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骨廖启智去世，一生堪比悲剧，却在苦难中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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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8日晚8点32分，曾两夺金像奖男配角的香港金牌配角演员廖启智因胃癌去世，享年66岁。

噩耗令人震惊，得知他患癌的消息还是在2月末达叔去世时，本以为最起码能够与病魔抗争一段时间，没想到一个月后，智叔便追随达叔而去。

入行40年，虽然演的大部分都是配角，但廖启智在香港演艺圈的位置很高，周润发见到他也要叫一声“大哥”，很多与他合作过的导演和演员纷纷发文表示哀悼。

据说发嫂听后更是完全崩溃，痛哭失声，无法接受现实。

没有人不夸他，都说他为人低调谦和，乐观开朗，戏好，又敬业，与同为演员的老婆陈敏儿一双一世一双人，多年来保持了零负面消息的绝对正面形象，为香港视艺圈当之无愧的模范。

这不是人死为大的客气话，这是对他一生最公正最准确的评价。

廖启智出生于1954年，家里算是香港的底层，父母忙着养家糊口，对子女缺乏教育，他读书时常常转学，还因为成绩太差留了一级。

好在当时正是香港经济蓬勃发展的年代，每个香港市民无论贫富都对未来抱有美好期望。廖启智也不例外。

他从小很喜欢看“丽的映声”（香港亚洲电视台前身），与他同龄的童星冯宝宝3岁出道，5岁担纲主角，演出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粤语长片，堪称是香港的秀兰·邓波儿。

还是小学生的冯宝宝，收入已经比肩一线大明星，一年的片酬可以买当时10多套房，汇丰银行的总裁曾笑倒：“我印钞票的速度，尚赶不及冯宝宝挣钱。”

廖启智很喜欢冯宝宝的表演，也羡慕冯宝宝做演员的丰厚收入，好容易熬到中学毕业，1976年，22岁的他马上跑去报考TVB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

图源：超高能E姐

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由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开办，由1972年正式开班，主要为无线电视台训练演艺人才，很多现在知名的香港演员都是当初的学员，是名副其实的造星工场。

但廖启智天生一幅路人甲的长相，平淡无奇，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算不上英俊，身高也只有170，面试老师觉得他形象不好，不适合做演员，不出意料地落选了。

他大病一场，病愈后没有灰心，自己在家对着镜子练习表演，演绎不同情绪，还苦练台词。2年后，他再度报考，成功进入第8期训练班学习，和汤镇业、梁洁华、陈敏儿等人变成同学。

在帅哥美女云集的训练班，他依然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年龄还最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刻苦学习，为日后的演员生涯积蓄能量。

1979年他毕业了，随后签约无线电视。1980年，让周润发、赵雅芝大红大紫的《上海滩》开拍，他得以参演，这是他人生第一部演艺作品。

周润发和吕良伟都算是他的师兄，一个是1974年第3期，一个是1977年第6期，年纪都比他小，名气都比他大。

同学汤镇业也同在这部片中，不过因为形象俊美，接到的是男三号，扮演冯程程前男友，一个爱国的热血青年，因人设讨巧，一下子便崭露头角。

而他接到的角色是丁力的马仔“陈祥贵”，一个绝对的小人物，黯淡不起眼。

他很珍惜与师兄们对戏的机会，用心体会对方身上所传递出的一个真正演员的敏锐和感觉。

剧中有一场重头戏。许文强和冯敬尧反目后，丁力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左右为难，以斩断强哥小手指为代价，放了他一马。许文强无处藏身，跑到了“陈祥贵”在闸北的小家。

于是，他和周润发有了一场对手戏，当时周润发为许文强设计了一个原来剧本上没有的动作：正在吃稀饭的“许文强”，突然伤口疼，一口稀饭全喷了出来。

这个举动可谓神来之笔，非常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经受肉体和精神双重痛苦折磨的穷途末路的男人的感受，令人信服。

