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火罗史诗：文献记载和出土文物显示的吐火罗人的千年史（三）

最后的辉煌：唐代的西域吐火罗诸国/中亚的吐火罗故地的情况

在唐代，吐火罗故地（主要为今日阿富汗北部、塔吉克南部和乌兹别克东南部）和吐火罗系的诸国基本上处于衰败期，他们最好的境地就是依附于西突厥，唐朝或者吐蕃等强大帝国，保留足够的自治权，要么就是在新崛起的强国冲击下被打垮。

在突厥人进入吐火罗地区，并逐渐控制了当地的嚈哒遗民和吐火罗系居民，以分封小王的方式，在这里建立了一系列突厥-吐火罗人小国。有的小邦保留了之前的白匈奴君主，但是更多的是突厥王侯对白匈奴君主的置换。所以隋唐之际的吐火罗逐渐成为了一个地理概念，而不是单一的民族概念。

所以在隋朝和唐代的文献记载中，吐火罗斯坦呈现出突厥和吐火罗风俗交融的特征：比如隋书记载，这里的人民信佛应该是之前的传统，有胜兵十万，皆习战斗，在山穴中养名马，可能说的是嚈哒人和突厥人；而兄弟共用一妻，生子后长子归兄可能是游牧风俗对当地的影响。

到了玄奘到西天取经的时代，在吐火罗人的分布区域，当地一共有27个大小诸侯，有突厥王侯，有吐火罗-白匈奴王族，但是整体上大都属于突厥汗国；而在吐火罗故地，这里以昆都士为中心，只属于突厥可汗统治，当地的吐火罗居民皆有三宝，土地花草繁茂，植被茂密，手工业和农业发达；但是突厥人性情暴烈浮躁，采用的是游牧王庭统治吐火罗的定居居民。从艺术品风格来推测，继承了希腊化艺术的小社群可能在隋唐之际，依旧在吐火罗地区幸存，并产出还有希腊化风格的艺术品。

不久之后，吐火罗的突厥政权很快就开始与中央离心，成为独立政权，632年，在内战中战败的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逃奔吐火罗，一直在那里呆到647年，这一时期，它也开始独立向唐朝进贡。658年，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被俘，汗国灭亡，659年，与唐敌对的真珠叶护被杀，出于对阿拉伯帝国扩张的恐惧，吐火罗叶护阿史那乌湿波降唐，被封为月氏都督。

历史进入唐朝之后，吐火罗地区诸国成为唐朝的羁縻附属，唐朝从此直接与阿拉伯帝国接壤，这些都督府都属于安西都护府，吐火罗叶护也是其中的一个都督，让这里成为唐朝对抗新兴阿拉伯帝国的缓冲带，以此作为波斯复国势力的活动基地，只是这里也撑不起萨珊波斯复国的重任。

作为贸易民族，虽然吐火罗故地的居民在玄奘的眼里长相奇怪，但是有一定的道德水准，不会随便欺诈，这里也有发达的大小乘佛教活动；吐火罗男子会定期修理须发，女子则较少理发，在服装上喜欢以皮裘制作卡夫坦长袍，也用㲲布制衣；在饮食上喜欢吃葡萄和面饼，葡萄酒，在吐火罗人的影响下，突厥人也转向了定居化；在语言文字上当地还在沿用巴克特里亚希腊字母加上本土化改进的表音符号记录读音；此外，粟特文在这里也有一定的使用市场。

除了佛教徒之外，这里还有景教和摩尼教等宗教存在，吐火罗的突厥君主也喜欢以会多种语言的他们作为使者或国家名片，前往东方进行外交，比如719年，吐火罗叶护向唐朝进贡了“解天文人”，按照唐代文献记载，这个博学之士名叫大慕阇：其人智慧幽深，问无不知，伏乞天恩，唤取慕阇亲问，臣等事意及诸教法。后来唐朝人还专门为其修建法堂，供养此人；在《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上，碑文下方叙利亚文铭文前四行译文为：“希腊纪元1092年，吐火罗缚喝城长老米利斯之子克姆丹京都区之主教耶质蒲吉长老立此石碑。”这个主持建碑、主管长安景教事务的伊斯的父亲就是吐火罗地区缚喝人，可见除了佛教，吐火罗人也是早期基督教传入中国的重要中介。

