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维基百科？是行为艺术吧”

把维基百科打印成书，听上去完全是行为艺术。

美国艺术家 Michael Mandiberg 在几年前真的这样做了。我们联系到 TA，聊了聊当年那个被人说是「无用功」的项目。

（Michael 本人希望被中性第三人称指代，因此文中的「TA」代表 Michael Mandiberg）

「!」：标点符号，常用于句子末尾，表惊叹。

「!!」：在国际象棋棋谱中，意味着一步棋走得非常妙。

「!!!」：一支美国舞曲朋克乐队，来自加州萨克拉门托市。

“这是我看过最多遍的三个维基百科词条，因为 Print Wikipedia 中的词条按字母排序，它们就在前三页。”

Michael Mandiberg，来自纽约的互联网艺术家。接受我们的采访时，TA 正在伦敦陪伴自己攻读艺术史博士的伴侣。隔离期间的 Michael 在 Instagram 上依旧活跃，发发近期的新作品、各种口罩新造型…其中穿插着的白色书籍照片，来自 TA 最出名的艺术项目：Print Wikipedia，打印版维基百科。

从 2009 年持续到 2015 年的 Print Wikipedia，收录了维基百科中的 1150 多万个英文条目，加上末尾的 750 万个词条贡献者，共成书 7600 册，每册 700 页。全打印出来，成本估算有 50 万美元。

每一个数字单拎出来，都足够惊人。

Michael 并不是第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早在 2008 年，维基媒体基金会就想要提供打印服务，但反响平平。2014 年，德国出版社 Pedia Press 在 Indiegogo 上发起 5 万美元的众筹，用来打印一套 1000 本，每本 1200 页的英文维基，最后也没成功。

将那样一堆零碎且不断更新的词条归纳整理，最终纸质化，并不是喊喊口号就可以。

英文维基百科的大小对比：书架上的小蓝书代表《大英百科全书》

根据维基百科自己「Wikipedia:Size in volumes」词条下的粗略计算，到今年 3 月，英文维基的内容，差不多等于 2869 本大英百科全书；2014 年底时，这个数字是 2071。

把这些词语解释整理成随时可供印出的 PDF，Michael 是第一人。

编辑和组织分类，耗时 3 年。TA 编写了一个程序，用来下载当时维基百科英文版中的每篇文章。

直至拥有一个 50GB 大小的数据库，TA 又用另一个程序对它们进行编辑排序。到最后，经过 24 天多的上传过程，所有信息进入自助书籍印刷网站 LuLu.com，等待随时成为一张张摸得到的纸页。

2015 年，这个项目在纽约丹尼画廊首次展出，Michael 打印出了其中的 106 本，其余的 7000 多本被 TA 象征性地画了出来。

真真假假排列在一起，布满几面墙壁。Wikipedia 的标识出现在每一道白色书脊上，有种穿越时空的超现实感。

有人说这算是「知识的另一种形态」，也有人说这整个项目「大而无用」，毕竟脱离了互联网的即时更新，每一个词条的「被下载」就代表着「已过时」。

但在 Michael 看来，那些定义都过于现实了：自己既没想让它体现出什么学术性，也没把它当作生意（虽然可以从网站上购买，每本 80 美元）。它只是一个让人们能重新看待事物的艺术行为。

“我们该如何定义信息？我对这一点很感兴趣。美国国家安全局有多少数据？Facebook 又有多少？大家可以用 KB、GB 或者平方英尺来谈论它们，但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意义。而面对维基百科中的「知识」，「书」至少是人们习惯的量化方式之一，也让他们能够了解到这个门槛在哪里。”

2018 年时，非营利组织 Arch Mission Foundation 将维基百科印在了微型的磁盘上，用 1000 倍的放大镜才能读取。之后这个名为「月球图书馆」的项目被送上了月球，目的是让人类知识长存下去。

「百科全书」这四个字，既是人类智慧经验集合，也是几十年前流行的家庭收藏必备，孩童启蒙入口。

出生在 1977 年的底特律，Michael 有着同样遵循美国家庭传统的父母 — — 一定要在家中摆着「World Book」《世界图书百科全书》。

那套 22 卷的启蒙书籍多年来全球销量第一，内容非常地青少年友好。只是其中描述的世界，当时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1991 年苏联解体，现在想来有些遥远的历史性事件，让当时千里之外的中学生 Michael，第一次对那套人间词典产生了质疑：

