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文章】专访北京回龙观医院党委书记杨甫德

杨甫德

北京回龙观医院党委书记

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主任

疫情也会成为提升心理素质的锻炼机会

——专访北京回龙观医院党委书记杨甫德

本刊记者|陈强

“春节期间，减少路途中可能导致感染的风险，也是对家人和自身安全负责任的表现。不归乡但换来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其实这是自己成熟有担当的表现。”；“面对假期时间的延长，适当迎合孩子的喜好有助于稳定孩子的情绪，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被尊重被认同，从而获得更多安全感……”2021年1月26日，北京回龙观医院党委书记、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主任杨甫德在接受《健康中国观察》记者采访时分享了诸多适合广泛应用的维系心理健康的“妙招”。

“回不去”莫心急：家在远方 情在身旁

《健康中国观察》：2021年春节来临，为了全面做好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很多人无法像往年一样返乡与家人团聚，这会对他们的心理状态产生一些影响。请您谈谈“非必要不返乡”情况下，政府、企事业单位等应该推出哪些举措，个人应该掌握哪些方法，以平衡不能返乡人员的心理健康？

杨甫德：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回家过年是中国人的传统，也是大家心中的一个大事和念想，这个春节是第一次全国各地呼吁大家争取就地过年，可能对很多回家心切的人而言是一个挑战，会产生一些不良的情绪。有的人可能会因此感到有点失落，毕竟回家过年是心心念念的事情，盼了一年，到头来希望落空，难免有一些失落感；有的人可能会感到孤独，大家庭的热闹是每个人都期盼的，无法返乡与家人团聚，对于许多人尤其是单身人士更容易被独自一人身在他乡的孤独感所冲击；有的人甚至会感到有点愤怒，其实愤怒的背后是无助感，面对疫情的发展，不得不遵守疫情防控的倡导，不能返乡，无能为力，可能就会有愤怒的情绪来表达自己的无助。那么有关单位应该怎么做才能缓解这些不良情绪，合理安放这份乡愁呢？

首先，政府需要全面做好政策保障工作。最近我们从新闻上看到全国各地推出各种措施和奖励制度为不能返乡就地过年的群众提供各种保障和服务，比如“以岗待工、以筹待工”。这些政策和举措其实就是缓解不良情绪的重要手段，是让人们找到归属感，安放乡愁的定心丸。

其次，企事业单位做好自己员工的关爱工作。单位要区分情况、合理安排，对于加班的员工，要按照国家的政策给予工资补助；对于生活有困难的员工，要做好帮扶；给予不能返乡的人员一定的关心关爱，开展力所能及的暖心服务。小小的举措都可以帮助员工把异乡当作家乡，感受到“家在远方，情在身旁”，从单位、组织这里找到归属感。

从个人层面来说，也可以尝试很多心理调节的方法。

第一，正确认识，放下抵触。不能归乡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会让大家有不满、失落等许多不良情绪。但大家要学会转换思考问题的角度，一定要认清国家采取这样的防控举措是科学的，是对人民负责的，从另一个方面认识到我们原地过年，减少路途中可能导致感染的风险，也是对家人和自身安全负责任的表现。不归乡但换来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其实这是自己成熟有担当的表现。

第二，做有仪式感的事情。虽然不能返乡过年，但在家乡过年要做的传统风俗习惯在当地也可去做。比如贴对联、准备年夜饭、网上发红包等。每年过年回家都会给家人准备礼物，今年虽然不能亲自把准备好的东西送到家人手里，但可通过快递等送上自己的心意。这些仪式感行为可以减轻节日的孤独感，增加愉悦感。

第三，通过网络增加与家人的互动，增强归属感。我们知道空间距离并不代表情感距离，虽然人不能归乡，但是依然可以和家乡的亲人有连接，多打电话聊天、多通过视频沟通、多发照片和小视频了解彼此的生活状态、建立家人的聊天群等都可以和远方的亲人建立亲密的联系。此外也可以和家人通过线上的方式进行年夜饭的“云聚餐”，纾解不能回乡的思念之情。

