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中的吃喝：乡村小庙观音庵，一曲白云苍狗谣

一直以为，身为出家人的和尚，就是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他们每日的生活就是诵经养生，就是钻研佛法，就是吃斋念佛，日复一日过着清苦而孤寂的生活。

后来读到《儒林外史》才发现，自己对寺庙与和尚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在这部着力描写知识分子生活的小说中，作者在有意无意间，为我们打开了和尚们的另一个世界，生动再现了一个个乡村小庙的世俗烟火以及随之而来世态炎凉。

小说开篇，作者就领着我们来到山东兖州府汶上县薛家集的观音庵：

“村口有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着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这是一座乡村小庙，虽然只有一个和尚，却房屋颇多、香火繁盛，除了作为庙宇的宗教作用之外，也是村民们的会议室。随着小说的展开，我们将会看到，这庙还是乡村小学，亦是来往客人的免费客栈。如此多功能、高利用，让它充分见证了周遭来往的人情冷暖，时光岁月的白云苍狗。

这一年正月初八，薛家集的村民们相约来到观音庵商量“闹龙灯”的事。走进观音庵，大家先拜了佛祖，随后领头的申祥甫便很不客气批评和尚，说他享受了四方百姓的香火钱，却十分小气，不肯把菩萨前的香烛点得勤点。

和尚大概确实有点理亏，他不敢言语，只能陪着小心听着。等申祥甫说完了，便

“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燎的滚热，送与众位吃。”

随即，更有派头的夏总甲来到，与村民们议定了闹龙灯的分派后，和尚端出了茶盘，摆上点心来：

“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和尚给村民们的只有苦丁茶，如今夏总甲来到，和尚便端上如此丰富的点心干果，看起来他的情商不低，很是巴结。

大家喝着茶，申祥甫代表村民们请夏总甲帮忙物色个先生，来教村中孩子们读书，而学堂就设在这观音庵。

夏总甲推荐了一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童生周进，然后大家一起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斤牛肉面吃了，各自散去”。这和尚不仅兼职厨师服务员，管茶管饭。而且还荤腥不忌，这牛肉面做得轻车熟路，毫无窒碍。

不久，周进来到薛家集，住进了观音庵，正式开始了乡村小学教师的生涯。农村孩子很淘气，也都不怎么聪明，周进很有耐心地教导他们。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春天来到了薛家集。这一日雨落不止，周进正站在门口欣赏“烟笼远树”的风景，忽然看到河上行来一艘船，一个不速之客直奔观音庵而来。

这人看起来气度不凡，目不斜视，对作揖的周进只还了半礼，便一路走一路问，和尚在哪？和尚听见后忙出来迎接，将之让进屋中请坐后，向周进介绍说，这是前科刚中的王举人。并请周进陪客人做，自己去烹茶招待。

周进连个秀才都是，对学历比自己高了两级的王举人十分恭敬，自称“晚生”。无奈人家举人老爷根本看不上又老又穷的周老师，言语之间十分倨傲轻慢。到了吃晚饭时，王举人让下人摆上自带的“鸡鱼鸭肉”，对陪着说了半天话的周进，连一句虚让都没有，自己大吃二喝起来。

随后，和尚送上周进的饭食“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两相对比，真是无限凄凉啊。王举人吃完晚饭，连收拾都不收拾，第二天就扬长而去。

“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这是拜佛敬佛的庵堂啊，这么大吃大喝已经过分，还一地狼藉不管不顾，这也太不拿小庙当回事了。面对如此嚣张的举人老爷，和尚不敢多说一句——嗯，谁知道人家将来当多大的官呢。至于又老又穷的周进，那就不必客气了，肉眼可见这辈子是没什么出头之日了，任凭他打扫战场了。

周进只在观音庵中当了一年的老师，就被辞退了。作者没说，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乡村小学是不是继续办下去了，有没有又请别人来了？

周进在观音庵度过最黑暗的一年后，竟然时来运转，一路开挂，中举人中进士，十多年后成为京城高官。而此时王举人还是举人，还有一位也曾经在周进面前充满优越感的梅玖，也依旧止步于秀才。

这时到了小说第七回，故事转了一圈，又回到薛家集，我们又看到了观音庵，看到了那个有点势利的和尚。

此时，周进在“观音庵小学”的学生荀玫已经长大，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秀才，已经老迈的申祥甫还是那么热心，他在村里张罗了分子，并借观音庵摆酒，为荀玫祝贺。

当年的和尚还在，他向荀玫道喜，还主动套近乎，特意提起当年荀玫在观音庵中跟周进读书时的情景。当然，此时他对周进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十分恭谨的“周大老爷”，并对荀玫和梅玖说，自己还供起了周大老爷的长生牌位。荀玫和梅玖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在牌位钱拜了几拜。话说当年在薛家集为周进办的接风宴上，梅玖作为陪客，对对周进百般讽刺。谁料，时移事改，白云苍狗，当年又老又穷的周进已经成为朝廷大官，梅玖依然还是秀才。不久前只能在周进的门生范进面前谎称是周进的学生，才逃过了因为文章写得糟糕而挨板子的惩罚。

拜过了老师的牌位，荀玫和梅玖“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追昔抚今。此时学堂已经不在，但房门上还贴着当年周进亲笔写的对联“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忙对和尚说，这是周大老爷的亲笔啊，你怎么贴在这里，应该揭下来裱糊好，永久留存才对。

和尚一听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这么笨！连忙答应着——他以后完全可以将这里做成一个“周大人教书故地”来招徕四方游客，相信以后这观音庵的香火一定会更加繁盛兴旺。

观音庵不过是一个小小村落中的小小庵堂，在这里我们没看到多少诵经礼佛，更多的都是凡尘故事，人情冷暖。村民们在这里开会议事，穷书生和小孩子在这里教书读书，来往客人在这里停歇留宿，偶尔还会承办个升学宴……

和尚也如你我俗人差不多少，他端给普通村民的苦丁茶，给夏总甲的干果点心和牛肉面，目睹王举人自带的鸡鸭鱼肉，给周老师准备的老菜叶和热水，都暗含深意，充满了自觉不自觉地趋炎附势，

小小观音庵，仿佛一面人生的多棱镜，生动清晰的映照了人间冷暖；好像一位客观冷静的哲人，悠然吟咏着一曲白云苍狗谣 ……

这几天天天开会，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我这勉强见缝插针写完了一篇文章。就像我前几天的写的那样，无论什么情绪，什么事儿做久了就习惯了，我也是，不写点字好像也不习惯了，那就继续写吧。谢谢每一个，能读到这儿的朋友，心证意证，万事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