“我当时清楚地意识到：百科全书错了，世界改变了。”

对「百科」的执念，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2002 年，Michael 已经从布朗大学毕业，成为了一名艺术家。在跟一位策展人脑暴自己的新项目想法时，TA 提起自己想做一本字典，任何人都可以改变其中单词的定义。策展人告诉 TA：“你应该看看那个叫做维基百科的新网站。”

2002 年的维基页面

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给 Michael 带来「选题被别人做了」的挫败感，但那个新网站的知识贡献和共享模式，让 TA 非常兴奋。

“在 Facebook 上班，是在为 Mark Zuckerberg 工作。在 Twitter 也没差别，只是对象换成了 Jack Dorsey。我讨厌这样，但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而进入维基百科，一切都不同了，没有人拥有它，它是公众的一部分。”

没有任何犹豫，Michael 和朋友开始给维基百科中的艺术词条「做贡献」。 编辑数量到达 2000 时， TA 仍说自己勉强是一个经验还算丰富的贡献者。“在纽约，不少人编辑了上万条。”

2009 年，Michael 在纽约城市大学教授艺术，已经开始将维基百科融在自己的教学中：学生撰写的文章在编辑之后，可以直接加在具体的词条中间。作业成果被数亿人共享，学习的动力都会多一些吧。

也是在那段时间，TA 开始了 Print Wikipedia 的计划。如今 6 年过去，打开项目官网首页，依旧能看到下拉没有尽头的 7000 多册「书籍」封面。

它们的内容像那本无法跟进「苏联解体」的 World Book 一样，停留在当年。不过在「一段过时的知识」之上，又多了些「将互联网记忆实体化」的意义。

而最近被这位互联网艺术家实体化的，是疫情下频繁出现的「视频会议」。

回复采访邮件那天，Michael 刚刚带着自己的宠物狗去看了医生。再过一会儿，TA 要和一起工作的程序员线上开会，剩下的时间，就在家完成自己的艺术作品。和之前的数百个日夜没什么区别，也只是疫情封锁下的普通一天。

最近伦敦的生活跟去年比起来已经有所好转，但 TA 还是抱怨了一句：“好像出门交朋友都是违法的。”

不过经过一年，对于每天都必须经历的视频会议，那些在电脑前和同事、朋友们无穷尽的对话与等待，Michael 现在已经比最初多了一些耐心。

刚开始需要长期面对屏幕时，TA 除了感到疲惫，还会因为窗外纽约不停嚎叫的警笛声感到不安。「视频会议」这个项目，就是那段时间的「线上摸鱼」产物。

会议内容没那么重要时，Michael 会从屏幕上那几个小窗口中选择一个，在不告诉当事人的情况下，偷偷将那个人的视频背景画一部分在 6x11 英寸的画布上。

但 TA 也并不会将人物画进去，画面中没什么主体，只有厨房一角的油烟机和打开的橱柜、挂着玩具的婴儿床围栏、摆得满满的书柜。

画风和色彩都很柔和，重现了电脑摄像头下的模糊像素和有时卡顿的网络。想表达的主题再简单不过了，就是那个空荡角落里，所有人同步共享的孤独感。

一张张明信片一样的画作，去年 11 月在 Zoom 上拼成了一个线上展览，人们可以下载电子版，用作自己的视频会议虚拟背景。

从屏幕到画布，再回到屏幕，仔细想来，是和 Print Wikipedia 中相似的数据与纸张间的介质互换。

同样的，大家也可以提出相同的关于其中意义的问题。Michael 的解释是，在线下观看这些被实体化的作品时，会有一种发泄感。

无论是 Print Wikipedia 还是「视频会议」，当人们长期主动或被动陷入虚拟世界时，还能够摸到、看到些带着些生活气息和人情味的实物，真的会获得一点回到现实的安慰吧。并且，在两个空间持续横跳，不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么。

文_yini｜图_Michael Mandiber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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