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女人》，以女性角度解读旧式婚姻：“有性无爱”的压抑

30年代的江南古镇上，名门望族的吴家，正在给吴太太操办40岁生日的宴会。吴太太一袭黄色旗袍，尽显东方女性的端庄优雅。觥筹交错间，吴太太笑吟吟地宣布了一个决定，她要为被称作“老爷”的丈夫，物色一个小妾。理由是：“我已经老了，该换个年轻的女人来伺候老爷了。”

这位“三从四德”的太太，令人想起《红楼梦》里的邢夫人，但这位在原著中被称作持家不输王熙凤，诗书不逊薛宝钗的吴太太，跟邢夫人很不一样。她张罗着给丈夫纳妾，只是为了把丈夫给推出去。

这部电影所描述的婚姻关系，跟《大红灯笼高高挂》有所不同。《灯笼》里的几房女人是在不停地争，争那一只晚上被点亮的灯笼，因为那意味着被宠幸的殊荣。几位太太无论什么样的出身和心性，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迷失在争斗中无法自拔。

仿佛被施了魔咒一般，几个女人拼命争夺着那点卑微残缺的“被宠爱”，一步步陷入疯狂的沼泽，直到走向毁灭。

《庭院里的女人》描述的，同样是男人可以妻妾成群的旧婚姻制度，却提供了一个别样的角度，吴太太和小妾秋明之间，没有上演明争暗斗的戏码，反而纷纷想逃离那个被称为“老爷”的男人。这样的视角，不知是否跟作者和编剧都是女性有关。似乎只有女性，才更能了解女性波澜不惊外表下那些幽微的心绪。

电影改编自小说《群芳亭》，作者是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赛珍珠。这位女作家从4岁开始，在中国生活了40年。她把中文当母语，视镇江为故乡。

独特的经历，让她深深痴迷于这片土地上的人，尤其是女人们。她感受着她们的悲欢，心疼着她们的际遇。2001年，出演过《红衣少女》的罗燕，担任编辑、制片，把小说搬上了荧屏，罗燕也因此成为第一个在好莱坞担任主制片和编剧的华人。

01 两房相让

罗燕在电影中扮演吴太太，她纤弱安静的外貌，在庭院深深的江南秀色中，互为映衬，有如诗如画的美。在古镇小桥流水的静谧里，这个典雅的中国女人，在隐秘的闺房之中，上演着“有性无爱”婚姻里，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抗争。

吴太太是个外表娴静内心矛盾的女人，她出身名门，严苛的礼教让她恪守着“男尊女卑”的教条，她结婚嫁人，生儿育女，她对丈夫说：“我从16岁嫁到吴家，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么伺候你，怎么让你开心。”

但富有学识的她，又无法彻底认同这样的命运。她明确地知道自己不爱丈夫，为他做的一切，包括夫妻间的那些事，都是出于一个女人的顺从。她像其他女人一样循规蹈矩地活着，可心底朦胧的自我意识，又让她心存困惑。

以前吴家老太爷在世时，曾经夸赞她的才干，但也少不了“敲打”她。他对儿媳说：“女人的脑袋若超过身体，并不是件好事。女人的身体比她的脑筋更重要，因为男人不能容忍妻子的智力超过自己。”

她压抑着自己的聪明头脑，博取丈夫的欢心，尽管她对他看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所有的短板，但依然维护着他的尊严，让他成为在吴家无人敢违逆的绝对主人。

40岁的吴太太，主动提出要为丈夫纳妾，并亲自挑选了一个乡下的丫头。她为她取名“秋明”，寓意能给丈夫带来秋天的光明。

秋明跟丈夫圆房的夜晚，吴太太是矛盾的，她独自坐在窗前，一手摇着纸扇，一手捧着书本，寂寥的遥望着天空那弯残月。她既孤独，又似乎终于被解脱。这后一层意思，她是无法对人诉说的，因为一个女人逃避“伺候”自己的丈夫，是没有尽到本分的行为。

但吴太太越来越享受这种孤独，因为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夜晚。

与此同时，乡下来的倔丫头秋明，却挣扎在老爷的淫威之下。原著中这样描述了秋明的抗拒：

她脸上泪痕纵横：“老爷，不，我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在本能地抗拒。 吴先生觉得这个乡下丫头真是犟得像头牛，不过这番反抗倒是让他来了兴致。

秋明生长于乡野，从小被人喊“野丫头”，她是被继母卖到吴家来的，对于老爷，她只有单纯的恐惧和厌恶，她从不会主动讨好的个性，让老爷很不爽，经常一脚把她踹下床去，但不用跟老爷同床共枕，反倒正合了她的心。

老爷欲求不满，又去找吴太太，把一句“还是你会伺候人”作为给她的嘉奖。夫权下的男人，心里全然没有对女人的尊重，他们理所当然地视女人为工具，尽情地使用她们，用以满足自己的癖好。

吴老爷没有想到的是，吴太太拒绝了他。她用力推开他，大声喊来女佣，又一次告诉他：“我已经老了，伺候不动你了。”

