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背后的辛酸，T3司机生存大起底

　　近年来网约车市场不断在调整，有企业被淘汰，同样也有不少优质企业正扎堆进入网约车市场。T3出行（下称T3）作为根正苗红的一支“国家队”，逐渐崭露头角，抢夺红海的市场份额。

　　打着“合规运力＋品质服务”旗号在智慧出行市场走出差异化的T3，曾被期望着提升司乘幸福感、提高行业整体标准，甚至有人认为其代表着网约车的未来，打破滴滴一家独大的形象，现在也慢慢地面临口碑崩塌的局面。

　　作为几乎没有门槛，身件健康、有驾驶证和网约车驾驶员资格证就能上岗的网约车司机，确实贡献了很多就业机会，但同时也疯狂的消耗着一批批的劳动力。当当网创始人李国庆近日发表的“中年失业怎么办？可以去当滴滴司机的”言论，就被微博网友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快速扩张下，各个网约车平台都暴露出不少问题，T3仿佛在其中尤为突出。今年一季度，我们陆续收到多位司机读者的投诉邮件，述说他们开网约车期间的辛酸和愤慨，记者花了一个月时间进行走访调查，力求通过客观的视角，讲述T3网约车司机们的影像和他们的经历。

　　2019年3月注册的T3出行主要股东中，既有中国第一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重庆长安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三大传统汽车行业央企，还有苏宁、腾讯、阿里等互联网知名企业，启动资金便接近百亿。

　　同年7月22日，T3出行品牌正式在南京上线。当时的宣传资料显示，T3司机保底月薪可达到6880元，且社保齐全，车辆的保险和维护由平台承担。在网约车市场大部分实行零工经济的现状下，T3的优势显而易见。

　　凭着这样的优势，T3吸引了大量网约车司机。截至2020年底，T3出行已入驻南京、武汉、长春等21座城市、投放运营车辆超4万余辆。根据交通运输部最新公布的主要网约车平台传输数据测算，T3出行月订单量已跃居中国网约车行业第二，仅次于滴滴。

　　去年12月底，T3出行CEO崔大勇提出“4833战略”。崔大勇称，未来一年将要实现落地全国48城，每个城市的占有率超过30%，在2021年底实现全业务线日均300万订单。

　　而在“国家队”不断攻城略地的光环下却藏着司机们难以言说的无奈。

　　“乘客已到达约定地点等候。”

　　晚上9点，看到10公里外的接力单弹出，重庆T3司机刘明远犹豫了——本来这单完了自己正好顺道回家，万一下一单到了另一个区，没派单就得空转回来，得不偿失。没有拒载的权利，车内的接单系统已经帮他接好了单。打电话跟乘客商量取消，乘客反复表示自己实在打不到车请他一定要来，反正绝不取消。

　　没办法，早上6点30就已经出门的刘明远只好去十公里外接乘客。而这时早超过T3所承诺的8小时工作时间。

　　“每天8个小时就能月入上万的日子现在跟做梦一样。”刘明远是2019年9月T3登陆重庆后的第一批司机，按他的话说是“赶上了好时候”。

　　在这个西南中心城市，聚集着首汽约车、神州专车、叮叮约车、愉客行、呼我出行、曹操专车等近40家网约车平台。为了抢夺市场，T3自登陆之日起，就大笔砸钱吸引司机和乘客。

　　刘明远回忆，T3为司机统一提供合规、定制化的车辆，可免除司机购置车辆、保险、维修等费用，为司机缴纳社保，成本比较低；再加上平台曾打出高月薪、轻松得的口号，以“可获得95%流水分成奖励，每单奖励10元，每月挑战万元月薪”招募司机，甚至推出了“每拉一位司机加入T3出行介绍者得1000元”的奖励制度。

　　这些措施成功吸引了一大批司机，包括彼时还在找工作冉令。他选择加入T3出行正是看中其抽成低、奖励高、有底薪。与T3彼时 5%抽成对应的是滴滴出行20%到30%的抽成，且T3出行每天只要跑到30单以上就能拿到额外的超过200元的奖金。

