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观点：黑龙江１４岁少女弑母案，人伦惨剧背后的法律问题

在我国数千年的历史上，臣弑君这样的政治惨剧史不绝书，子弑父这样的人伦惨剧同样也史不绝书．这样的惨剧虽然在历史的长河里并不罕见，但是对于一个三观正常的人，对于大多数母慈子孝家庭的人，在他短短的一生中，遇见和听闻这样的惨剧，恐怕第一反应都是无以复加的震惊．母子至亲，母子母女之情乃是这个世间不能再亲密的血缘亲情，一旦被这血缘纽带中的任何一方生生断送，人们在感情上一时半都会是难以接受的．

作为一个刑事律师，十几年的执业生涯一路走来，我目睹过枪决死刑犯的现场，见证过重大伤亡现场的惨烈，也见识过现场解剖尸体的带来的触目惊心．但所有自己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不及今天听闻发生在我遥远家乡黑龙江的１４岁少女弑母案，所带给我的心理冲击更大．当然，这样的事情并非首例，去年我的同行，青岛的一位女律师，单亲母亲，被她１５岁的女儿的女儿勒死；不久以前还有震惊中外的北大学子弑母案；回顾这些并非个例的人伦惨剧让人心情太过沉重．让我们还是把视线拉回到黑龙江的少女弑母案．

不管多么难受，还是简要叙述一下这个新闻的始末：据黑龙江省巴彦县警方通报，２０２１年３月１２日，该县公安机关接辖区居民刘某财报警，称其儿媳庄某在家中被杀．经确认，庄某之女，现年１４周岁的刘某某有重大作案嫌疑．刘某某到案后经预审，对因与其母发生矛盾将其母杀害的事实供认不讳．刘某某现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作为刑事案件，刚刚进入程序，且因是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最后法院依法要不公开审理，已经开始的侦查和尚未开始的审查起诉过程中的案件细节更是不会公开，目前也只能依据有限的事实进行分析和评判．我们可以看到，警方提供的信息不可避免相对有限，我们无法据此勾勒这个弑杀亲母的少女的性格画像，甚至她的真实形象，目前也只是马赛克．

由于受到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同时也由于刑事案件当事人受到无罪推定原则的保护，更兼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属于依法不公开审理案件，刑事诉讼的侦查和起诉过程更是不能对外公开．因此，我们同样无从知晓究竟是什么原因，母子之间产生了什么样的矛盾，能让一个１４岁的少女对自己的母亲痛下杀手．我们通过其他新闻渠道了解到案件的部分细节，被害人庄某遇害已经三个多月，１４岁的少女刘某某在杀害母亲后，甚至处理了犯罪现场，清理干净现场的鲜血，她身上流着同样的鲜血，之后将母亲放在冷库数月，直到被她的爷爷刘某发现尸体……

刚才说过，由于信息量所限，目前无法对弑母少女刘某进行性格画像，也无法分析矛盾的起因，更无法臆测这对阴阳两隔的母女平常的感情如何．案件的关键词，目前只有，１４岁，少女，弑母，刑拘．似乎除了震惊，没什么可说的．

也未必尽然．根据我国刑法的规定，特别是今年３月１日生效的刑法修正案１１的规定，刑事责任年龄从１４岁下调到１２岁，只要年满十二周岁，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死亡，情节恶劣的，经过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承担刑事责任．也就是说，年满十二周岁的未成年人，在今年３月１日以后实施的犯罪行为，在符合法律规定条件的情况下，对这两类重罪承担刑事责任．１２周岁以上的人小罪大者，将不会再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轻易逃避法律的制裁．

但是，我们的心情依然很沉重，我在新闻后的跟帖里看到有网友评论道：她还是个孩子，所以不要放过她！轻松说这个梗的，想必潜意识里还是以娱乐的心态，甚至是抖机灵的目的来看待这样的事．单从刑法的角度，单从报应的角度，我们自然是希望每个罪犯都最终罪有应得．而本案中在法律技术上依然有值得我们关注的细节．主要就是在刑法不朔及既往的原则下，弑母少女实施杀人行为时的具体年龄以及相应的后果．

从警方的报道中我们得知，刘某某在到案时已满十四周岁，目前案件已经进入刑事诉讼的侦查程序．刚才也说过，我们从其他渠道得知，案发时间并不是刘某某实施大逆不道的弑母行为的时间，也就是如果传闻不差，她实施犯罪行为的时间是在三个月以前．由于警方目前提供的信息有限，关于她实施犯罪时的年龄，只有以下两种可能：

第一，她实施弑母大罪的时候已年满十四周岁，那么不论是依据修正前后的刑法，她无疑都要承担刑事责任；目前警方已经公布案件进入了刑事诉讼程序，相信应该在刑事责任年龄方面已经砸实．

第二，她实施弑母大罪时尚未满十四周岁……

在第二个可能的前提下，相应的法律问题就出现了，她实施犯罪行为的当时，尚未满十四周岁，而刑法修正案１１关于刑事责任年龄的修改是在她的犯罪行为实施之后，那么根据刑法效力不朔及既往的原则，行为当时的法律效果只能依据当时有效的法律作出评判．也就是下调后的刑事责任年龄的新规，很可能不适用于这个弑母时未满十四周岁的少女．这个结论难以接受吗？是的，可能就差几个月，她就逃过了法律的严惩，其实不是逃过，而是法律不得不放过，因为生效的规定是必须遵守的．

从个人的情感上来说，我们都希望弑母少女罪有应得；但从一个律师的角度，从专业的角度，我不得不提出第二个可能性，这也是不能回避的；如果更进一步讲，她作为嫌疑人有权获得律师辩护，那么就她的辩护律师的工作而言，恐怕会陷入纠结的状态：在道德伦理层面，自己的当事人弑母成立，确实罪在不赦；从职业伦理层面，律师要依法维护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就必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在法律上对嫌疑人有利的辩护切入点．

悲剧总归是悲剧，给她生命的母亲被她亲手扼杀了生命，而她亲手扼杀了自己的未来．一个少女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会带着这样的罪愆正常的活着．她的余生，注定不是在有形的监狱里，就是在无形的监狱里度过．

（作者：宋一祺律师．北京普胜达律师事务所刑事部顾问，资深刑事律师）

法无可恕，情亦无可恕，警醒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