不过随着萨珊波斯被阿拉伯人攻灭，吐火罗地区作为波斯人的潜在盟友和流亡贵族逃难地，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巨大的冲突中。667年，阿拉伯将领拉比厄·伊本·齐亚德·赫里西进攻吐火罗，叶护与波斯势力战败，俾路斯逃亡唐朝；671-672年，拉比厄又占领了吐火罗重镇缚喝，70年代后期，唐朝在吐火罗地区的羁縻体制趋于崩坏，各国都恢复了自己的国名。但是随着阿拉伯帝国的内乱和唐朝再次对突厥的胜利，波斯流亡者尼涅师回到吐火罗，继续当有名无实的萨珊国王。

705年，阿拉伯帝国的伊拉克-东方总督哈查吉·伊本·优素福任命屈底波·阿布·穆斯林为呼罗珊总督。屈底波多次向中亚发起进攻，将阿拉伯帝国的东方征服推到了顶峰。屈底波上任以后，于706年开始攻打吐火罗叶护及其附属，当时的叶护阿史那都泥利无法抵抗，与其国相捺塞被迫投降。

随后几年，屈底波进攻中亚，取得不少战果，捺塞被屈底波带在身边囚禁，709年秋，捺塞成功逃回吐火罗，起兵反抗阿拉伯人，得到了一些王公的支持，包括中亚的康国也重新开始反抗敌军，但吐火罗叶护不愿反抗，于是捺塞将其囚禁。随后，屈底波派遣弟弟阿卜杜拉赫曼前往缚喝平乱，随后亲自前往，很快打败了叛军，于710年抓获并处死了捺塞，吐火罗叶护则被送往倭马亚王朝首都大马士革，任命弟弟阿卜杜拉赫曼为缚喝长官，这也标志着吐火罗西部并入阿拉伯帝国，吐火罗叶护领地也进入其势力范围，但当地的王公仍被保留，吐火罗叶护政权仍然存在。711年，屈底波又进攻南边吐火罗名义上的附属谢䫻，但收效不大，罽宾、谢䫻仍保持相对独立的状态。

到了新罗求法僧人慧超经过这里的时代，他目睹了阿拉伯大军正在镇压吐火罗的突厥王公：突厥王公本来的都城是缚底那，但是被阿拉伯军队占据，所以王公退到了蒲特山。直到此时，这里的国王首领及百姓甚敬三宝，足寺足僧，食肉及葱蕜等，不事外道，依旧在坚持佛教信仰。而且吐火罗叶护国也十几次遣使唐朝，祈求得到唐朝的认可，作为对抗阿拉伯的后盾。

在公元734-736年唐朝对突骑施的战斗中，唐朝约定和阿拉伯人，还有吐火罗诸侯一起讨伐突骑施，但阿拉伯军队却在东进的途中洗劫吐火罗叶护国地区，这导致吐火罗叶护奋起反抗，但是依旧伤亡惨重。怛罗斯之战后，吐火罗叶护国和唐朝依旧保持着联系；到了安史之乱早期，“吐火罗叶护乌那多并九国首领来朝，请助国讨贼，帝令赴朔方行营”，这是这些突厥-吐火罗国家和中原的最后交集了。此后的历史，就是阿拉伯人强化对吐火罗故地的控制，所剩无几的叛乱均已被镇压。葱岭外的世界绿化已经是不可避免。

唐代的龟兹和焉耆：帝国争夺的焦点

在塔里木盆地内部，两个主要的吐火罗人国家龟兹和焉耆依旧存在，和葱岭外的吐火罗故地类似，这里受到了突厥人直接或者间接的控制，虽然其本民族的王侯依旧存在，但是国家出现了突厥化特征。

根据玄奘在《大唐西域记》的记载，突厥人入侵龟兹时，因为当地人的顽强抵抗，也曾有过屠城暴行。但龟兹由于控制全西域的重要地理位置和富饶的物产，成为了当时突厥的重镇：室点密可汗就曾将牙帐设在龟兹王都以北的三弥山中，这里向前是盆地南部的列国，向北是准格尔盆地，向西可以越过葱岭，前往阿姆河。龟兹的铁砂和煤矿则能保证冶炼业的发达。就连拜占庭使者蔡马库斯来到这里的时候，突厥人都向贵客炫耀当地铁材的优质。