　　冉令原本在北京送外卖，2019年末回到重庆老家，在朋友的推荐下来到了T3。兄弟伙们都说T3是‘国家队’，去的时候都承诺说待遇不错，有底薪有社保，成本低。然而面对不断下降的单量和薪酬，这种信任不用风吹，早就散了。

　　多变的薪酬规则

　　QuestMobile（移动互联网服务商）发布的2020新蓝领人群洞察报告显示，相比于外卖骑手、快递员等其他新蓝领人群，网约车司机们平均年龄37.7岁左右，普遍年长且已婚。如今，典型的网约车司机形象是一个养家糊口的男性或女性，社会资源较少，学历不高，三十多岁，正处在“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生阶段，对增加收人有迫切的愿望。

　　这个画像和杭州司机雷朋几乎完全一致。

　　雷朋是杭州本地人，疫情前开过网约车、卖过手机靓号，后来和妻子在当地大学附近盘了一个门店做餐饮生意，虽有两个长假但旺季收入足以覆盖一家四口的开支。去年疫情影响下大学普遍延迟开学，一家人的收入骤降。两个孩子的学费、一个月4000的房贷以及门店房租等等开支都砸在两人肩上，“每天一睁眼就看确诊人数，祈祷着今天清零”。2月疫情有所缓和后，妻子决定去附近工厂里找个工作，雷朋选择加入T3。

　　奔着成本低、高薪来的雷朋，交完一万元押金开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所谓的高薪也只是一种话术而已。

　　引发司机们不满的导火索是平台的文字游戏。

　　“之前看到过2019年10月招募的宣传，说的是6520元底薪，月中收到底薪一看才2020元。”雷朋找司管询问，司管解释底薪也不是固定的，2020元底薪，加上勤奋奖1980、服务奖1000、节油奖1000、加班费880，所以保底月薪总的来说6880元。

　　“保底月薪”和“底薪”是不是一回事，雷朋没有时间去细究，“反正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也就是来打工的”。据了解，T3专职司机的收入由底薪+奖励+补贴构成。计薪周期为一周，即每周五发上一周的流水分成奖励和冲单奖励，每月15日发底薪和电补，每天必须在线8小时（包括高峰时段4小时）一周一天自选时间休息，恶劣天气不能请假。

　　根据每个城市的经济发展水平、运力、单量，T3的底薪和奖励提成会有相应变化。比如，去年3月正式恢复运营后，重庆T3司机就收到一则通知，2500元的底薪降为1900元，扣完五险仅有1500元左右。

　　也有司机因为底薪的问题去公司以退车抗议，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一位司机在流露出想要退车的意思后，司管直接在一百人左右的群内说：“外面形势不好失业很多，想来开T3的人排长队，如果不能共克困艰可以走”。

　　但离开也需要权衡。每个司机开车前都要交10000元的押金，如果不满三个月，T3将会扣2000元，为了避免这笔损失，想退车的司机们再不情愿也会开足3个月再走。一位司机感慨这笔划算的生意：“‘只要会开车，月薪能上万’，广告这么打当然永远都会有人，反正一波被骗了还有下一波。”

　　不同于一般互联网大厂和单打独斗的传统车企，T3作为可靠的“国企+互联网”联盟形象，在鱼龙混杂的网约车市场中，显然是一部分追求家庭稳定的司机首选。

　　但对于想过正常上班族生活的司机来说，T3却变得更加苛刻。

　　为了激励司机，T3的奖励设计地非常复杂多变。无论是南京、杭州还是长春、重庆，T3在刚开城的时候，奖励制度都非常丰厚。以重庆为例，最初早高峰7点到9：30接够5单奖励20元；全天23单奖励100元；辛勤劳动奖每月600元，出车满10天可享，超出10天部分150元/天，最高600元封顶。加上各种平峰冲单奖励、保底收入等，司机一天的奖励可以达到110元以上。

