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明诗新解（6）

　　钟振振博士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小楼听雨》诗平台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钟振振：明诗新解（6）

　　汉京篇

　　[明]李梦阳

　　汉京临帝极，复道众星罗。烟花开甸服，锦绣列山河。山河自古称佳丽。城中半是王侯第。峻阁重楼夹道悬，云房雾殿森亏蔽。牧豚卖珠登要津。樊侯亦是鼓刀人。时来叱咤生风雨，奄见吹嘘走鬼神。平津结兄盖侯弟。杯酒相看何意气。执鞭尽是虎贲郎，守门不数长安尉。长安烽火入边城。挺剑辞君万里行。去日千官遮马饯，归来天子降阶迎。朱弓尚抱流沙月，宝铗常飞瀚海星。不分燕然先勒石，直教麟阁后标名。岂知盛满多仇忌。可惜荣华如梦寐。地宅田园夺与人，丹书铁券成何事。霍氏门墙狐夜号。魏其池馆长蓬蒿。三千食客今谁在，十二珠楼空复高。后车不戒前车覆。又破黄金买金谷。洛阳亭榭与山齐，北邙车马如云逐。阴郭豪华真可怜。云台将相珥貂连。当时却怪桐江叟，独着羊裘伴帝眠。

　　关于“汉京临帝极”

　　羊春秋先生《明诗三百首》：“帝极：帝王最繁荣的顶点。”（岳麓书1994年版，第153页）

　　按：这条注释，似有望文生义之嫌。

　　实则此“帝极”指古天文学中象征帝京、皇位的星座。

　　《史记》卷二七《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唐司马贞《索隐》：“《文耀钩》曰：中宫大帝，其精北极星。含元出气，流精生一也。《尔雅》：北极，谓之北辰。又《春秋合诚图》云：北辰，其星五，在紫微中。杨泉《物理论》云：北极，天之中，阳气之北极也。极南为太阳，极北为太阴。日、月、五星行太阴则无光，行太阳则能照，故为昏明寒暑之限极也。”

　　《唐大诏令集》卷二五《册元妃某氏弟为贵妃文》：“垂芒耀于帝极，符纪粲乎河图。”

　　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卷二二《敬佛篇》第六之三《观佛部之余》：“至秦穆公时，扶风获一石佛。穆公不识，弃马坊中，秽污此像。护像神瞋，令公染疾。公又梦游，上帝极，被责疏。”

　　宋熊克《玉仙堂上梁文》：“窗扃云雾拱皇居，履曳星辰环帝极。”

　　翟汝文《谢除馆职启》：“建章凤阙，望帝极之太微；策府玉山，应星躔之东壁。”

　　吴沆《易璇玑》卷中《明位》篇：“巍巍帝极，赫赫天中。”

　　陈造《赠赵步帅》诗：“共仰钩陈明帝极，少须尺棰下金微。”

　　真德秀《玉皇三清殿祈雨青词》：“即仙山而斋宿，瞻帝极以恳祈。”

　　元王恽《观光》诗三首其一：“汉家宫阙碧岧嶤。六合同来不待招……光连帝极环玄象，翠积中天仰郁霄。”

　　明张宁《送汝举人赴礼闱》诗二首其二：“运启六飞升帝极，文同五纬聚奎星。”皆是其例，均可参看。

　　要之，李梦阳这句诗是说：西汉王朝的都城长安，正对应着天上的中宫天极星。

　　关于“牧豚卖珠登要津”

　　羊春秋先生《明诗三百首》：“牧豚卖珠：泛指出身微贱的人。如大将军卫青少时曾放过羊，亦有说‘卫青为牧猪之奴’的。又，平津侯公孙弘，‘家贫，牧豕海上。’见《史记·平津侯传》。颍阴侯灌婴是睢阳一个贩缯的。登要津：爬上显贵的地位。”（同上）

　　按：羊先生说“卫青为牧猪之奴”，未详何据，不足采信。

　　又，李梦阳诗言“卖珠”而非“贩缯”，注者举灌婴贩缯事以当之，也不妥帖。

　　所当引者，实乃《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董君绿帻傅鞲，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据此，则“登要津”的“卖珠”者自是汉代的董偃。

　　关于“执鞭尽是虎贲郎”

　　羊春秋先生《明诗三百首》：“虎贲郎：勇士的通称。《战国策·楚一》：‘秦地半天下……虎贲之士百余万。’”（同上，第154页）

　　按：羊先生指“虎贲郎”为“勇士的通称”，似是而实非。

　　《宋书》卷四〇《百官志》下：“虎贲中郎将：《周官》有虎贲氏。汉武帝建元三年，始微行出游，选材力之士执兵从送，期之诸门，故名‘期门’。无员，多至千人。平帝元始元年，更名曰‘虎贲郎’，置中郎将领之。‘虎贲’旧作‘虎奔’，言如虎之奔走也。王莽辅政，以古有勇士孟贲，故以‘奔’为‘贲’。比二千石。”

　　据此，则“虎贲郎”自非“勇士的通称”，而是皇家之警卫。

　　李梦阳这句诗是说：西汉王朝最顶级的那些权贵，连警卫都是由皇家卫士充任。当然，这只是对于他们威风显赫的一种文学夸张。

　　关于“不忿燕然先勒石”

　　羊春秋先生《明诗三百首》：“不忿：不怨，不恨。燕然勒石：后汉永元元年，窦宪大破北单于，勒石燕然而还。燕然：山名，即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杭爱山。”（同上）

　　按：这里的“不忿”，显然不是“不恨”“不怨”的意思。

　　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李梦阳《空同集》卷一八，同版本明李攀龙《古今诗删》卷二四《明七言古诗》、同版本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卷四四七《明诗次集》八一录此诗，皆作“不分”。

　　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四《分（二）》：“分，甘服之辞，读去声……不分，犹云不满或不平意……亦作不忿。”

　　李梦阳诗所谓“不忿燕然先勒石”，也是代那些权贵立言，说他们不服气别人比自己先立下伟大的战功，刻石留名。

　　此句摹写其功名欲与自尊心的极度膨胀，十分传神。

　　而这一艺术效果的实现，全仗“不忿”二字。

　　若将“不忿”解作“不怨”“不恨”，那他笔下的权贵反倒成了低调做人、不居功自傲的谦谦君子，恰恰南辕北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