突厥人这里有长期驻扎的大军和监视当地的吐屯，龟兹王公也获得了突厥式的叶护、希利发等称号，乃至龟兹王也成为了突厥可汗的乘龙快婿。与此同时，为了防止龟兹人造反，突厥人还限制了龟兹了武装力量，只允许其保留数千人的武力。也是在突厥人的这种统治下，吐火罗先民的善战属性被进一步削弱，其善于贸易、重视经商和艺术的特色被进一步放大。

在玄奘大师偷渡出境、前往西天求法的路上，龟兹在西突厥汗国的保护下，呈现出一片佛国乐土的景象：当地气候温和，此地的歌舞伎水平远胜西域列国，龟兹进献给中原的，自然有本地的歌舞伎与乐师。在吕光远征西域之后，发源于北印度的龟兹乐舞开始大规模传入中原，历经魏、周两代社会上层推崇，龟兹乐逐渐在中原弘扬光大。无论是从隋《七部乐》、《九部乐》抑或是唐四部乐工中的设置，均能体现出龟兹乐在宫廷乐舞中无可替代的关键地位。龟兹人的五弦琵琶不仅被龟兹音乐家苏祗婆传入中原，而且还西传到印度地区；也是通过龟兹人，唢呐、羯鼓、凤首箜篌等经典乐器传入中原，如果没有龟兹艺术家的东传和贡献，未来隋唐的文艺图谱将会是另一幅模样。

当然，玄奘等人也无法忽视，冶金技术也非常发达，当地的铁矿可以满足西域列国的需求，再加上铜钱、金银币并用，能够和各种势力兑换财富，所以国家非常富庶；除了日常的王公用度，相当部分的金银玛瑙用于装点境内的100多座寺庙，其中最大的寺庙是昭怙厘大寺，寺庙里的塑像都用金银装点、丝绢披身，高僧使用印度的婆罗米字母钻研佛法，在身姿曼妙的飞天壁画下联系定力，抵制诱惑。由于佛教的崇高地位，这里的王族需要咨询佛教高僧的建议决定国事，在每年秋分的大法会上，全国君臣都要如痴如醉的听佛法宣讲，以至于废寝忘食。也因为寺庙的兴衰和国家的兴亡、丝路的局势密切相关，所以玄奘往往能在当地的寺庙里打听到各种情报，见到各国使节和商贾，通过他们的情报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性，从而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更重要的是，在东西文化交流史上，从汉魏时代起，龟兹不仅自己接纳了来自北印度和罽宾的法师，本国也培训出了王族出身的高僧，所以龟兹不仅是东西方僧侣的旅行中转站，而且无论是印度和汉地僧人都需要在这里学习汉语、梵语、西北印度语、佉卢文、中亚吐火罗文乃至通用希腊语，以方便日后的传教和学习，而龟兹本地就有很多这样精通多种语言的大师，能够辅助求学僧人，所以龟兹在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过程中功不可没。

也是在这一时期，一个龟兹诗人写下了一首悲痛欲绝的情诗，哀悼恋人的逝去：

低声吟唱：拥有千年历史的古代吐火罗语诗歌

相比之下，焉耆人的国名Agni，就来自于梵语“火”，和英文中的燃烧ignite有相同的 词源。虽然整体彪悍善战，但是国人有勇无谋，国家法纪不整肃，喜欢抢劫路过的商队，但是很明显这里也有鲜明的印度文化印记：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既遵印度，诸习学者，即其文而玩之。

虽然龟兹和焉耆对各民族的虔诚佛教徒态度非常友好，但是对于中原王朝而言，龟兹和焉耆这两个吐火罗国家坐镇新疆中部、连接南北疆，沟通塔克拉玛干和吐鲁番盆地的重要地理位置，没有逃过唐朝皇帝的视野。在东西突厥分家后，为了对抗东突厥，西突厥一直是隋唐远交的盟友，玄奘受到的良好待遇，与此不无关系。随着东突厥的暂时灭亡，西突厥被列入了战略打击目标。特别是龟兹、焉耆等国作为西突厥盟友的身份，加重了唐朝对她的敌意。