第四，寻求社会支持。人际交往对个人的心理健康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过年期间，可以多和留在当地的朋友联系，在遵守防疫要求的前提下可以增加一些互动，通过彼此间的相互交往，增进彼此思想和情感的交流。

第五，充实自己的生活。为自己置办新年礼物，犒劳自己这一年的辛苦劳作，给自己一个奖励。做一些自己想做但平日一直没时间做的事情，比如追一部剧、看一本书、做一个手工等，享受美味可口的精神“大餐”。也可以在假期增加一些运动，对身心健康都有帮助。

“出不去”莫心烦：充实生活 追求所爱

《健康中国观察》：少出门、少聚会仍然会是2021年春节疫情防控的重要倡议。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节，普通民众需要居家配合，这会对很多人的心理产生一些影响。请您谈谈两节期间，居家过节进行自我心理调节的一些方法。

杨甫德：与亲朋好友欢聚、出门旅游、逛庙会逛公园等已经成为中国老百姓过春节的重要方式和节目，然而由于疫情防控需要，“少出门、少聚会、多居家”则可能成为今年过节的主旋律。整日在家，不能外出热闹这可能会对个体有一些心理影响，容易产生烦躁、郁闷的情绪，也容易无所事事，生活不规律。

如何在遵守防控倡议的同时，使这个节过得依然有滋有味，心情畅快呢？

首先，适度关注疫情信息，不过量不超时。疫情信息牵动每个人的心，过节居家无事，可能会把注意力过多放在疫情上，长时间过度关注负面信息对个体的心理会有一定冲击。每天适时适量关注主流媒体的报道，了解必须要的知识和信息即可，比如实时的风险区域，但不要过度沉浸在其中。

第二，正确认识，放下抵触。热热闹闹过大年是很多人的期望，但由于防控工作的需要不得不居家过节，当事情的发展和我们的预期不符合时，个体通常会有愤怒、抵触、不满的情绪。大家可以从另一个方面认识到居家过节是对我们健康最大的保障，是对我们自身负责的表现，居家过节虽然不热闹了，但却也是一次难得的清清静静、慵懒放松、小家庭融合的机会。此外，居家不代表生活不充实，其实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让这个节过得丰富有意义。当我们从认知层面接纳居家过节其实还不错，心理感受就会好很多。

第三，充实生活，追求所爱。可以提前做一个规划，把自己想做但却一直没有时间精力去做的事情在这个长假中完成，比如读书、追剧、做手工、听音乐、做美食、整理照片衣物等。也可以陪着孩子、老人、爱人等做一些他们一直想做的事情，比如一起读绘本、一起画画、一起看电影等。还有一些朋友可能手里也积攒了一些工作，比如写文章等，也可以利用这个假期，静静的完成这些事情。7天假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当生活充实起来，大家可能会发现居家生活也会如此美妙，让人留恋。

第四，充分利用网络，开拓生活。随着网络的发展，大家可以通过网络实现许多人际互动，比如通过网络与他人一起下棋、打麻将、玩一些游戏等，也可以通过视频方式与朋友、家人聊天等，虽然彼此不在一起但一个视频电话就把大家聚集在一起，来一场云互动。现在视频平台非常多，大家可以通过各种视频平台寻找自己想看的节目，比如喜欢旅游的朋友，不能出去旅游，可以找一些世界各地景观的节目去看，通过各种方式，让自己本想外出的心愿用一种方式得到满足。

第五，生活有规律，适当运动，身心愉悦。春节假期要坚持早起，这是生活有规律最重要的一个体现。居家不等于不动，可以做一些适当的运动，比如借助跑步机、运动器械等坚持健身，也可以做一些瑜伽、太极拳、健身操等活动。也可以在家附近人不多的地方适当走走、跑跑、跳跳，呼吸新鲜空气。即使外出受限，我们也可以多开窗通风、呼吸新鲜空气、眺望远方，打开视野和心胸，感受大自然的广阔，收获平静和喜悦。