周润发是信手拈来，而廖启智则随机应变，毫无破绽地接住了周润发的戏。

这一段戏成为日后训练班导师培养学员时的经典培训教材。

25岁的周润发给26岁的廖启智上了宝贵一课，让他明白作为一个演员一定要有非常敏锐的心态，要打开感官，对周边发生的事有感觉，才能饰演出有生命力耐人品味的角色。

日后，与张家辉合作拍摄《线人》时，他们在车里有一场对手戏，因为被出卖他饰演的线人“废嗡”在下车前给了张家辉一记耳光，骂了一句“扑街”——这记耳光就是剧本上没有的。

他临时加上了这个动作，把“废嗡”的愤怒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也折射出了张家辉内心的愧疚。

还有在《杀破狼》里，“他”得知任达华患绝症后，开始貌似平静地接受，然后怒砸杯子的举动也是他自己设计的，非常符合人物当时的心情。

26岁那年的那一场对手戏影响了他一生，让他多年后仍念念不忘，也奠定了他保持一生的好习惯。

从1980年开始，他出演了10多部电影、20多部电视剧，角色无一例外，全都是配角。

他珍惜每一个角色，哪怕只是扮演一个早早下线的龙套，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研究如何塑造角色，尤其是面对强手，他更是遇强则强，每次都给出令人惊艳的反馈，令观众耳目一新。

拖累他的，一直是他的外貌。

其实这一生他的样子都没有怎么变过，一张小圆脸还是不太显年纪的，怎奈这不是一张主角的脸——可以千变万化成无数个角色，在姿色上却乏善可陈。

事业的转机于1992年到来。因为在张之亮导演的现实主义题材的《笼民》扮演一个精神障碍者，他获得了1993年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奖。

这标志着他的演技第一次在官方范围得到承认，事业展露出曙光，给了一个默默无闻耕耘的演员最好的回报。

没想到，事业上的成功换来的却是生活中的悲剧。

02

时光回到1978年。前面我说了，与廖启智同一期的学员除了汤镇业，还有一个叫陈敏儿的女演员。

陈敏儿出生于1959年，当时才19岁，长相明艳大气，毕业后马上得到无线力捧，出演了《猎鹰》《薛丁山征西》《书剑恩仇录》等一系列作品，成为TVB电视台80年代的当红花旦之一。

两个人通过训练班结识，仅3周廖启智便对陈敏儿示爱求婚，“你会不会嫁给我”，而陈敏儿也答应了，可谓是当年的一桩爱情迷案：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论长相，不匹配；论名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能说真爱无需解释，“爱情就是外人都觉得你吃亏了，只有你知道自己是在占便宜。”

他们恋爱8年，这8年是陈敏儿走红的8年，也是廖启智始终默默无闻的8年。名气地位的改变，不仅没有摧毁他们的感情，反而成了感情的加速器。

1987年，廖启智求婚成功，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家。结婚时陈敏儿说了一句话，诠释了这段感情的本质，“这个世界有很多男主角，但你是我唯一的男主角。”

婚后陈敏儿选择息影，一连生下3个儿子：廖文哲、廖文信、廖文诺，这个幸福的家庭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为了能兼顾事业和家庭，廖启智把家安在电视台附近，这样每天在工作之余，还可以有时间和家人吃完饭，帮太太带儿子。

2003年7月，2岁的小儿子廖文诺在跑步时扭伤脚，送到医院治疗却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白血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血癌。

这个消息几乎击垮了全家人，看到精神几近崩溃的太太，廖启智忍住悲痛，拼命拍戏赚钱，为儿子看病创造物质条件。

那段时间全家分工明确，陈敏儿每天陪着小儿子在医院，廖启智则负责早起送大儿子上学，然后在上班的路上来医院看一眼小儿子，再拍戏到深夜。每天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文诺的病情曾经短暂被控制过，可惜一年后再次恶化，在接受了骨髓移植后发生了排斥反应，身体机能迅速衰退，治疗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在儿子最后的一个月里，廖启智推掉了一切工作陪伴儿子，几乎与外界隔离。还放弃了参加金像奖颁奖大会的机会，那一年他因《杀破狼》获得了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