按照从东到西，先北后南的打法，唐军开始了对西域地区的攻略：唐军在630-640年依次设置的伊州、西州、庭州，基本上类似于汉代的策略，隔断塔里木盆地诸国和草原强权的联系通道，对龟兹和焉耆这两个吐火罗人国家来说，在唐朝灭亡高昌之后的战火迟早会引火上身。

按照射人先射马的逻辑，唐军联合乙毗射匮可汗，利用西突厥复杂的内部矛盾，在642年击败了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在这一期间中，作为西突厥盟友，文化相近、唇亡齿寒龟兹和焉耆对此非常抗拒，西突厥联合焉耆人杀死了亲唐的焉耆王，并将唐朝在焉耆的代理人送给盟友龟兹加以杀害，由此引发了唐朝对焉耆、龟兹的第一轮战争。

唐军于644年远征焉耆的时候，龟兹王就曾经出兵相助，对抗唐人；在本国内部，龟兹王迎娶突厥王后，而且还重用亲突厥贵族那利和羯猎颠。最终到了公元647年，10万唐军在阿史那社尔、郭孝恪、杨弘礼的指挥下大举入侵龟兹，大军连续击败游牧于准格尔盆地东南部的处月部、处密部，并以此进逼焉耆西部，将焉耆王吓到了龟兹东境，但是还是被唐军擒拿。随后阿史那社尔将大军带到了龟兹北境，进一步隔断了龟兹能获得的北方支援。

随后，大军推进到龟兹都城以东300里驻军，阿史那社尔并派出伊州刺史韩威带领千余骑兵为先锋，以骁骑将军曹继叔随其后，在野战中以诈败引诱龟兹王带领的5万龟兹兵进入伏击圈，在意识到了唐军设置了埋伏后，龟兹军不战自乱，于是大举向都城却退。虽然龟兹的野战部队在野外溃散，国王还抛弃了都城，龟兹王和羯猎颠藏身的拔换城也被攻破。

龟兹武士画像

但是龟兹国土上，还有突厥人设置的统治机构小牙帐和突厥精兵，侥幸逃离唐军追捕的那利，获得了龟兹附近的突厥兵的支援，并带领万余突厥兵围攻仅有郭孝恪和少数唐军守卫的龟兹王城，由于郭孝恪疏于防范，认为龟兹人不堪一击，结果反遭突厥-龟兹联军的反杀，最终为了堵住敌军入城，战死于城门之下。在激战中，龟兹城内的唐军还是九死一生地和曹继叔、韩威取得了联系，并一起里应外合地击败了围城的突厥兵。将亲突厥人的龟兹王诃黎布失毕的弟弟为龟兹王，并设置龟兹都护府。

在龟兹战役取胜之后，被俘获的龟兹王诃黎布失毕、羯猎颠、那利等一行人被带回长安。但是在正统国王离开后，国内出现了巨大的王位之争。龟兹人并不认可唐朝扶持的新君主的统治，经过了长期突厥化的龟兹，一时间很难改变其文化和政治倾向，于是龟兹人在650年请回了被俘的国王、羯猎颠和那利等人。结果一行人回国后，龟兹大将羯猎颠就与突厥王后私通，并秘密执行反唐政策，将国王彻底做空，这一波叛乱的背后，是龟兹人趁着唐太宗去世，以叛乱的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为后台再次试图独立。在了解了龟兹的乱局后，唐高宗将那利调离龟兹，并派兵护送龟兹王再次归国，结果羯猎颠直接起兵自立，与西归的龟兹王出兵对抗。

为了防止龟兹的再度倒向阿史那贺鲁，唐军还是决定先远征龟兹的后台，再对付长期骑墙的城郭诸国。656年，唐军先后剪除了处月、处密，击败了葛逻禄、突骑施等贺鲁的臣属部落，最后在657年远征阿史那贺鲁所在的牙帐。在曳咥河之战中，苏定方以步兵持长槊向外，顶住了突厥游骑的冲击，等待对手冲击了3次、交替出现混乱之后，苏定方以唐军骑兵大举出击，在决战中击败了阿史那贺鲁的主力，针对阿史那贺鲁的系列战役，让以西突厥为后台的龟兹将领羯猎颠失去了后台，后者在658年彻底被击败并斩杀，唐军并彻底稳固了以诃黎布失毕为首领的龟兹都护府。也是看中了这里稳定的地理位置和重要的地缘条件，所以这里成为了唐军控制西域的战略要冲。

