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六月初三的凌晨,段成式的外公、大唐宰相武元衡被睡梦中的乌鸦的聒噪吵醒。
这里是长安。今天,武元衡要上早朝。与此同时,身在成都的美女诗人薛涛做了个梦:在梦中,她望到遥远的长安郊外曲江畔的梨花,一夜落尽成秋苑。在一片雪色中,武元衡慢悠悠地向她走来,并吟诵着那首《赠送》:“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这首诗是当年写给薛涛的。开始时,武元衡浑身是白色的,走着走着,渐渐变成了暗红色。
当时,薛涛与很多著名诗人关系暧昧,包括元稹、张籍、王建,甚至还有刘禹锡和杜牧。
走得最近的,被认为是甚为风流的元稹,以致后来很多人觉得,薛涛发明“薛涛笺”,初衷是为向元稹表达情念之思(史上载:“元和中,元稹使蜀,薛涛造笺以寄”)。可这未必是最后的真相。元稹也许是跟薛涛走得最近的人,但未必是真正征服她灵与肉的那一位。
接着说六月初三凌晨发生的事:此时天还没亮,一队侍卫打着灯笼,簇拥着宰相武元衡出了府邸。
武元衡的府邸在靖安坊。长安城的规划是,以中央的朱雀大街(宽150米,长5000多米,长安人称其为天街)为中轴线,分东、西两大部分。东部归属万年县管辖,西部归长安县管辖。
靖安坊社区坐落在东城,武家靠近靖安坊东门,每次上朝,出东门,往北走,一直下去,就是大明宫。武元衡带着侍卫,出靖安坊东门时,突然想到薛涛的一首诗的最后两句:“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名侍卫提的灯笼突然被飞箭射灭。武元衡骑在马上,前面有名导骑牵着马。在灯笼被射灭的瞬间,导骑大喊:“不好,有刺客!”
随即臂膀中箭。与此同时,旁边的几名侍卫也倒在地上。飞箭是从大街两边茂盛的树冠中射出的。当武元衡反应过来时,十余名提剑的刺客已从树上跃下,从两面包抄直扑过来!显然,刺客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尤其是轻功了得。
兵器相接后,武元衡身边的侍卫根本不是对手。其中一名刺客斩杀导骑后,拉着武元衡的马走了十来步,从容地砍下武的脑袋。
当武元衡府邸的大队人马赶到后,“持火照之,见元衡已踣于血中”。那已是一具无头尸了。武元衡死后,所骑的马一直溜达到大明宫的建福门。这起刺杀事件令整个帝国震惊。宰相被杀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被刺死在大街上。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凶手的背景很快就被查明了:来自割据的藩镇。
“安史之乱”后,藩镇在财政上自收自支,不向朝廷交税;在人员继承上自己说了算,父传子、兄传弟,而且,主帅被部将控制,部将又被小兵控制,所谓“长安天子,魏博牙军”(河北魏博镇,当时第一强藩,最骄横的是主帅的牙兵,也就是亲兵,一不如意,就发动“下克上”的兵变),极好地形容了底层小兵在中晚唐的极度专权(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导致一个个藩镇成为独立王国。
唐德宗一度试图想改变这个局面,但激起了一系列变乱,最后被迫妥协。宪宗皇帝英武,即位后谋求中兴,重用主张铁腕削藩的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对付跋扈的藩镇,比如淮西节度使吴元济。
当时,山东地区的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与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关系密切。在朝廷用兵淮西后,他上表叫朝廷妥协,但被宪宗拒绝。就这样,李师道开始玩狠的:遣人秘密进入朝廷在中原最大的府库河阴仓,放火将其烧毁;同时,破坏了军事要道建陵桥。此外,又派别动队到洛阳,欲发动袭击,虽最终未成,但造成了恐怖气氛。
刺杀宰相武元衡则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因为武元衡在藩镇割据的问题上是不作妥协的。在这种背景下,终于爆发了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的刺杀案。此次事件与其说是刺杀了武元衡,不如说是挑衅了朝廷的权威。长安戒严后,刺客留下这样的字条:“勿先捕我,我先杀汝!”刺客的嚣张如此可见。
寂静的长街,溅血的灯笼,飞来的暗箭,奔袭的刺客……现在看来,武元衡被刺街头,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的场面。它是如此的奇幻。在唐朝那个闷热的凌晨,这一切又是真的。面对宰相之死,宪宗又如何应对?
