“助壮素”。棉株喷洒助壮素以后，枝蘖会增多，长得又矮又壮，像肥胖的人一样横向发展。

北村小学自然课本里没有这些知识。但是“助壮素”这个名字太通俗了，小学生们觉得它可以应用到人身上，像抑制棉花一样抑制人长高。北村小学第一美女小学生来自外村，人长得又苗条又好看。自从她来到北村小学以后，老师们都很喜欢她。第一美女小学生名字叫作余前。这个女孩的名字，中性，别致，合村并校第一天就惊艳了所有人。

相反，北村小学女生们名字都很土。她们大致可以概括成“丽、花、美、娟”几大系列。比如小霸王的堂姐、女版小霸王就属于“丽系列”。她的名字叫王爱丽。第一美女小学生一到北村小学，老师就让她做了文艺委员。黑干黄瘦、营养不良的北村丽花美娟们，大概感到有些自惭形秽，她们嫉妒了，想让余前变得又黑又壮。

于是，在一个夏天，棉花正在抽条疯长的季节，北村小学原住女生们在小霸王堂姐的带领下，决定给第一美女小学生点颜色看看。小霸王的堂姐当然有号召力，因为她是女版小霸王。她从北村农药店买来两支助壮素，利用午休的时间倒进了第一美女小学生的水壶里。小孩子买农药，北村药店见怪不怪，因为村里大人经常会安排孩子跑腿。

那是一个漫长的夏天。北村小学生们都是躺在课桌上午睡。北村杨树上的蝉聒噪得不知疲倦，我没有睡着，目睹了北村原住女生们的一整套操作。午休铃声响彻校园，第一美女小学生起床后，对着水壶猛灌了几口。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水里有什么异样。漫长的一天，她都若无其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件事过去很久以后，小学生们从大人们口中得知，承包北村农药店的人不地道，经常售卖假药。我做记者以后，采访复旦投毒案，看到“感谢同学不杀之恩”这些段子，便又想起那一年里那个漫长的午后。第一美女小学生睡得香甜，她的脖颈泛起汗珠，呼吸均匀，窗外蝉鸣越来越聒噪，杨树叶子被热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惊悚电影的一幕高潮。

3

第三个故事。一缸永远都回不来的油。

棉花这种作物生长周期很长，所以棉农非常辛苦。每一季，棉农都要和棉花打整整一年的交道。深秋时节，棉花采摘完了以后，棉农们等待最后一道工序，根据自家棉花的产量，领取相应数量的棉籽油。棉花属于集体采购，所以价格是计划调节。农民拿不到全款，其中一部分还要用棉籽油替代。于是，每到冬天，棉籽油的车辆就会在各个村镇巡回。

有一年，棉籽油罐车到达北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分发棉籽油的场面非常热闹，简直是一年一度的村民大会。因为村民众多，每家会先派一个人去领号。有的人家领得晚，等轮到他们计量打油，往往是深夜了。北村人有个心照不宣的习惯，他们歧视那种没有男丁的家庭。小美家没有男丁，她有五个姐妹。那年她领到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小美家属于超生游击队。父母为了生一个男孩，在东北躲了很多年。当他们终于因残病放弃生养一个男孩的梦想回到故乡时，家里的老房子甚至都已经坍颓了。总之，她们家很穷，大概是北村那几年最艰苦的一家人。棉花是经济作物，所以小美家那年多种了几亩。年头不错，棉花产量多，分得油也多一些。

但是小美家似乎太节约了，以至于去领油的时候，都不能找到一个大一点的铁桶，只能用家里的水缸、那种陶制的水缸将就。小美是家里的老大，很多活都是她带着妹妹干。在领了满满一缸油以后，她和妹妹费力地将油缸绑到了手推车上。北方的冬夜，寒风都停了，但是冷得让人绝望。小美推车，妹妹拉车。姐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挪。

当年北村的路面和现在不一样，没有村村通工程，没有水泥硬化。村民们用一整年的劳作碾压出的车辙，在严寒中硬化成一道道沟壑。姐妹俩不小心翻车了。泥制的陶缸碎掉了，油流了一地。姐妹俩哭了，嚎啕大哭。那一阵阵哭声划破夜空，像北村冬夜的寒冷一样令人绝望。那一年，小美十六岁。她是我姐姐的同学。她后来读了大学，现在是一名医生。

这件事我印象极为深刻，甚至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直到有一年夏天，这个梦才完全消失。那时候，小美已经读大学了，暑假来找同样从外地读书回来的姐姐玩。她已经完全不是前些年的模样，整个人风姿绰约，非常舒展，不再像一个乡妞。她沿着过去那一片深绿黝黑的棉田冉冉而来，远远地听见她的笑声，那场景和她不远的未来一样，非常明媚。

4

第四个故事。三千少妇。

北村农民种植的棉花都要统一交到一个采购点。因为棉花和粮食一样属于特殊农资，供销渠道和价格需要管控。北村所在的北镇只有一个采购点。采购点在每年秋天都特别热闹，因为秋天是收购季。每隔几天，北村人就像小霸王的妈妈一样，在棉包里装填好斧头、石头，争先恐后去送棉花。

送棉花是一个技术活。首先你不能去太早，因为秋天的早晨湿度大，棉花虽然在前一天晒干了，还是会因为早晨的湿度与露水，导致湿度超标。湿度超标就不合格，不合格棉花就送不下。送不下棉农就白跑一趟。所以，送棉人争先恐后，基本都要抢在上午10点去排队。因为10点左右排上队，太阳渐渐就毒了起来。

太阳毒起来以后，棉花隔夜的湿度就没了。这样既能保证送棉效率，又能保证湿度达标。那些因为隔夜湿度不合格的棉农们，往往就在棉站附近就地晾晒。所以，秋天的棉站，晒棉花的，排队的，吵架的，插队的，卖冰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小孩子们也喜欢去棉站玩，因为可以凑热闹。

送棉花技术含量高还有一个原因。棉花价格是根据验收人员现场评定的等级定价。验收评级人员都是有关系的临时工，他们是棉站最能吆五喝六的人。他们有一套装备。这套装备外设是一个长长的针状探测器，可以捅进棉花包里。探针如果遇到坚硬的东西，或者湿度过大，探测器就会发出蜂鸣。他们掌握着棉花评级，自然就成了村民们巴结的对象。

粗略估计，北镇大约有几千户种棉花的人。送棉花人到评级环节一般都会派出家里的年轻女性。因为有好些年，北镇验收人员的头目，都是一个人五人六，油嘴滑舌，爱开黄腔的男人。所以，慢慢地，棉站等待验收的队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少妇队伍。那些有姿色的，放得开的，能说会道的少妇，总是能评一个好等级，卖一个好价钱。

北村有一位著名的少妇，三十多岁，容貌姣好，言辞泼辣，人送外号小辣椒。小辣椒跟评级员关系特别好，每次她们家棉花总是能评一级。这让北村村民们非常嫉妒。那些年老的、木讷的妇女经常私下里嘀咕小辣椒的不堪。说有一次，验收员探测到小辣椒家棉包里有东西，问，“什么东西，这么硬？”小辣椒阴阳怪气地说，“哪有你的东西硬”。

还有人回来说，有一次，她亲眼看见验收员摸了小辣椒的屁股，说“这团棉花软”。这些秋天的故事，会香艳北村的一整个冬天，是北村漫长冬天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小辣椒人其实不错，她热爱劳作，孝顺父母。她现在50多岁，早就不种棉花了，同样在纺织厂上班。那间纺织厂在北市远近闻名，其前身是国营纱厂，后来被人承包，主要做外贸代工，就建在当年的棉花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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