在唐朝的统治下，龟兹王的册封需要唐朝中央政府的批准和授权，龟兹地区在唐代成为了安西都护府的驻扎地。附近的焉耆同样被收编为安西军镇，和龟兹类似，这里的本地王族被保留下来，之后焉耆和龟兹两次历经了吐蕃征服，但是又都被唐朝夺回。

到了安史之乱的时代，在安禄山集团的鼎盛阶段，龟兹作为属国向李唐输送了大量支援，包括12000名士兵和出身王族的勇士白孝德。在后来的河阳之战中，白孝德就率领50名精骑回应叛军猛大将刘龙仙的骂阵，并以精彩的马背枪术，将准备骑射作战的叛将刺落马下：

孝德挟二矛，策马截流而渡。半济，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未及，何知其克？"怀恩曰："观其揽辔便辟，可万全者。"龙仙见其独来，甚易之，足不降鬛。稍近，将动，孝德摇手示之，若使其不动，龙仙不之测，乃止。孝德呼曰："侍中使余致辞，非他也。"龙仙去十步与之言，亵骂如初。孝德息马伺便，因瞋目曰："贼识我乎？"龙仙曰："谁耶？"曰："我，国之大将白孝德也。"龙仙曰："是何猪狗！"孝德发声寔啖，持矛跃马而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矢不暇发，环走堤上。孝德追及，斩首，携之而归，贼徒大骇。

白孝德在平叛战争胜利后，因功绩而被封为昌化郡王，随同前来的龟兹军人大都选择在唐朝落脚。这样的安排和于阗一样，在无形中削弱了本土防御，让龟兹不得不继续面对吐蕃的长期威胁。

俗名为车奉朝的求法僧人悟空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里依旧在唐军的有效保护治下，车奉朝还和时任安西大都护郭昕有过一面之缘，这也是后者和他的部下最后一次出现在史书的记载上。此后，这里毫不意外的受到吐蕃人部落化的统治，所有人被划分为不同部族，龟兹人，于阗人，汉人，还有吐蕃文书中记载的游牧的吐火罗人都是如此。

五代十国：吐火罗故土的回鹘化/河西走廊和塔里木盆地的吐火罗人后裔融入其他民族

到了五代十国时期，此时各地吐火罗人的历史已经彻底进入了尾声，属于他们的时代彻底结束。吐火罗人的血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隐藏在其他民族集团的旗号下，彼此之间几乎无法辨认。

在河西走廊，位于今天新疆焉耆一带的焉耆人国破之后，当地的吐火罗人过上流散生活，一部分人向东流散到河西走廊，因为焉耆王族姓氏被汉字记载为龙，所以这些人也被称为龙家人，他们又被称为龙部落、肃州家，和玄奘时代看到的情况类似， "其人轻锐 , 健斗战",一度臣服于敦煌归义军，在被西夏吞并之后融入了其他族群，销声匿迹。

那些秦汉之交，没有和大月氏主力西迁的小月氏人和羌族人融合，到了五代十国时期，他们形成了以南山地域为中心的民族共同体，被中原人称为“仲云人”，又被记载为仲熨，重云，众云，种愠等类似发音的词汇，过着游牧征战的生活。在政治上他们分别臣服于吐蕃和敦煌归义军。在敦煌归义军的文献中，这些人被称为南山人，于阗人称他们为Cimuda，吐蕃人称他们为Lho-bal（南波人），这些人在见到出使于阗的中原使者高居诲的时候他们还予以欢迎，一行人向着高居诲来的方向朝拜。

在敦煌本地，从唐朝开始，当地就有以汉姓罗为姓氏的吐火罗后裔，只是此时历经了民族置换，吐火罗本身已经不是一个民族概念，而是以突厥化的吐火罗叶护国的故地为中心的地域概念，所以这些罗姓后裔可能是非常早的印欧后裔，也可能是突厥化的中亚人后裔。若干代之后，他们已经基本上失去了祖先的特征和记忆，泯然于河西的芸芸众生。

晚至9世纪时，被于阗塞语文献称为Gara的吐火罗人，还在南疆绿洲有活动；他们还流窜到河西走廊，组成了数目不小的武装集团，过着游牧生活，为那里的各种势力服务，但是依旧没有失去彪悍的本色。

