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记忆——守岁

守 岁

王建峰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辞灶(送灶王爷归天)开始，紧锣密鼓地忙年要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该买的买了，该做的做了，该收拾的也都收拾好了。祭祖的菜肴茶酒都摆到了正房的桌子上，迎面墙上挂上了家堂轴子，家堂轴子下面一字摆开那写了列宗列祖牌位的书札，肃穆庄严。黄昏时分，我便净了手，跟在爹的后边，焚了香，来到院子外边的大道上，朝着祖林的方向立正站好，作了三个揖，请了祖宗回家。将香插入香炉，一家人跪在地下行叩拜之礼。

这大概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散发了满满的烟香的味道，桌子两边的灯台上的蜡烛的光映照着香炉中缕缕上升的烟雾，飘到那家堂轴子上画着的楼阁里去，大有一种妙然仙境的感觉。天渐渐的黑了下来，年到了。偶尔看见夜空中明亮的一闪，随后而来的便是脆脆的一声响，那是人家燃放的叫做“二踢脚”的炮仗，一响在地上，笫二响则冲上去在空中响。当三柱香烧过之后，祭祀活动便告结束，一家人将祖宗们送到大门外，然后全体跪拜了烧上纸钱送他们上路。这时候的空气中到处弥漫了家家烧了纸钱的浓浓的年味。

回到家中，窗外的爆竹之声便响成了一个蛋。稍顷，放完了炮仗和火鞭的人们一家人将刚刚撤下来的供品在一起烩了吃年夜饭，那时候穷，物质匮乏，穷人家没有瞎了的东西。吃年夜饭的同时，一个新的仪式同时也开始了：这就是守岁。

爹爹一直保持着守岁的习惯，每年的大年夜他都守，岁岁如此，年年如此。爹爹烟酒茶都喜欢，那时候的酒是62度粮食酒，撒在桌子上用火柴一点就着，

忽闪忽闪地冒着兰色的火苗。满上一盏三钱盅，端起来一口一口地抿，就喝那个酒味。而抽烟则是抽那种自己种的旱烟叶。爹爹烟瘾大，总是一支接一支地不住下地抽，我就坐在旁边给他卷，一面也享受着那浓浓的烟草香味的熏陶。我将我用过的16开算术演草本一撕两半，将半张纸从一边折起来，撒上揉碎了的烟沫卷起来，左手握了，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将下边的一头捏了个小尾巴，沿顺时针方向在手中转，一会儿便卷了一支一头粗一头细的卷烟来，然后用唾沫沾住纸边待用。

守岁的时光是美好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绕嗑，自由自在的、天南海北的想起啥来说啥，让你觉得即使把那些比如和谐、亲情、呵护、温馨、疼爱、天伦之乐等等美好的词汇一起加起来都用在这里也不为过。 当然，大部分的时候我们还是听爹爹讲的，他很健谈，也有啥说。他给我们讲什么叫“年”，他说年是个怪物，总吃人，所以人们才在这一天它来到的时候燃放烟花爆竹吓唬它。可是许多年过去了，无论怎么吓唬它都不害怕，所以所有死去的人无论是年幼还是年长、活了多少岁数都是被它慢慢的吃掉了。小时候我们觉得好害怕，可后来仔细地想一想，爹爹说的其实是很有哲理的：他说的年就是个时间，就是我们一年一年度过的光阴，他启示我们要珍惜年华珍惜时间，珍惜每一年每一天。

这一夜，红红的碳火是整夜的燃烧着，菜凉了就再热一热，爹爹一边抽着烟、喝着酒，一边和我们诉说着过去贫穷的日子和生活的艰辛。而更多的则是追思先辈们不屈的奋斗精神和传奇故事。

他讲祖爷爷学石匠如何认真钻研刻苦学习、如何敬师如父赡养其终身被乡民们奉为神明；讲族中哪位爷爷妙手回春为民治病消灾成为一方名医；哪位爷爷烈火中舍身救母自焚其身，被乡党视为孝子；还讲哪位爷爷枪林弹雨抗击日寇为民族的解放光荣牺牲；哪位爷爷身负重伤还单臂击杀鬼子机枪手、后来成为县独立营营长，带领独立营战士象秋风扫落叶一样荡平残敌解放博山县城…当然也讲族中哪位爷爷赌博成性将家产输个精光，后来闯关东客死他乡等等。几乎每个故事都是传统教育，每个故事都是励志篇章。每当讲到生动之处，为之动容，一脸的正气。

爹爹没上过学，没有文化。我们家是石匠世家，到爹爹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祖传了。他从小就在石窝里干活，通过刻碑跟了那些先生秀才们认了不少的字。他记性好，历史故事和典故也知道不少，可是因为没有系统的学习，很容易出现和电视剧《还珠格格》中小燕子那种自我认知性的错误。

有一次他给我们讲大唐盛世天下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时，妹妹问他道：“什么意思？”他说：“因为那时候人民富足社会安宁，没有盗贼了，所以人们黑夜里睡觉不用关门，在路上掉了衣服也没有人拾了(路不拾“衣”)。”引得我们哈哈大笑，小妹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还是大妹妹又给他作了更正，他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是我没有搞明白。”

夜深了，忙碌了一天的奶奶和娘都睡下了，小妹妹也在那里打起了磕睡，我和大妹妹也眼皮打架困得不行了。可爹爹仍然是精神矍铄毫无睡意，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之中，他让我们都睡觉去，自己一个人守着这长长的年夜，守着旧岁的走过，守着新岁的到来。

多年的守岁，让我渐渐懂得了爹爹的良苦用心，他要我们守住过去一年的成绩继续发扬，也守住曾经的失误不再重复；守望新的一年的到来，一张白纸精心谋划，也守望新的一年的光阴，稍纵即逝只争朝夕。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民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和精神的高度文明，年三十晚上看文艺晚会成了举国上下的守岁模式。可是爹爹依然保持着他的那种守岁方式不变，我们一边看春晚一边听他拉呱。不过后来爹爹的话题却是真的有点与时俱进了，他谈的更多的是祖国的新变化新气象新发展和在国际上的新地位，更加关注的是国际国内形势和人民的幸福生活了。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他感到非常满足，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这个社会好啊！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你只要活着就是享福，就是幸福。”我想，这也许就是他和他们那一代人对“幸福”二字的发自心底的阐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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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活到九十三岁，于二零一九年农历的三月十九无疾而终。在最后一个大年夜里他还是坚持着守岁坚持着守望一夜未睡，就坐在那里喝酒、抽烟、喝茶、追忆过去的岁月。初一早晨乡亲们来给他拜年时，村长问他：“年夜里喝了多少酒来？”爹爹笑了笑指着旁边的酒瓶说：“一小瓶，满出来了！”大家纷纷伸出大拇指给他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