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正月初九。我儿子十八了,正所谓成人长大。”
现在的时代什么都方便快捷,人们早有了取代书信往来的沟通手段,但是老郭写来,又让人觉得似乎就是这么个味儿。
不消说曲艺业内原本重视规矩传承,老派作风;郭德纲其人本就带着一身浓重的落拓江湖气。
不是刀光剑影,喊打喊杀的江湖气。
而是艺海沉浮,饱经冷暖的江湖气。
“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
郭德纲起手便在家书中告诉郭麒麟:
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
艺圈是个大江湖,多少人想要凭一己之力挣得个出人头地,到头来碰的遍体鳞伤还是寂寂无名。
郭德纲也不例外。
他七岁开始学艺,先拜高庆海学习评书,后随常宝丰学习相声。梨园经年辗转,三入京城闯荡,最后拜入相声大师侯耀文门下,渐渐把德云社发展成中国最著名的大型专业相声社团之一。
现在我们提起当代中国相声界,第一个想到的理所当然是郭德纲。
但恐怕没有人知道,他不仅前两次入京打拼无功而返,在回到“根据地”天津时,初试剧场演出,结果不仅赔的血本无归,而且负债累累。
连亲戚都不愿意再借钱给他。郭德纲厚着脸皮找到了昔日的同学,磨烂了嘴皮子凑够川资,再次入京,誓要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他在北京给人写剧本,渐渐练得一手好文书。
去剧团唱戏,梆子评书样样精通。
到头来白忙一场,老板不发工资,他除了技艺傍身,什么也没落下。
郭德纲那会儿真是钻心的穷。
没钱吃饭,就用酱和挂面加水煮成浆糊,拿大葱蘸着吃。
所以后来成名,郭德纲的相声作品里,关于“吃”的桥段格外多。
什么二尺长的龙虾,一百块钱半份的广东早茶,烧饼夹馒头就着米饭吃……
他是真的挨过饿。
人说衣食住行。吃不饱穿不暖,又何谈住行?
郭德纲最穷的时候交不起房租,房东站在外面咣咣踹门,他躲在房间里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剧场的演出结束,他错过了末班公共汽车就只能走回家。从蒲黄榆到大兴黄村,足足23公里!
他不累吗?当然也累。
郭德纲当时累到向马路上的私家车招手,跟司机说:你把我送到黄村,我把我的手表给你。
他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只能拿身上仅有的值钱东西去换。
可惜并不是人人都开典当行。
没人肯搭载一程,他只能咬着牙走下去。走到家时凌晨四点,月亮都快落山,而他还没吃饭,脚底的水泡被磨得血肉模糊,可是第二天还要照常演出。
他只能给自己煮一碗浆糊,就着大葱把这一路的艰辛苦楚唏哩呼噜咽下肚去。
葱辣,辣的他眼泪哗哗直流。
“角儿是有责任的艺人”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郭德纲的曲艺生涯终于渐渐有了起色。
1995年,郭德纲成立了北京相声大会。
而这,正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德云社的前身。
他遇见了许多贵人。
张文顺,于谦,当然还有一辈子的恩师侯耀文。
而这也是他在多年后给儿子郭麒麟写的家书中,想让儿子明白的第二件事。
“艺人分几类,相隔种种。一是普通艺人,有一技之长,凭能耐吃饭。一是名演员,知名度高,但不代表艺术高,此类要两说。一是角儿,何为角儿?舞台上的顶梁柱、剧团班社的灵魂。贴出你的名字要保证卖得出票,全团老少指着你吃饭。角儿是有责任的艺人。”
他把自己定位为“角儿”。
北京相声大会时期,他就已经是团队的轴心。团队要保证运作,全靠他自己往里贴钱。
那时他们后台的演员,比观众多。
最窘迫的时候,他们只卖出一张票。偌大的剧场里,台下只坐一个观众。
演出过程中那位观众手机响了,台上的表演就会暂停,等观众接完电话再继续。
郭德纲后来经常在作品里重现这个场景,说:你可要好好听,要不然打起来我们后台人多,你吃亏。
苦中作乐,郭德纲就这样把德云社的雏形撑起来了。
和他同甘苦共患难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王惠。
在郭德纲实在拿不出钱来补贴团队运作的时候,王惠卖掉了自己陪嫁的那辆夏利车,还有首饰。
郭德纲那张口吐莲花的嘴,这一次没有说任何的漂亮话。
只是从那以后,他不论创办了什么公司,置办了什么产业,永远都会在上面添上妻子王惠的名字。
他是角儿,要撑起整个社的一家老小。
而在他身后,还有个能够同甘共苦的妻子与他相携而行。
“很多人不成功的原因,主要是太尊重自己了”
郭德纲在家书中告诉郭麒麟的第三件事,就是不要太尊重自己。
2003年,北京相声大会正式改名为德云社。
郭德纲也开始思变,想要走出传统相声舞台,为自己和团队谋求更多的生机。
