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传 | 游四城门

终于有一天，太子听说了那绿草如茵的树林，树上的布谷此呼彼应；林间点缀着开满莲花的池塘，到了冬天，却结一层厚厚的冰。听了那令人神往的描述，就像一头关闭太久的大象，他决定出去一游，去看看那士女们喜爱的城郊园林。

父王听说了儿子的心愿，便做了精心的安排，——要能显示自己的身份、他的关怀以及太子的英俊。皇家大道上不能看见愁眉苦脸的市民，决不许任何人伤了太子那纯真敏感的心。一切老弱病残、五官不正的人，还有那些邋里邋遢的乞丐，统统都被小心翼翼的移开，皇家大道被点缀得美奂美轮。一天，尊贵的太子适时离开寝宫，踏上这条漂亮的大道，带着训练有素的随从，来向父王告辞。父王眼含泪花，吻了一下太子的额头，久久地注视，然后说了声：“去吧！”但他内心里深爱着太子，难舍难分。太子于是登上金色马车，驾以四匹良马，个个金缕轡鞍，连缰绳也装点得金光闪闪。

带着精干的扈从，太子踏上出游之路，犹如群星捧着一轮明月升上天空。地上撒满了鲜艳夺目的花朵，路边挂满了花鬘，彩旗猎猎飞舞。马车沿路缓缓而行，到处都是观看的国人，那一双双睁大如青莲般的眼睛，充满好奇的目光纷纷向太子投来。有的称赞太子文雅的气质，有的赞美其高贵的容颜，还有的称颂太子面目英俊，愿他长久住世。大户人家的男子鞠躬似驼背，致敬如同一群群伐木工人及矮子；穷人家的妇女频频点头，犹如天神游行时舞动的旗帜。得到太子出行的消息，那些闺房的女佣向主人打了招呼，便匆匆地爬上各种楼房的顶层。妇女们心里充满了好奇，闻知消息，乱成一团，有的睡眼惺忪，匆匆穿戴，险些被身上滑下的璎珞绊倒。互相责怪着对方过于心急，而楼梯上、房顶上杂沓的脚步声、脚镯的铃声，以及璎珞的撞击声，惊飞了梁间的群鸟。有的女人虽然心急火燎地想看，由于体态丰腴，却被落在了后面；还有的女子虽有力抢先，却不得不步履蹒跚，——平日里密不示人的严身之具，此时却大胆地披挂起来。她们在窗户边挤作一团，焦急的目光扫来扫去，耳珰因不停地相撞而磨得光亮，身上的璎珞叮咚作响。从窗户里透出的一张张艳丽面孔，耳珰连着耳珰，就象房子上长出了朵朵莲花。一座座宫室因充满少女而焕发了生气，一双双瞪大的眸子显得急切而又好奇，使得这座迷人的城市角角落落都如天堂一般：——天车列队通过，车上载满天仙。面似荷花的美丽女子，胸前戴着花鬘，她们簇拥在狭窄的窗前，耳珰被挤到了颊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大街上的太子，女人们恨不得跳下楼去；而在路边仰望的男人，则巴不得升上了天。看着太子英俊华贵、光彩照人，那些女人柔声细语：“他夫人真有福气！”话语间不含一丝妒意。一想到面前这位长臂健美、英秀若花神的太子，可能放弃皇室的奢华而致力于修道，她们那善良的心中便对太子充满了敬意。

初次见到大街上聚集着满怀崇敬的国民，个个身着素净的白礼服，太子心中的确感到一阵欢悦，以为这预示着自己又恢复了生气。然而，净居天人看到这座欢腾如同天宫的城市，便化作一位老人沿途走来，意在警觉太子的心。太子一看见这位老人与众不同，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率直地问车夫：“车夫啊，迎面来的什么人？白发苍苍，手柱着东西，眉毛低垂遮住了眼睛，四肢弯曲无力。是其自身的衰变，还是生来如此，或是出于意外？”

单纯的车夫心被净居天人所惑，于是向太子道出了一直被谨慎回避的秘密：“他所受煎熬叫衰老，青春不再，精神萎靡，众苦之因，快乐之敌，诸根衰朽，丧失了记忆。他也曾做婴儿吸食母乳，慢慢地便能跚跚学步，渐渐成长为精力充沛的青年，又渐渐地走向衰老。”

听了车夫的话，太子心中一惊，问道：“难道，这种可怕的事也会降临我身？”

车夫回答：“随着时光推移，许多许多年后，即使长命的殿下也莫能例外。世人皆知衰老会夺去他们的容颜，而他们都习以为常。”