“管得住”又进步：多一点引导 少一点指导

《健康中国观察》：受疫情影响，很多学校调整假期时间，2021年春节前后很多青少年的假期也会延长。请您谈谈这段时间内，父母应如何更好的与孩子沟通，科学的管理孩子的学习与放松时间，以更好的呵护孩子们的心理健康。

杨甫德：2021年再次延长的寒假和居家为主的生活方式，让很多家庭及家长在如何引导孩子、如何与孩子和谐相处等方面都面临一些问题，面对这些，家长们应该采取一些适宜的方法来积极应对。

一是解决好孩子做作业拖拉、不肯写作业的问题。家长首先要找原因，在排除疾病因素后，面对这种情况要“温柔的坚持”，在原则问题上决不让步，但回应的态度一定是温柔的。同时，身教胜于言教，家长首先要做好表率，做好学习和放松的时间管理，一起来制订学习计划，建议“先紧后松”，并在实施过程中一起总结经验，让孩子参与其中，这也会对孩子按时完成作业有所帮助。家长一旦粗暴对待孩子只会让孩子情绪更加紧张，不但不能帮助孩子，反而会加重孩子的不良情绪，让孩子产生更为过激的反应。适当迎合孩子的喜好有助于稳定孩子的情绪，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被尊重被认同，从而获得更多安全感。

二是解决好孩子整天玩游戏，沉溺于电子产品的问题。不必视电子产品为洪水猛兽，寒假期间可以适度放宽孩子使用电子产品，但要有所节制、进退有度，引导孩子适度、合理使用电子产品。只要进退有度，完全可以让电子产品为我们所用。心理学上有个很著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禁忌效应，越是被禁止的东西越是吸引人，所以一味的禁止解决不了问题，建议家长和孩子化敌为友，接纳孩子的兴趣爱好，同时因势利导，培养孩子更多的兴趣爱好，比如可以引导孩子把更多的兴趣放在编程做游戏上。当然，为人父母者，也要注意谨慎自己的一言一行，要做好表率，在孩子面前少玩手机，不能双重标准，否则也很难让孩子信服。

三是解决好和孩子总是有冲突、争执，或者孩子干脆拒绝和家长沟通，亲子关系变差的问题。第一，家长要尊重孩子的想法，放下自己的想法。孩子的想法是发自他的内心的，由内而外的，所以他会去坚持，会去更加精进和持续的努力。要放下大人自以为是、好为人师的想法，多关注和欣赏孩子已经有的一些积极的想法，好的主意。第二，对孩子要多一点引导，少一点指导。多问问孩子今天特别想吃点什么？最近一天有什么打算？延长的假期里面，想达成什么目标？需要爸爸妈妈配合的是什么？而不是你应该、你必须，这样的说法，让孩子感觉到被尊重、被信任、被认可、被支持、被关怀。一个被支持和被关怀的孩子，他会浑身充满力量和能量，愿意做得更好。第三，用心用情不用力。孩子在家的时候，父母和孩子相处的时间长了，一定要用心的去陪伴孩子，给孩子保持一种平等的对话、沟通、互动和交流。多用点心，少用点力。因为太用力，去指导、要求、限制，管制孩子，反而容易引起孩子的反弹。最后，父母也不要过于依赖孩子，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英国著名心理学家希尔维亚·克莱尔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以聚合为最终目的,只有一种爱是为了分离,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随着孩子的长大，孩子对父母的依赖则会逐步降低，相反父母对孩子的依赖会逐步增长。如果父母发现自己需要依赖孩子来充实自己的时间，那么就该及时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父母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能够成为孩子的榜样，孩子也能够后顾无忧的走出家门，去探索和征服世界。

