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中的吃喝：两杯茶中的四个圆眼，底层百姓的家事恩怨

1、两个圆眼，普通百姓的热情与尊重

那一天，寄居在妻子娘家的牛浦郎回来，对两个舅舅说：

“明日有一位董老爷来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轻慢。如今要借重大爷，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干净了，还要借重二爷，捧出两杯茶来。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辉的事，须帮衬一帮衬。”

牛浦郎说得很客气，两位舅爷——卜诚和卜信虽然平日对这个外甥女婿并不怎么喜欢，但他们是做小本生意的普通人，对于有钱人、当官的人都有着天然的羡慕和敬畏，听到有当官的来访，那是多大的荣耀啊！所以，自是“喜出望外，一起应诺”。这份热情，有对外甥女婿的帮忙，更存了一颗攀附巴结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卜诚就早早起来，铺排准备：

“卜诚起来，扫了客堂里的地，把囤米的折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张椅子，对面放着；叫浑家生起炭炉子，煨出一壶茶来；寻了一个捧盘，两个茶杯，两张茶匙，又剥了四个圆眼，一杯里放两个，伺候停当。”

卜家是开米店的小本生意人。卜诚和卜信的姐姐早亡，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贾氏，从小被他们的父亲卜老爹接来抚养。去年卜老爹做主，将 19 岁的贾氏许嫁给了隔壁开香腊店的牛老爹的孙子、 18 岁的牛浦郎。婚后不久，牛老爹就一病去世，办完丧事后欠了很多债，只能卖房还债。卜老爹心疼外孙女，便在自己腾出一间房子给牛浦郎小夫妻居住，处处关照。不久前卜老爹也去世了，牛浦郎夫妇依旧住在卜家。

卜家兄弟是本分的小生意人，当初牛浦郎结婚，他们也是忙前忙后地帮着张罗准备。但住在卜家的牛浦郎整日东游西逛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时常和一些读书人有来往，刚开始卜家兄弟还觉得挺新鲜，也很尊重。可时间久了，发现这些人也不过都是“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早已心生厌烦了。

但这次牛浦郎说的“董老爷”，听起来还真的挺体面。于是，卜诚放下以往的不耐烦，很是用心周到地准备——又打扫卫生，又摆椅子、生炉子、煨茶，还特意在每个茶杯里放了两个桂圆，表达对这位外甥女婿和客人的特别尊重。曾经在《儒林外史》开篇第一回，薛家集聘请周进来村里教书，乡亲们为周进接风，请来村里新进秀才梅玖来作陪，上茶时，亦是只给周进和梅玖的茶杯中放了两枚生红枣。

寻常百姓，没有精美的茶具，也拿不出像样的好茶，只好用桂圆和红枣来表达他们的热情与尊重。

2、一杯茶一番争吵，亲戚分道扬镳

不久，董老爷董瑛如约来到，卜诚飞跑进来报信，牛浦郎冒着牛布衣的名字迎了出来，二人自有一番寒暄。这时，卜信捧出两杯茶：

“从上面走下来，送与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

牛浦郎自认为与董老爷结交，董老爷还亲来拜访，那不仅是自己，也是卜家兄弟的荣耀。所以他觉得卜信应该自居下人，哪能这般不懂礼貌地从上面下来？而且送完茶就应该退下，等一会儿再来换茶，哪能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屋中间呢？

可在卜信心中，牛浦郎是寄居在他们家的外甥女婿，他是牛浦郎的舅丈人，牛浦郎应该正式介绍给这位董老爷啊。

彼此认知不同，自有不同的反应。牛浦郎觉得卜信给他丢脸，便对董瑛说：

“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礼体，老先生休要见笑。”

卜信在旁边听到牛浦郎如此看不起自己，气得“颈膊子都飞红了，接了茶盘，骨都着嘴进去。”等到董瑛告辞离去，牛浦郎送客归来，卜信便数落他说，我是你的舅丈人，你不该当着董老爷如此奚落我。牛浦郎还生气呢，说你不懂待客的礼貌，我没说你就不错了，你还来跟我理论？

卜诚见牛浦郎与卜信争执，也过来帮着兄弟说这外甥女婿。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生气：

牛浦郎说，不是我在你们家住着，你们家二百年也等不到一个老爷登门的荣耀；

卜诚说，说来说去，你也不是什么老爷；

牛浦郎说，我固然不是老爷，但我能跟人家老爷坐在一起说话，你们就只配给老爷端茶，还走错路，惹老爷笑话；

卜信说，我们不稀罕这样老爷；

牛浦郎说，不稀罕？明天我就让人家董老爷给你们送到衙门去，先打一顿板子；

卜诚卜信一听就急眼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这真是反了，我们白养活你了！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让县官评评理！

牛浦郎也不示弱，去就去，哼，谁怕谁呢！

3、从古至今的家事计较、亲戚恩怨

他们三人于是互相扯着，从家里出来，在县衙门口遇到一个街坊熟人、刻图书的郭铁笔，问他们怎么回事？三人说了经过曲折，卜诚最后说：

“郭先生，自古‘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

郭铁笔听了，也说牛浦郎不对，并把他们拽到了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帮他们调解。卜家兄弟冷静下来，不再说那些夹缠不清、于事无补的话，提出了现实问题。卜诚对牛浦郎说，自从我家老爹去世，我们人口多，白养活你们夫妻两个，也是吃力。你媳妇是我们的外甥女，我们自会养活，不指望你。但自己也要想个办法，寻个营生，不能总是在我们家这么不尴不尬地住着吧？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牛浦郎没法再回避，说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搬出去，不跟你们纠缠了。当天晚上，牛浦郎果然拿了一床被子，搬到没人的甘露庵中暂住。

牛浦郎后来还有故事，卜家兄弟却从此在《儒林外史》中退场。他们小城中的底层百姓，没钱没权，只是营营役役的普通人。他们与牛浦郎的这段故事，却生动再现了从古至今、每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家长里短、争执恩怨——如同我们在朋友圈和网上，看到的各种家庭狗血故事，亲戚间的琐碎计较，各说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委屈和不甘。

卜家兄弟是本分的生意人，对牛浦郎也还算不错。便是最后反目，将牛浦郎赶出家门，也还愿意养活自己的外甥女——如果以后俩人离婚，他们一定会给外甥女再嫁一个本分人家。

当然，他们也有着普通人的虚荣，那两杯茶中的四个圆眼，是对客人的一份礼貌尊重，也是一点妄想。以为牛浦郎到底是亲戚，通过他，也许可以攀附贵人、能跟着沾点光。哪想到，这位外甥女婿本人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那就一拍两散吧 …… 虚荣过后，他们回归了清醒，找回了自尊。

今天出去转了一圈，街上人还挺多的，菜市场也开门了，各种蔬菜水果都有，早知道不买那么多菜了。今天和前天其实没有分别，一样的日出日落，一样的阴晴雨雪，可我们还是需要年的分割，除了仪式感，更有心灵的蜿蜒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