无独有偶,当时正处在巅峰时期的安徽卫视有一档收视长虹的节目叫做《我是大赢家》,主持团队需要一名“丑角儿”。
他们盯上了郭德纲。
但是想要获得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需要先进行一个测试,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一所玻璃房子里,待足48小时,以此证明拥有主持人抗压、镇静、不怯场的素质。
郭德纲咬咬牙,接受了。
整整两天的时间里,他待在透明的玻璃橱窗中,被来来往往的顾客当猴儿看。
那些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的探究的目光,像一道道强射灯,照得他无所遁形。
尤瑟纳尔曾说:这世界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抛却所有大而无当的自尊,华而不实的骄傲,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郭德纲,要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曲艺时代。
后来他在家书中对郭麒麟说,我不希望你大红。
人红是非多。一大三大,名气大了,开销压力是非都大了。
他本不愿儿从艺,因为他太清楚走上这条路,要抛却的东西有太多。
但如果郭麒麟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他作为父亲,作为班主,也作为行业内的前辈,有责任有义务,把丑话说在前头。
想出名,想成功,就不能太尊重自己。
“忘恩思小过,定会反戈”
郭德纲果然成功了,带着他的德云社,把整个日趋低迷的中国相声界“盘活”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提起相声,就是郭德纲,提起搞笑,还是郭德纲。
北方曲艺界他难逢敌手,南方红极一时的海派清口周立波对上他溃不成军。看起来郭德纲似乎走上了人生巅峰,没有什么可以把他打倒。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曹云金,徐德亮,王文林,何云伟,李菁。
陪着郭德纲一路走来,把德云社做大做强的老拍档、亲徒弟,结结实实地给了郭德纲一刀又一刀。
曹云金离开德云社后,曾发表一篇微博长文,起名叫做《是时候了,该做个了结了》。
洋洋洒洒写了六千多字,声声泣血字字锥心,痛斥郭德纲宗宗“罪过”。
郭德纲事后作文一篇回应,题目就叫《天涯犹在,不诉薄凉》。
二人你来我往有问有答,唯一不同的是,郭德纲在文末添上了这么一段话:
“缘来不拒,情走不留。自立宗派也可以,再拜名师也可以。希望前途光明万里鹏程。日后倘有马高蹬短水尽山穷,无人解难之时言语一声,都不管,我管你。”
高下立判。
曹云金撕破脸退社,没再把郭德纲当过师父。
郭德纲有没有把去了云字辈的曹金继续当徒弟,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至少,老郭仁至义尽了。
在家书中,郭德纲告诉郭麒麟这样一段话:
“记住,言语多反复,当防欺诈。忘恩思小过,定会反戈。开口说大义,临大难必变节。逢人称兄弟,即深交也平常。”
而曹金果然没有辜负昔日师父的“期望”,把“忘恩思小过,开口说大义”践行了个彻底——
——和唐菀结婚一年四个月,唐菀放弃《人民的名义》刚刚火起来的事业,给曹金生孩子。结果因为唐菀生完孩子没工作,没收入,曹金要离婚,说都是自己赚钱养家。
郭德纲在《天涯》一文中结尾那句话,用在这里恰如其分:
既如此,便如此。
“哪有百世富家翁?”
写给郭麒麟的家书不到千字,却写尽了郭德纲半生苦辣得失。
他在最后告诉郭麒麟,没有百世富家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郭德纲这些年捧红了徒弟搭档无数,相比较之下,德云少班主看上去得他青眼极少。
殊不知,这封信,就是一个父亲能够给儿子的最好的礼物,授子以鱼,不如授子以渔。
江湖浮沉半生,他终是把自己一路摸爬滚打尝尽的人情冷暖浓缩成真谛箴言,送给儿子,也送给自己,日日常新。
而当今相声界,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郭德纲”都已经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回望7岁那年学艺的懵懂和日后的艰辛。
老郭这一路走来,能熬,能吃苦,身段放到最低。
为的就是这一抹对自己的信念和对相声的坚持。
他虽未明言。
但内心那股不服输的精气神,就像他段子里脱口而出的这句:
你骂谁说相声的!
文/红猪看电影编辑部:弗若斯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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