如果说长安的皇帝在悲痛中更有愤怒,那么成都的美人就完全是无尽的伤情了。武元衡身材高大,性情执拗。做宰相前,曾任西川节度使。一次,同事杨嗣夜宴宾朋,招来一群歌妓。
这时候,我们可以想象武元衡那清朗落寞的面庞,因为眼前的姑娘丝毫不能给他带来冲动。喝到高处,杨嗣过来劝酒,武元衡不就,前者就笑嘻嘻地把杯中酒洒倒在武元衡身上,嘿嘿一笑,说:“用美酒为君洗澡,如何?”武元衡并不生气,出去换了件衣服,然后重新落座。
后来,有些人称赞武元衡洒脱极了,有魏晋之风。这话并不准确,或者说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当时,武元衡之所以在杨嗣往他身上倒酒时没大发雷霆,不是因为性情洒脱,而是因为屏风后暗香浮动,转出一位让他张大嘴巴的丽人。
正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出场的正是唐朝第一美女诗人薛涛。我们都知道,薛涛和李冶、鱼玄机并称唐朝三大美女诗人。其中的薛涛,在宪宗元和年间以歌妓身份寓居成都,与诸位男诗人酬唱往来,被认为是圈子里的女神。她一生跟很多著名诗人谈过恋爱。这些恋爱有的是精神上的,有的是肉体上的,而与武元衡的这次,有可能是肉体与精神结合得最充分和完美的一次。
而薛涛也很迷恋武元衡。晚年做道士,还念念不忘,寓居浣花溪,监制了一种专门用于抄写短诗的信笺,这就是“薛涛笺”。这种信笺用芙蓉花瓣的粉末研制而成,呈桃红色,清香沁脾。薛涛写诗其上,寄于溪流中,是为追念遭遇横祸的武元衡,而非为了早逝的诗人元稹。
故事还远远没有完。武元衡被刺杀时,另一拨刺客已堵住从通化坊府邸出来的裴度。裴度时任御史中丞,是武元衡的最佳搭档和鼎力支持者。此次也成为刺客的目标。
但由于偶然的原因,裴度逃过一劫。与高大的武元衡不同,裴度的个头很矮。裴度的宅子在通化坊,就在朱雀大街的边上。当裴度骑马刚出东门时,就被刺客堵住。刺客第一剑断裴度的靴带,第二剑刺中后背,第三剑砍到脑袋上,以为裴度已死,所以刺客待其坠马,以取其首级。
但此时,裴度的随从王义死死护住主人,刺客再挥剑,砍断王义的手,又将其刺死。裴度已滚到一边的沟里。刺客没有再查看,认为其必死无疑,于是呼啸而去。
他们想错了。裴度虽头部中剑,但伤口不是很深。为什么?上朝出门前,他梳完头,随手戴上朋友前一天赠送的扬州毡帽。这种帽子比较厚,正是它保护了这位唐朝未来宰相的性命。自此以后,扬州毡帽畅销长安,因为被认为能给人带来好运气。
裴度的侥幸脱险对藩镇来说是个灾难。武元衡被刺三天后,宪宗即以裴度为新宰相,继续对藩镇用兵。此前,有大臣向皇帝建议罢免裴度的官职,安抚李师道和吴元济。宪宗大怒,道:“若罢免裴度,使贼人奸计得逞,朝廷威信何在?我用裴度一人,足以袭破此二贼!”
