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风窗
摘要:“男人做的事,我们都能做。”性别刻板印象的标签以及劳动力市场的性别偏见,是时候被改变了。
春节将近,虽然很多人选择了就地过年,但春运期仍然是全年运输压力最大的时候。这期间,除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动,货运也迎来了高峰期。
平日里,公路上呼啸而过的大货车随处可见。3000万卡车司机是高速公路上奔腾不停的存在,但TA们的面孔却非常模糊。这个行业给大众最普遍的印象,大概就是“以男性为主的、高强度的蓝领工作”。
更少进入主流视线的则是,有近三分之一的卡车是“夫妻车”,即夫妻双方在车上共同参与货运。
这些“夫妻车”里的女性,被称为“卡嫂”。
她们大多不是卡车司机,没有被算进这3000万的数字之中,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职业头衔。
她们为何要跟车参与货运?她们承担了怎样的工作?又如何在公路货运这一高度男性化的领域中生存呢?
徘徊在跟车和留守之间
卡嫂,泛义上指男性卡车司机的女性伴侣,根据是否跟车分为“跟车卡嫂”和“留守卡嫂”,狭义上则单指前者。
我国的卡嫂数量是庞大的。根据2018年发布的《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95.8%的卡车司机为男性,其中89.5%已婚。按照全国3000万卡车司机的总量估算一下,中国卡嫂人数达到了2500万。
其中,36.5%的人选择了跟车,成了“跟车卡嫂”。
图/新浪
至于为何跟车,首先还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
在运价不稳、损耗高、工作量大的情况下,本就面临着还贷和高昂物价的个体卡车司机,如果再雇佣搭档,是很难维持成本的,于是卡嫂们选择自己来填补这个空缺。
其次,卡车司机这一职业存在较高的风险。问起跟车的原因,卡嫂们提及最多的,就是“路上风险太高,不放心丈夫一个人”。
一位不跟车的卡嫂生动地道出这种情绪压力:“说实在的,我都不敢给他打电话,他是不是在开车呢?他是不是在卸货呢?他是不是在休息呢?心里边不敢打就发个微信,这也要憋很久。”
除了担心丈夫的安全,大部分卡嫂也会担心丈夫的饮食起居和健康问题。
另外,还有很小部分卡嫂由于“喜欢卡车在路上的感觉”“增加阅历、扩大视野”跟车。
然而,能够依据自己的意愿,甚至考虑到个人兴趣的选择少之又少。
《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显示,留守卡嫂的丈夫大多不支持她们跟车,跟车卡嫂的丈夫则大多支持。跟不跟车,最终往往还是由丈夫说了算。
同时,“卡嫂”这个词是社会建构出来的指称,来源于丈夫的职业,无法独立存在,具有很强的依附性,因此,不是所有男性卡车司机的伴侣都喜欢“卡嫂”这个称呼,但目前似乎又只能接受这样的标签。
当被问及喜不喜欢跟车,她们大多表示“不喜欢,太累了”。但是徘徊在家庭的需求和期待中,这一群体仍然汇聚了巨大的人数。
劳动者中的“第二性”
卡嫂的劳动并不轻松。
首先,跟车卡嫂们大多担负起照顾丈夫一路的生活起居的工作。
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等等,都是需要有人做的。西北的卡嫂几乎都会在车上换着花样做各种面食,饺子、臊面、揪面片……相当于将小家搬到了车上。
找货、处理货物也是她们的重要工作。丈夫在开车期间很难寻找货源,而找货、配货、联系货主等工作又直接关系到整个劳动过程的速度和质量。
有了卡嫂的劳动,丈夫们便可不管找货、只管开车。
另外,装卸货时,她们往往负责点数、拉篷布、封车;
停车休息时,她们往往也要看车,防止丢油丢货;
转弯倒车时,要帮忙看路;
在路上随时注意丈夫的状态,陪他说话、帮他解乏、困了及时提醒;
听说有卡车司机互助组织,她们积极加入,努力发声。
也有小部分卡嫂考取了B2驾照,与丈夫轮换着驾驶。
平均每天十几小时的工作时间,让大多数卡嫂都对整体货运过程非常了解。“丈夫只管开车,其它什么都不用管”被她们当成了工作目标。
此外,调查报告中还指出,有97.4%的卡嫂生育了一个及以上的孩子。
远方的孩子们牵挂着她们的心肠。多数卡嫂表示每天都要跟孩子联系,来了解子女的日常起居和学习情况,给他们报辅导班、规划未来,远距离地履行母职,并维持家庭内外的关系。
但即便如此,她们仍然还要忍受“没能好好照顾孩子”的愧疚感和自我谴责。
除了跟车卡嫂外,留守卡嫂面临的劳动压力也是多种多样,比如照顾孩子和老人、料理土地、在丈夫归家时做好卡车的清洁等,或者是出于经济压力另打一份工。
由此可见,卡嫂扮演着多重角色,既是家计的管理者与支配者、子女的教育者,也是家庭关系的维持者,甚至是生产劳动的组织者。她们在身体上和情感上都需要消耗巨大能量,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帮工。
但是,提到卡车司机的工作,可能很难让人立刻联想到副驾驶上千万个承担着多重劳动的女性,和更多留守家庭奔忙的女性。就连“跟车”这个词,也由“跟随丈夫开车”发展而来。