因为患病，文诺从2岁起就长期生活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童年，廖启智夫妇不想让孩子这样走完自己的人生，带儿子在香港到处游玩，让儿子能多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文诺在父母的陪伴下，在每天开怀的笑声中，将生命定格在2006年4月5日那天，年仅5岁。

廖启智是基督徒，他没有哭，唱着诗歌送走了儿子，还手写了一封信，向社会各界关心文诺的亲友表示感谢。

第二天，他一如既往地早起给三个儿子盖被，却发现再也不能给文诺盖被子了，才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文诺的去世彻底击垮了陈敏儿，她的精神状况逐渐恶化，确诊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廖启智只能一边赚钱养家，一边积极给太太送医求治，每天尽可能多抽出时间陪伴太太。

2007年11月，在他们结婚二十周年这天，廖启智给太太补办了当年没有办的婚礼，再次宣读了爱的誓言。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无需誓言来证明，20年的每一天都是爱的见证，经历过幸福和甜蜜，共同走过丧子之痛的夫妻，早就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在廖启智的精心照顾下，陈敏儿走出了抑郁症的阴影。

2013年，新的打击接踵而至，19岁的大儿子廖文哲在社交平台上传了多张长头发和化妆的照片，自称颓废青年，向世界宣称自己要变性做女人。

陈敏儿一夜白头。

廖启智也备受打击，虽说性向自由，但哪一个做父母的希望自己的儿子承受具有巨大风险的变性手术？

他只能打起精神来，首先面对公众的攻击维护儿子，“只要儿子分得清是否非白，做个好人，就好”，然后在生活中积极与儿子沟通，听取儿子的心声，所幸后来文哲自己放弃了这个念头。

经过若干风波后，廖启智觉得家人比工作更重要，决定好好陪伴家人。他减少拍戏，到一些学校为学员授课，把更多时间和精力留在家里。

廖启智的生活逐渐走向正轨，2020年，受疫情影响，演艺圈基本全部停工，廖启智人生第一次得以彻底休息在家，他每天跑步、爬山锻炼身体。

没想到，身体上却出现了症状，2020年12月，他发现自己吃东西会胃胀，去医院检查，确诊为胃癌。

当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依然一无既往地保持镇定，低调抗癌，对外界封锁消息，不让别人为他担心。

直到在大学电影学院担任全职讲师的他，因无法参与毕业生的电影作品，请假辞演时才被外界获知他患病的事。

港媒公布了这个消息，他还是轻描淡写地说，“年纪大了，机器坏了，身体出现问题，要趁早修理一下。”

一生隐忍低调的他，直到人生的最后时刻依然乐观开朗，从不给人添一点麻烦。

陈敏儿说自己一直没有见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明明很辛苦也会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被医生称为A 级的好病人。

回顾自己的演艺之路，廖启智说自己“没有一个好强烈的使命感，但是我有好强烈的罪疚感……”，因为他曾经在电影中爆过粗口，做过低级的动作。

亦舒曾经说狄龙的性格是克己甚，廖启智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的自我克制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保持了巨大的体面和尊严。

03

廖启智的演艺生涯与香港电影的时代命运有微妙的暗合。

1980年，他伴着香港电影的起步期出道；1993年，踩着黄金期的尾巴获奖；2003年，在衰落期的开始再度获奖。

无论高峰和低谷，他都在，并且做出积极贡献，丰富了香港电影史的颜色，并且和诸位坚守香港电影的演员熬过了港片逐渐式微之后的岁月。

别人是先成名，再成角；他是先成角，再成名。在无数个小角色的打磨下，成了一块光辉璀璨的宝石。

前几年他曾有过身世凄凉，沦为街边摆摊卖货的传闻，其实那是他在电影里中的剧照，一头乱发，衣衫不整，活脱一个落魄的摆摊大叔。

这就是一个配角的体面，很少演主角，却演什么像什么，扮什么成什么样，他说自己是演员，演员没有什么主角配角之分，“主即是配，配即是主。当我配得起你，我就是主角。”

他演好人，忠厚得叫你怜惜；演烂人，是烂泥扶不上墙，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演坏人，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很难想象，一个在生活中承受巨大悲苦的人，还能在戏里奉献那么多高超而精准的演技，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以一个好演员的觉悟，将自己的人生浇灌进戏里，将所遭遇的剧痛转化为创作的能量，却没有让戏里的荣华扰乱戏外的人生。