这样的话，吴太太说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恪守大房的本分，这一次却开始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令吴老爷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

02 不伦之恋

外国传道士安德鲁的到来，打破了吴家花园止水一般的宁静。

安德鲁是个富有爱心，有自由平等意识的男人，作为吴家少爷凤慕的家庭教师，他住进了吴家。上课时，吴太太带着秋明去旁听。那些闻所未闻的言论，像一粒种子，飘落进两个女人的心中。

课堂上，吴太太跟安德鲁一问一答，彼此都为对方的才学深深折服。而秋明记住了“外国的男人，都是一夫一妻”，女人也有选择的权利，她更记住了少爷凤慕投来的怜惜目光。

吴太太根植在心底的自我意识，在安德鲁的催化下，飞速生长着，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夜晚当她在闺房独对月色时，脸上的神情，由寂寥变幻成向往。

吴老爷在两房太太那里都得不到满足，去逛起了花楼。吴家花园里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十字路口彷徨和抉择着。

凤慕终于向父亲的小妾秋明大胆示爱，却被吴太太第一个发现了端倪。那个活在礼教中的女人苏醒了，她愤怒地打了秋明一耳光，痛斥她的“无耻下流”，要把她再次推给吴老爷。

倔强的秋明，选择了自尽。幸好被安德鲁救下，凤慕因此跟母亲心里有了很深的隔阂。

吴太太无法理解和原谅秋明的行径，直到她跟安德鲁之间的爱，再也抑制不住。

在大雨中的草屋里，吴太太和安德鲁拥抱了。当安德鲁吻她时，她突然痛哭不已。作为一个结婚24年，生养了3个孩子的女人，这是她第一次品尝到爱的滋味。她带着满面泪痕，主动抱住了安德鲁，感受着身心合一的强烈激情。

吴家府上，所有隐藏的秘密，开始大白于天下。凤慕知道了母亲的私情，他像吴太太指责秋明一样，指责母亲。担当吴太太说出：“我活了40岁，才懂得了你对秋明的那种感觉。”

基于理解的和解，悄然到来。吴太太终于放下了那个被困在礼教中的自己，她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其实，她只是做回了心底那个曾经彷徨过的自己。

丈夫的权威，公公的警告，都已远去，她复活了那个勇敢炽烈的自我，冲破了旧日的牢笼，她不仅仅是吴太太，她更是那个叫“爱莲”的鲜活女子。

吴太太做主，放走了秋明，让她去寻找自己的新世界，凤慕也随之而去。那吴太太呢？又该如何选择自己的命运？

03 奔向自由

吴太太还没来得及选择，优美的江南古镇就陷入日本人的炮火之中。

吴老爷催促吴太太赶紧跟他走，吴太太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她说：“这次不行了，我不能听你的。”吴老爷气恼地说：“可你是我的。”

吴太太终于说出了那句心声：“我是我自己的。”这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一向高高在上的吴老爷，突然语带哽咽地说：“爱莲，你不要丢下我，我一个人害怕，我不能没有你。”

夫权的威风凛凛，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一个被条条框框支撑起来的大山，在灾难面前，成了沙上的城堡，风一吹就散了。

吴太太在炮火中，寻找着安德鲁，就像安德鲁不顾安危，跑回来寻找她一样。这一对中年男女，全然沉浸在崇高忘我的爱情里。

安德鲁为了救吴太太，被日本兵残忍杀害。吴太太在满目疮痍的城里，找到了安德鲁的遗体，失声痛哭。

安德鲁的死，使得吴太太的自我觉醒有了更深一层的内涵。她没有步入从崇拜夫权到崇拜另一个男人的窠臼，即使启蒙了她的心智，又跟她倾心相爱的安德鲁离去，她依然选择了新的道路，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觉醒。

影片的结尾，吴太太剪短了头发，接手了安德鲁留下的孤儿院，她问孩子们，“安德鲁先生给你们取了什么名字？”孩子们大声说着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名词：阳光，快乐，玫瑰……

有一个小男孩，安德鲁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吴太太抱住他说：“你叫自由。”

微风中，安德鲁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拥抱着她，两个心永恒地连接在一起，就像凤慕和秋明一样。

《庭院里的女人》拍得很美，但并非没有瑕疵。因为好莱坞语境的缘故，影片中的吴老太太总令人想起《乱世佳人》里的黑妈妈，仆人们动辄耸肩摊手的动作也很让人跳戏。但影片本身，以女性视角对旧婚姻的审视，还是有着独特的意义。

一段“有性无爱”的婚姻，其实说出了女性隐秘的苦楚。男女有别，女性对待爱与“性”，常常是很难分离的。因爱而“性”，使得女人在面对“有性无爱”婚姻时，比“无性”婚姻还要压抑和尴尬。即便21世纪的今天，这种困境依然在很多家庭中上演着。

女性的自我觉醒，从本能欲望的层面是什么样的表达呢？影片给出了一个答案：爱，是要跟爱的人一起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