　　但这些蜜月期普遍只能维持不到两个月。“T3会慢慢一点一点地减少这些奖励，早高峰的奖励从5单20元过一两周变成4单奖15元，再到5单10元等等。刚开始没什么感觉，突然发现一个月过完工资少了几百，下个月又少了几百。”司机任峰在去年8月开始开T3时，也有过每天上线8小时月收入就可以超过7、8000的体验。随着平台的“微调”，任峰的午饭也从路边小馆变成了自带盒饭。

　　T3出行的司机招募推文

　　一些城市的保底政策也在今年年初逐渐消失。“刚开始平台承诺有保底收入，只要每天在线时长满10个小时、完单量超过10单，就可获得400元保底。”然而，这位郑州T3司机元旦后发现保底政策一变再变，开始把标准提高到13单，直至最后取消。

　　奖励就是一种“看不见的管理”，也是企业可以决定的变量。研究网约车市场劳资关系多年的学者齐昊认为，这些奖励要求司机在特定的时间内(如高峰时间)完成一定的工作量，保持一定的接单率，而工作量和接单率是司机每天产生并上传至平台的数据的一部分。

　　“‘奖励’一词本身就意味着它不是必然存在的，而是可有可无或时有时无的。司机的净收入在相当大程度上依赖平台所提供的各种有条件奖励，没有奖励司机基本上无利可图，只能获得一份相当于普通工厂工作的收人。”

　　在郑州专职开T3的王师傅告诉记者:“一周跑7天，3000元的流水，从之前到手1500元左右直接降到1000元以下，不就是在给T3免费打工吗？”

　　平台的优惠券，司机也得承担成本

　　对于任何一家有互联网基因的企业来说，渴望规模都是一种本能。为了抢夺市场，砸钱是久经试炼的有效方法。但随着“史上最严网约车新政”的出台，各地都对网约车违规运营、低价倾销、不正当竞争等方面做出了更严格详细的规定。

　　2021年元旦节前夕，T3出行因为低价倾销、不正当竞争等违法行为，遭到成都市相关职能部门立案调查；1月4日，T3出行、滴滴出行又因恶意竞争等行为，收到重庆市交通局联合公安等部门发出通知，要求对T3出行和滴滴出行进驻调查……

　　但没有补贴又难以进入已被滴滴垄断的大部分城市，冒着被市场监管部门进行倾销调查的风险，T3模仿曹操出行推出“动态折扣”。

　　在杭州生活的程敏对于互联网企业的烧钱大战十分敏感，网约车、知识分享、社区团购哪一次都没落下，致力于“走在薅羊毛一线”。打车软件每次出新他都会立刻下载，趁平台力度最大的时候拿到新人优惠。

　　在他的体验中，T3车辆的环境和乘坐体验都算同价位中比较满意的，尤其是在优惠券之外还有一个动态折扣，“有时候一个行程仅仅是起步价都有2元左右的动态折扣。相当于滴滴快车价钱，专车体验”。

　　程敏不知道的是，这个动态折扣并非平台出资。

　　动态折扣没有公开的计算方式，T3客服表示，即使没有优惠券每一单也会根据供需关系、时间、路程等因素给出相应的动态折扣，给予消费者优惠。但对于司机来说，这笔优惠更像是“司机被割了韭菜”。

　　“我送一个152元的单子，会有30元以平台优惠的名义还给乘客，然后平台再从剩下的流水里计算给司机的分成奖励，这谁受的了？”在本地电视台采访中，杭州的夏师傅对此很不理解，除了提成和奖励，没有人告诉过他每单还要再划出一部分作为公司给乘客的优惠。

　　T3对此则解释，动态折扣本就不算在司机的流水中。“动态折扣后的价格才是正常运营的价格，不是促销活动，即动态折扣跟司机的流水及分成无关。”但是根据公开的计价规则计算，这样的说法也很难令人信服。

　　“流水都要上交再由T3分成，司机不满也没用。”夏师傅去年10月加入T3成为专职司机，如今已经退车准备租辆车跑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