然而太子，心灵经过多劫善业功德净化的大士，闻知衰老却深感不安，就像一头公牛听到近旁的霹雳一般。仔细看了看那位衰朽的老人，再环视周围兴高采烈的人群，太子摇摇头，发出一声长叹，他忧伤地说：“衰老如此无情，夺去每个人的思维、美貌和勇健。然而即使世人清楚地知道它的步步逼近，依然是那样麻木不仁。车夫啊，既然现状如此，快快调头回宫。我的心已被‘衰老’占据，如何还能欣赏乐园的风景？”车夫只好遵从太子之命，调转马车回宫。太子陷入沉思，连进入王宫都毫无觉知。

因为一天到晚都在反思“衰老，衰老”，即使在宫中太子也毫无欢颜。征得父王许可，他再次出游，一切安排如前。这时，净居天人又化作一位病者，愁苦万端。太子盯着病人问车夫：“那边有个肚子鼓胀的男子，喘息时全身颤抖，肩臂低垂，身体苍白枯瘦，当他抓到一个陌生人，便哀伤地叫着 ‘妈呀！’这究竟又是什么人？”

车夫答道：“尊贵的殿下，这种大苦叫作‘病’，由于体液增盛而引发，严重时连壮汉也得倒下。”

太子悲悯地望着病人，又问车夫：“这种恶事是他独有，还是遍及一切众生？”

车夫回答：“太子呀，这种恶事每个人都会有。虽然有此病痛逼迫，人们还是苦中作乐。”

听了车夫的述说，太子深感悲哀，他全身战慄，犹如随波摇曳的月影。他满怀忧伤，声音低沉：“尽管人们皆知病之灾患，可他们依然若无其事。智慧微浅的人啊，还没有解除病苦之怖，居然还能够欢笑！车夫啊，调转车头吧，直接回王宫。听了可怕的病苦，我的心缩成一团，早已将一切快乐驱散！”

回宫之后，太子郁郁寡欢，沉思终日。看到太子如是二番回宫，国王亲自入城中察看。当得知太子回宫的详情，他一下子失去了自制。尽管生气时亦不喜欢严惩下属，他还是责备了负责清治道路的人。他更作安排，将太子的享乐追加到极致，心中乞求：但愿他不会抛弃我们，尽管从他躁动的诸根来看是不会。

然而，在婇女们围绕的宫室里，悦耳之音等诸欲乐并不能令太子高兴，于是国王敕命另一次出行，心想：“他需要改换心境。”他安排最好的歌女陪伴太子，她们还具备各种惑人之术。这一切都是出于爱子心切，从未想过这种草率会给太子带来忧苦。皇家大道进行了特别的庄严和保护，然后父王让太子再次出行，并事先命令车夫另选道路。

太子正在路上行进，净居天子又化作一名死者，只有车夫与太子看见，一行人抬着尸体沿路走来。太子问车夫：“四个人抬着的是谁？虽有庄严，却没有呼吸，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哭哭啼啼？”

车夫的心被净居天人操纵，向主人道出了本不该说的实情：“这个可怜人，失去了心念、感觉、气息和容颜，直挺挺眠无觉知，形同草木。亲友以布将其仔细缠裹，并作适当守护，然后将其丢弃，不论亲怨，都不忍见。”

听了车夫之言，太子简直吓了一跳。他问：“是只有此人偶然如此，还是一切有命者都在劫难逃？”

车夫答道：“死亡是一切生命的最后归宿，无论贵贱、上中下等，这世间的一切注定要坏灭。”

一向沉着的太子，听到“死亡”二字，立即全身瘫软，他肩靠着车轼的一端，大声地悲叹：“一切众生面临如此的结局，而世人不知忧怖，反而贪恋！这些人真是铁石心肠，面对走向死亡却若无其事！所以，车夫啊，回转车头吧，此时此地游乐甚非其宜，一个有理性、知坏灭的人，面对死亡的逼迫又怎能无动于衷？”

车夫并没有遵从太子的命令，尽管太子一再急切地要求，马车还是消失在莲聚园中。这里如同天难陀园一般，到处是开着花儿的小树，还有飞来飞去、陶醉其间的布谷，明净的湖面莲花含笑，一道道水渠清流淙淙。

太子被强行带入充满美丽乐女的树林，就象一位刚刚受过戒的信徒，被带往毗沙门天王的宫殿，面对天仙们的绝伦舞姿，感到六神无主。

图：网络 文：马鸣菩萨造 · 彬度法师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