总之，处理亲子关系是家长的必修课。这多出来的假期时间，正是家长和孩子学会互相理解、互相信任的好时机。

“待的住”病情稳：进一步理解居家精神障碍患者

《健康中国观察》：春节期间，面对疫情，精神障碍患者如何做好居家的生活养护，帮助病情保持稳定，请谈谈您的一些建议。

杨甫德：春节期间，疫情防控形势依然严峻。在这样的背景下，居家的精神障碍患者可能会出现更多心理问题。

一是要解决好患者社会隔离状态下可能加剧的心理问题。由于活动范围减少，与他人面对面的交往受限，患者可能会出现孤独、烦躁、焦虑、不安等消极体验，严重者还会出现抑郁情绪，或使原有的抑郁症状加重。面对这种情况，首先，家属可以试着理解、接纳、尊重患者的情绪反应，与患者良性互动，而不要压制、否定、排斥患者的情绪，不要被患者带动陷入不良情绪，或与患者对抗，也不要试图通过说教来改变患者。尤其不要抱怨患者“玻璃心”“矫情”或者“作”。其次，引导、鼓励患者采用替代的新型的交往方式保持与外界的社会联系。虽然见面机会减少，但与亲友的联络仍十分重要，可以通过网络、电话、视频等媒介来与亲友定期互动；在安全的条件下，在社区内与熟识的邻居保持简单的交往；家庭成员之间建立积极良性的情感互动，比如一起散步、下棋、做游戏、做家务等。此外，还可以尝试改变生活习惯，比如家属带动患者建立新的兴趣爱好，可以阅读某一类的书籍，或者写心情日记，或欣赏经典影片，或定期整理房间，或者在合适的情况下养一些喜欢的宠物等。若条件允许，可以试着帮助他人，比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捐赠。助人为乐快之本，利他行为可以收获价值感和愉悦感。

二是要解决好患者和家属的人际摩擦问题。比如父母看不惯子女的熬夜、网购行为，或夫妻之间的作息节奏不一致等，都会带来烦恼。出现这些情况，首先要有一个理念，那就是家庭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而是一个讲情的地方。即使一方的行为不恰当，可以指出来，但不宜指责、批判，应入情入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样才有助于对方接受。其次，尝试做一个主动改变的人。主动地做出正确的榜样，正人先正己。或者主动改变家庭气氛、主动改变自身的角色。有的时候，家庭成员中有一个人率先做出改变，其他人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对患者而言，也应尽量的调整自己的行为，把自己视为能够承担家庭责任的普通人，给自己一个健康正常的心理标签，这样也有利于病情和社会功能的恢复。

三是要控制好春节期间的作息时间。如果春节假期放任自己，娱乐至上，黑白颠倒，作息紊乱，对患者病情的稳定是不利的。首先，可以在春节前就设置家庭的作息时间表，比如在哪些时间可以玩乐，哪些时间需要停止。在设置的时候，让患者共同参与家庭的时间的规划和管理。既保留一定的弹性，又坚持一些原则。第二，为健康生活方式预留时间。把每天的运动、家务、学习时间等都要预留出来。积极的行为出现的多了，消极的行为相对就少了。此外，保持三餐规律，饮食均衡，食品多样化，定时进食，拒绝零食，拒绝暴饮暴食。规律的饮食也有助于保证人体生物节律的稳定。第三，患者应该合理分配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为喜欢的事留出时间，同时也要为必须要做的事情留出时间。第四，患者要注意电脑和手机的使用时长，需要控制玩游戏的时间，要注意保持娱乐与现实生活的平衡。第五，患者试着多进行自我积极对话，进行自我鼓励。保持正向的思维，不要忽略在我们身边的美好事物，以合理的态度看待事情，虽然目前带来了短暂的影响，但长远而言事情最终能改善。

总之，疫情对每个人都是考验，也是一次提升心理素质的锻炼机会。在这一期间培养自己积极的心态，不仅有利于平稳度过疫情，也有助于自己心理的成长和强大。

文章来源 | 《健康中国观察》杂志 2021年第2期

值班编辑 | 李冰莹

文稿审核 | 张闽、李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