卡嫂的辛苦劳动是被隐形的。
可能连她们自己,也会觉得这些劳动“就是洗个衣服、做个饭、陪着聊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卡嫂的劳动被隐形化,与它本身“女性无酬劳动代替男性有酬劳动”的性质有关。
丈夫驾驶卡车的工作,由于直接创造了“运费”这一市场价值,被视作整个货运过程的中心环节。而在不被支付报酬的情况下,卡嫂们虽然劳动时间长、强度大,但其劳动内容往往细碎散落,很难被体察与量化,还经常被模糊化于传统的家务劳动中。
另外,近代工业社会将“市场”和“家庭”做了分割。
尽管在一代代女权主义者的努力下,“家务劳动也是劳动”的口号被提出,但大多家务劳动至今仍被放逐在市场概念外,被认为不能产生交换价值,并成为被不正当剥削的“无偿劳动”。
在这种“无偿劳动”中获利的,正是市场,和市场中的男性。
男性化世界中的女人
由于社会系统性的因素,使得不同的性别集中在不同的行业和职位上,这种现象也被称作“职业性别隔离”,它是劳动市场上性别歧视的主要方式之一。
而从全球范围来看,公路货运都是一个男性化的世界。女性一旦上了车,更像是以“职业性别少数者”的身份参与其中,不得不承受着“职业性别隔离”带来的性别歧视。
卡嫂在路途中解决困难时,往往会因为女性身份而倍感弱势。
比如,有的卡嫂很擅长找货,但女性出面与货主联系、谈判的行为,冲击了传统的性别分工,让外界无理由地奚落她的“越界”,质疑她的谈判能力,也让丈夫感到“心里不舒坦”。
为此,许多卡嫂不得不退至幕后,向丈夫让渡最终的决定权,如找到货后都过问丈夫合不合适、能不能装,丈夫决定了她们才会定这批货。
“让男人做决定”表面上平衡了微妙的夫妻关系,维护了男人 “养家糊口” 的传统分工,实则加剧了女性的边缘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 “女性劳动隐形化”的重要原因。
此外,进入了这个高度男性化的世界后,卡嫂不仅可能被剥夺了大小事件的决定权,难以真正地融入公路世界,还可能与自己原本的日常生活脱节。
“他们说要去哪个地方玩、到哪个KTV唱歌,我都不知道在哪里!现在我们已经有跟这个社会脱轨的现象了。”
另一种明显的职业性别不平等的体现是,在男性化的劳动过程中,女性更加需要调整自己的身体,来适应日常的规训。比如,她们练就了尽量不喝水的习惯,来缓解上厕所的问题。
“男的可以在路边小便,女的能吗?”
图/《颠簸货运路》
有的卡嫂还在跟车过程中度过了孕期,在孕期之后,她们可能还要带着幼小的婴儿继续跟车。由于要赶时间,即使在孕期和哺乳期,她们也只能很少喝水、不能及时吃饭。
到了生理期,不能喝水、憋尿、不能更换卫生巾,这种困境也非常常见。
在公路货运业以及其它行业中,类似这样的性别隔离现象,其实来源于根深蒂固的性别刻板印象和劳动力市场的用工制度。
而当女性成为“卡嫂”、成为卡车司机(虽然大多也是迫不得已),这样“逆向”的职业选择所展现出的力量,对于冲破性别二元对立,确实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写在最后
当我开始了解卡嫂的生活,并读了一些对卡嫂群体的采访后,感触最深的,其实是那些非常有能力的女性,提到司机在路上遇到的困难和解决方法时能够侃侃而谈,加入了卡车司机组织也活跃发声、积极组织,但一提到自己这个群体的特点和需求,就突然沉默了,因为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
她们总说:
“那倒无所谓, 只要是能把咱们车上司机的问题解决了,咱们自然而然也就轻松了。”
“卡嫂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些沉默和解释,让我感到一阵阵辛酸。
我们必须要看见女性劳动者,尊重女性的劳动成果,尤其在一个男性主导的领域中,不再把它看作理所应当的、天然存在的。
并且,正如那4.2%的女性卡车司机所言:“男人做的事,我们都能做。”性别刻板印象的标签以及劳动力市场的性别偏见,是时候被改变了。
我相信,在追求更加性别平等的环境的过程中,解放二元的性别气质、打破传统的劳动分工,将带来对女性和男性的双重解放。
图/安心驿站
P.S. 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配图来源于纪录片《颠簸货运路》和网络。
参考资料:
"中国卡车司机调研课题组". 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2:他雇·卡嫂·组织化.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87-107
马静宇. "卡嫂"的选择. 中国储运,2019.01
马丹. "去标签化"与"性别工具箱" :女性卡车司机的微观劳动实践. 社会学评论,2020.09
上野千鹤子. 父权制与资本主义. 浙江大学出版社,2020,2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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