在五代乱世中，上述小群体之间有合作也有对抗，在自相残杀的过程中他们意识不到，长相，语言和信仰已经截然不同的他们，在数千年前有过共同的祖先。这也是吐火罗历史上不同支系命运的写照：因为在数千年历史的迁徙中，并不存在统一的吐火罗认同，不同支系分别的时间不同，所以各路后裔的面貌差异非常巨大。

在同一时期的塔里木盆地，南下的回鹘人残部趁虚而入，驱逐了占据龟兹的吐蕃残余势力，占据了龟兹国故地，在当地兴建了龟兹回鹘，后来这个政权臣服于高昌回鹘。些东西混血的时代弃儿，先后扛过了吐蕃反击和西北黠嘎斯人的夹击。当附近的甘州回鹘与敦煌归义军崩溃后，又顺势收拢他们的残余部分。直到北宋王朝建立，这个地区小强还占有北起罗布泊、南到黄河上游的大片领地。

喀什葛里编纂的《突厥语词典》中，喀拉汗王朝军队对西域佛教徒进行圣战的诗歌，背景就是他们讨伐于阗还有后来的龟兹回鹘，其实这是有着一部分相通族源，但是信仰不同的族群间的宗教战争：

“我们如潮水而至，攻陷了大小城池，佛像庙宇全捣毁，给菩萨像拉屎撤尿。”　

在这一过程中，龟兹和高昌的回鹘人阻挡伊斯兰教在塔里木盆地的推进速度，成为西域佛教文化的前线阵地。与此同时，也在努力提防在东方崛起的西夏，免得自己遭遇类似归义军的遭兼并下场。王国君主向北宋派遣了多批使节，自称“大回鹘龟兹安西州大都督府单于军克韩（可汗）王”，并继承了波斯风格的狮子王称号和金狮宝座，他们还在开凿佛教石窟，继承当地的佛学传统，其境内以出产骆驼，宝刀，镔铁剑甲，具装骑兵而闻名，表示愿意和北宋夹击西夏：

真宗咸平四年 (1001年)二月，大回鹘龟兹安西州大都督府单于军克韩王禄胜，遣使曹万通奉表贡玉勒、名马、独峰驼、无峰橐驼、宝刀、镔铁剑甲、琉璃器等。万通自言任本国枢密使 ,本国东至黄河 ，西至雪山，有小郡数百，甲马甚精习，愿朝廷命使统领 ,使得缚继迁恶党。

龟兹回鹘时代的石窟供养人画像

根据宋人的记载，当时的龟兹国故地还有繁盛的城市文明，以花蕊布作为货币交易，佛教香火旺盛。至少在这个阶段，汴梁的新朝还多次派规模达数百人的求法僧团西行，经过佛法昌盛的龟兹前往印度。吐火罗语文献也在这一时代被大量翻译为回鹘文，《弥勒会见记》的回鹘文翻译本，就是这一时代的产物。

但在11世纪，随着穆斯林化的突厥军阀南下，北印度的佛教文化基本遭破坏干净。西夏王朝的日益壮大，也直接威胁着宋朝使团的涉外路线。其结果就是中原的陆上丝路求法行动，在宋仁宗时代宣告结束。为取经中转站的龟兹，战略地位也随之遭极大削弱。

到了靖康之变发生的前夜，经略幽燕的童贯在攻略青唐时，还号称击败过联合吐蕃残部的龟兹回鹘军队。只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是回鹘化的混血居民了。

在更遥远的葱岭以西地方，基本上走完了突厥化+伊斯兰化的历程，被希腊文，汉文等文献记载过的大夏-吐火罗故地，和吐火罗人气若游丝的联系彻底消失。千年后出土的精美文物，向我们昭示了这个生机勃勃的族群，曾经创造过的伟大时代。

新疆焉耆七格星石窟的造像

让我们以一首公元6-7世纪的龟兹诗歌，作为本章的终结：

“在我出生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你的名字，

缺乏一位良师，我从未远离邪恶。

在羞愧和悔恨的烈焰中，我烧毁了生命的根基——

而它将不再阻挡我。

我在你国度的渊薮倒下。

愿我的所作所为消失；愿我身上的一切都被抹去；

愿我找到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