裴度任宰相后,以削平山东和淮西的藩镇为己任。此时,公开反叛的是淮西。武元衡被刺前一年,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病死,其子吴元济秘不发丧,欲继承节度使之位。
这种情况在当时很常见,结果往往是朝廷妥协,追加一个任命。但宪宗皇帝拒绝了这样的要求。吴元济遂叛。
武元衡被刺后,长安继续对淮西用兵,两年过后仍无法决胜吴元济,朝廷的财政也渐渐吃紧。朝廷中的一些大臣有罢兵的想法。
这一日,宪宗在与重臣议政的延英殿召见裴度,专门询问此事。裴度的意思是不可罢兵,他裴度要亲自领兵围剿叛军。唐宪宗问:“你真的能为我出征吗?”
裴度流泪拜倒,说:“武相国已殉难两年,今山东、淮西两贼仍未平灭,为臣日夜忐忑,今必为陛下出征,誓不与贼共存!”
宪宗动容,当即命裴度为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八月,裴度赴淮西亲自指挥战斗,军威大振。
当时,朝廷的每支军队都有宦官监军,士兵进退都听监军的,将领做不了主。裴度到后,将所有宦官都轰了回去,把权力下放到将领那里,如此一来,谁人敢不用命?所以此后连战连捷。
十月十一日,在裴度调度下,大将李愬雪夜袭蔡州,生擒了吴元济。又过了一年,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朝廷开始对盘踞在山东的李师道用兵。李师道虽善于进行恐怖活动,但本身没什么谋略,真要对阵作战,就含糊了。
而且,吴元济被诛后,对他震动不小,在这种情况下,他上表向朝廷谢罪,割让三州,并以长子为人质,留于长安。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出现这种变化,跟他身边的两个女婢有关。
按史上记载,李师道无谋,计策多出于身边的俩丫环:蒲大姊、袁七娘。她们得知师道向朝廷服软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自您祖父以来,一直占据着山东十二州,怎能轻易割给朝廷?况且我们有很多军队,可以跟朝廷打一架,若胜不了,再行议和也不晚哦!”
李师道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就高兴地答应了。朝廷此时已派武宁、宣武、义成、横海、魏博五镇节度使率军合围山东。中唐藩镇,最善战的莫过魏博军(又称“天雄军”,与徐州的“武宁军”,为当时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与魏博军交锋的是李师道的部将刘悟。一战即溃。当时,李师道坐镇郓州,逼刘悟进军,后者遂反水,回师手刃李师道。时间是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春二月。
刘悟这一刀,算是对武元衡的一个交代吧。
武元衡的朋友中,有个叫王潜的,任江陵镇守使,其部下许琛,一夕暴死又复活,声称被抓到阴间,在那里偶遇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紫衣人,后者托许琛给王潜带话,说自己生活困顿,身上快没钱了。
按许琛的描述,他当时来到一个叫“鸦鸣国”的地方。国中有千万株高大的古槐,乌鸦不断地鸣叫,四周幽暗阴森。后进了一座城,在府衙里,发现官员身边坐着一个紫衣人,身材高大,头上包着棉布,好像受了伤。
经官员审问,发现抓错了许琛,便放他回人间,临走时,许琛被紫衣人拉住,后者说:“你回去看见镇守使王潜,就说我需要用钱,请他一定再给我五万张纸钱……”王潜听后,潸然泪下,说:“那紫衣人定是元和十年(公元815年)被刺的故友武相国啊!”
武元衡的情人、皇帝和同事都还不错。他死后,成都的女诗人弄起“薛涛笺”;皇帝没有动摇,继续执行了他的政策;而同事裴度,连续平灭了强藩,为他报了大仇。而裴度自己,也成为一代名相。
晚年的时候,裴度退居洛阳,在南郊午桥别墅“筑山穿池,竹木丛萃,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极都城之胜概”,取名“绿野堂”,与白居易、刘禹锡等人终日宴饮放歌。唐文宗开成四年(公元839年)春,裴度似乎也听到了乌鸦的叫声,那是他的老友武元衡在“鸦鸣国”的召唤吗?没有多久,他便也去世了。
【本文节选自《唐朝诡事录》,作者魏风华,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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