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以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捍卫者自居，直到1988年，弗林特持续不断的抗争终于获得空前支持，言论自由得到捍卫。随后，便有美国司法史上极为经典的一幕：弗林特坐在轮椅上缓缓驶出法庭，笑着向围观者挥手致意，当记者问他一生是否有后悔之事时，他并未回答。
撰文〡叶克飞
不久前的2月10日，美国著名情色杂志《皮条客》创始人拉里·弗林特去世，享年78岁。
这位传奇人物可不仅仅是办了本情色杂志，他甚至是美国法治史上的标志性人物。他曾在法庭上说：
“如果我们对某些人认为淫秽的东西竖起一堵墙，那么各种各样的墙就可能被竖起，到那时，我们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为了抨击卫道士，他还在《皮条客》上开设了一个名叫“本月王八蛋”的栏目，专门用来羞辱那些道貌岸然之辈。
弗林特出生于美国肯塔基州，出身贫苦农家，曾贩卖私酒，20岁时在俄亥俄州开了家脱衣舞厅，从此与成人娱乐业结缘。此后，他在短短六年间开办了六家脱衣舞厅，随后于1974年创办了《皮条客》杂志。
当时，《花花公子》已经成功占据中产阶级的情色读物市场，弗林特另辟蹊径，打造了适合低阶层的“简单粗暴”型读物，露骨程度甚至让很多小贩都不敢售卖。很快，《皮条客》就成为最高销量达两百万份的全美知名刊物，拉里·弗林也成为大富翁。
与其他同行不一样，弗林特从不以自己身处的行业为耻，永远不会低调行事。他公开表示：
“其实战争更肮脏，性明明很美好，为什么战争上报纸就是新闻，性上报纸就是肮脏？”
《皮条客》的狂放冒犯了无数群体，弗林特却不屑一顾，他坦言自己“想在平等的基础上冒犯所有人”，还曾在1996年出版的自传《一个不体面的人》中写道：“我决定用漫画讽刺黑人、白人、犹太人、基督徒、富人和穷人。”
这也使得太多人不能容忍《皮条客》的存在。1972年，美国警方以涉嫌指使他人卖淫并参与有组织犯罪等罪名将弗林特逮捕。辩护律师艾伦·艾萨克曼代表弗林特出席法庭辩论，这也是美国司法史上最著名的辩论之一。一审裁决时，弗林特被判有罪，入狱25年。但在多方声援下，五个月后他得以出狱。
人们对他与《皮条客》的围堵并未就此结束，6年后，弗林特再次被捕。而且，他在乔治亚州立法院门外被反对者开枪击伤，导致腰部以下瘫痪。此后，他移居好莱坞贝弗利山庄，一度染上毒瘾。当他决心戒毒，再度投入工作时，却又被起诉涉嫌毒品交易。也是在此期间，他的妻子染上晚期艾滋病，不久后撒手人寰。
弗林特以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捍卫者自居，直到1988年，弗林特持续不断的抗争终于获得空前支持，言论自由得到捍卫。随后，便有美国司法史上极为经典的一幕：弗林特坐在轮椅上缓缓驶出法庭，笑着向围观者挥手致意，当记者问他一生是否有后悔之事时，他并未回答。
在弗林特所吃到的一次次官司中，他本人、律师和法官贡献了无数经典话语。1983年那宗著名的侮辱福尔韦尔牧师案中，弗林特因不服法院判决而上诉至联邦最高法院。
也是在这次上诉中，他的律师说道：
“我想说的是这起案件不仅仅是《好色客》和吉尔·福尔韦尔之间的争论，对这起案件的判决将不仅使《好色客》杂志再也不能为它的读者提供这种低俗的幽默以及其它低俗的幽默。它会影响到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正如威尔金森法官所说的那样，我们的讽刺评论有着悠久的历史，在这个国家，你找不到哪份报纸上没有批评某人的漫画和社论的。如果吉尔 福尔韦尔可以因为遭受精神痛苦而起诉的话，那么任何公众生活中的人物都可以因为遭受精神痛苦而起诉。”
律师还说：
“言论自由如果冒犯不了谁，那它就一文不值。”
负责审理的最高法院法官则认为，“一个炫耀着他全无瑕疵的个人记录和高尚的道德品质的候选人，并不能因为他的对手或者一位勤劳的记者提出相反的意见而大叫‘犯规’……社会有可能发现言论令人不快，可这个事实并不构成压制言论的足够理由……政府必须在思想纷争中保持中立，这是宪法第一修正案所确立的重要原则”。
我非常喜欢的导演米洛斯·福尔曼，以《飞越疯人院》名垂影史。他曾拍过的《性书大亨》，便是以弗林特为原型，这是他最被低估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作品。
《性书大亨》不但是一部传记电影，也是一部法律电影。在弗林特的人生背后，是美国司法史的激烈碰撞。
《性书大亨》电影剧照
这是一场价值观的拉锯战，福尔曼将弗林特的人生搬上大银幕，以好莱坞式的叙事铺陈一切，正是为了诠释何为自由。卫道士的各种抵制与封杀，司法体系的种种阻挠，甚至还有极端者的暴力对待，都无法阻止文明的进步。
这种进步无关性自由，而关乎法治。美国人对这件事的关注，并非仅仅基于对一份色情杂志的同情，而是关乎“权利”二字。正如片中的辩护律师所说：
“尽管我丝毫不认同我当事人的价值观，也从不看他主办的刊物，但我尊重允许不同价值和道德共存的自由。我喜欢的是我生活在一个可以为我自己做决定的国家……我们必须容忍不同的声音。若因为可憎而限制其自由，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自由面临各种莫名的限制，什么都不能看，什么也不能做。”
与卫道士奋战大半生的弗林特，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葬礼。它在拉斯维加斯的皮条客俱乐部举行，有脱衣舞表演，也有美酒与音乐，并向公众开放，还收50美元的门票。
这样离经叛道的葬礼，当然又会令很多人不满，可是，弗林特这一生，就是给你们这些人添堵的，不是吗？
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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