廖启智一生获得6次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两次获奖，除了1993年《笼民》那次，还有2009年的《证人》。

站在领奖台上，廖启智说：“诺诺，这是你和爸爸共同的奖。”

他几乎搭档了香港各个时代所有的知名男星，从周润发到张国荣，从吴彦祖到谢霆锋，他像水一样，能够兼容不同主角的气质和风格，拿捏住角色的特点，赋予人物与众不同的表现力，并且可以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在张国荣的《星月童话》中，廖启智扮演反派阿东，一个出卖了同事的警察，他和张国荣最后那一场对峙的戏份，张力十足，场面激烈。

尤其是阿东得知自己被骗，身份败露了，眼神中的绝望与苍凉，与张国荣沉冤昭雪的释然和坚毅，是那样的相得益彰。

强烈推荐大家去看看这场戏。一瞬间会让你记住这个人。

在电影《无间道2》中，他饰演倪永孝的三叔，剧中有一场他带小弟活埋人的戏，小弟挖坑，他靠在车边，突然掏出口琴，吹起了《友谊万岁》。

导演刘伟强和麦兆辉觉得这个举动没有意义，而他坚持，最后导演只好拍了两个版本，一个吹口琴和一个不吹口琴的。

后来我们看到的就是吹口琴的那个版本，悠扬而又略带感情的音乐声，与黑社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形成鲜明对比，成为这部电影令人印象最深的点睛之笔。

在廖启智去世后，有网友在悼念中说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其实任何时代都是告别的时代，每个时代的人都会逐渐失去自己所熟悉的时代中的人和物。

但为何每一个港片老演员老戏骨的过世，都能引起几个时代人们的集体纪念呢？因为他们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精神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上世纪70年代，香港开始腾飞，香港电台拍摄了一部反映香港社会的电视剧《狮子山下》，讲述了狮子山下小市民的生活故事，描绘了当时香港人虽生活艰辛，但咬紧牙关、同心协力、克服困难，最终成功的生动画卷。

罗文为电视剧配唱了同名主题曲，朗朗上口的歌词，铿锵有力的旋律脍炙人口，振奋人心，被无数人传唱。

从此后，“携手踏平崎岖”的“狮子山下精神”成为一个代表草根精神的文化符号，是香港人认真工作、努力打拼、迎接挑战、逆境自强的象征。

为什么是“狮子山下”而不是“太平山下”？因为在港英时代，太平山都是有钱人，而内地过来的新移民都聚集在新界和九龙北部，狮子山周边有很多公屋和平房，所以狮子山最能代表广大香港平民的奋斗。

香港人骨子里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同时也非常务实、谦卑和努力，相信只要顽强不懈的奋斗，每个人都有机会成功，也缔造了无数传奇。

现在这些传奇都消失了，年轻人不愿意吃苦，能成功的多半不是名校毕业，就是大富之家，普通人越来越不可能出人头地。

像吴孟达、廖启智这样的老戏骨，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身上凝聚着那个时代的精神。

这种戏份不多，价钱不高，人品好，演技精的男配角是港片传统的产物，也是港片辉煌时代留给我们的沧海遗珠。

他们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艺术家，做演员只是谋生的一个手段，他们耐得住寂寞，熬得过低谷，几十年香港的变迁全部都融化在他们的人生之路上。

走一个少一个，时代不可复制，机会不可重来。

今时今日的所有演员都应该向他们学习这宝贵的生命一课。

早些年廖启智来广州拍戏，坐公交车被群众认出来，大家认得他的脸却叫不准他的名字，他对这一切都习惯了。

记者曾经问他，“你为什么能演好小人物？”

他笑笑说，“因为我本来就是小人物。”

有的人一生立志做大事，有的人一辈子做好小事。

廖启智这一生实苦，堪比他所扮演的悲剧人物，但他在苦难中开出花来，尘世间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小人物，无一亏欠，无一辜负。他是值得被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