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阳关林场的真相！

最近敦煌阳关林场所谓的毁林事件，引起了各方关注。事件发生地——敦煌阳关林场，偏于“世界的敦煌”西南一隅，这个几乎被遗忘的非常不起眼的一个——用西北人的话讲——尕林场，做梦都没想到成为热点地名，尽管是以林场人自己都始料不及的方式。

笔者作为一个地道的西北人，河西走廊自然去过多回，也曾在“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阳关古烽燧下流连。腿软登鸣沙山只到半坡，在习习微风中凝望月牙泉很久。机缘巧合，最近一次去这个林场所在的阳关镇是去年10月份，镇子周边郁郁葱葱的葡萄园给人印象深刻。受疫情影响吧，游客不算多，葡萄很好也比往年便宜。这以后看到这个现在成为热点的地名，自然是在网络媒体上了。絮叨了这么多，允许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本人无权代表任何官方机构——跟广大关心生态建设的网友分享我的观点。

本人浅见：当事情越复杂越焦头烂额时，回归最基本的常识反而可能更有助于了解事实。慢慢来。首先得清楚事件的发生地——敦煌市及阳关林场在哪儿？为便于查看，下图将敦煌市用红线圈出。可看出，敦煌市位于甘肃西北角，算是最西端了。

下图中红色区域是林场主要经营范围，面积8.87平方公里，红点东北方向类似始祖鸟的是市区范围（仅示意）。林场占到全市3.12万平方公里国土面积的0.028%，可谓“沧海一粟”。

下面再看看敦煌市与中国第8大沙漠——库姆塔格沙漠位置关系。从图上看，敦煌市区西部、南部已深陷在库姆塔格沙漠中，而事件主角——阳关林场位于市区西部80公里处（图上未标出），如浩瀚广袤的大沙漠中的一叶孤舟，自然更处在沙漠腹地了。半个世纪以来，林场靠着上游西土沟稀有水源，在林场人和当地百姓苦心经营下，顽强维系着绿洲生存。

上面这些图可能还不够直观让大家去审视大环境尺度下的阳关林场，下面借助谷歌影像再看看。大红线是敦煌市范围，西南红色区域是林场范围。红点的东北部深色区域是敦煌市区。从下图不难看出，敦煌绿洲很小。

根据敦煌市官网，绿洲面积1400平方公里，仅占敦煌全市总面积的4.5%，而林场仅仅占整个绿洲的0.63%。阳关林场在整个沙漠边缘前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而这“点”本身就置身沙漠。同林场一样，著名的鸣沙山、月牙泉也处在市区南部沙漠中。不同的是，林场要与风沙斗，而后两者却因沙而闻名。

继续对上图放大得到下图。笔者想象力贫乏，总觉得林场像一只长颈鹿的头深入大漠中寻找生存资源。而这长颈鹿的身子，就是阳关镇绿洲。上文提到的笔者看到大片葡萄园的地方。

再继续放大得到下面两图。让我们看看林场内部的情况。

从图上看出，整齐的林带围成林网，中部多为葡萄园。是不是越深入林场，越感觉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林场？继续深入——就像胡适说的，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看下图，林场的夏天到处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林场生态建设成效不由得让人欢欣鼓舞。

即便到寒冷的冬天，穿行林场，整齐高大的杨树也蔚为壮观。

以上，我们从大到小，从外到内，看到了阳关林场的方方面面。先说说大环境尺度下阳关林场的作用。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是：本身就处在大漠深处的阳关林场，她的存在可以说自成体系，她自身就是“戈壁绿洲”的一部分，以她的范围和体量，不足以拦截库姆塔格沙漠的侵入。事实上，早在N多年前沙漠就已侵入到林场东部80公里市区了。

即便按自媒体报道的改造防护林新造了400亩葡萄园，那也仅仅是林场非常小的一角，仅占林场防护林面积的5%，把这个事件夸张到说在库姆塔格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是一种预设立场“贴标签”“博眼球”的不实之词。其实在整个大区域，国家建有敦煌西湖、敦煌阳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占全市总土地面积近25%，往南阿克塞县、往东肃北县还分别建有安南坝、盐池湾国家级保护区，它们才是保护区域生物多样性、保护湿地生态系统、减缓沙漠东移的基干和关键。

再从小尺度看看林场内部构成。从林场数张画面看出，林场的构成主要是纵横交错的防护林网，中间主要种植葡萄园。林场内部还有村庄、道路、水池、房屋等等。林场主体是防护林网+葡萄园模式，在其边缘地带，仰赖葡萄园浇灌后的尾水补给，则有少量稀疏的片状森林、灌木林存活。

见到网上有张混淆视听的图，说这是防护林改造成葡萄园后，沙漠侵入了。科普下，这是当地为了葡萄园冬季防冻，压埋葡萄越冬形成的土堆。这就说明了眼见不一定为实，有图不一定有真相。

下面简要介绍下事件主角——阳关林场的前世今生。

阳关林场是敦煌市下属单位，最早是1963年组建成立的全民所有制林场，一开始是社队林场。当时“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吃饱饭都成问题。建场初期，林场区域沙丘林立、植被稀少、风沙肆虐，林场整体条件那是相当艰苦。由于地处偏远，加之地方财政支持有限，林场人和当地百姓同呼吸共命运，不等不靠，充分发扬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历经17任场长带领，硬是在沙海中建立起了如今的绿洲。

在防护林网庇护下，创造了内部发展葡萄园的“以果养林”模式，日子才渐渐好转起来，绿洲生态系统整体稳定，当地百姓也从中受益，林场多次受到表彰，被评为“小康林场”。客观来说，林场其实是个“林园综合体”，既是林场——保护建设目标是防护林，也相当于农场——管理葡萄园。

所以，林场所处的地理区位，地方财力状况，历史发展脉络等各种因素，注定了阳关林场绝不可能单纯仅靠管护好防护林就能生存。按照发展传统，林场2006年改制后确定了“一场双营”经营方向，方案明确林场一方面保护好防护林，一方面管理好葡萄园。葡萄园咋就这么重要呢？因为众所周知的事实，农林水是低收入行业，更不要说基层林场了。林场要依靠葡萄园补贴经费不足问题。另一个重要事实是，葡萄园经营过程中可以兼顾防护林补水，保证防护林存活。管理葡萄园只是副业，林场的主要工作是“三分造林、七分管护”。

下面说说“七分管护”中的低效林改造。首先应明确这是国家鼓励的经营行为。受制于水热条件限制，不惟河西，就全省来说，能造林的地方越来越少，代价越来越大，省上把森林提质增效作为提高森林质量的重要方向，而低效林改造就是一种重要的森林提质增效手段。

其实树跟人一样，也有个生老病死的过程，人生病得“治疗”，树有问题得“抚育”“改造”。放任不管，病腐木势必成为病源，同时干枯木增大森林火灾隐患。由于缺少灌水，绿洲周边本来稀疏的片林也会快速劣向演替，最终会整体死去，土地荒芜。

在阳关林场中穿梭，仔细看，有些树已被标记上符号，这些被标注的对象，有些快枯萎，有些是树头干死，还有些是生病，这是为后期更新改造做准备，其中需要被伐掉的，要计划补植。下图是阳关林场拍到的，可以看出，有几棵树从中部被锯断了。原因是这些树顶端已干枯，不处理会影响整棵树的存活。这也是一种改造措施。

退一步讲，懂点林业法规的都知道，大规模违法毁林面积、采伐蓄积达到一定数量，是要负刑事责任的，林场人有必要以身试法？他们忍心破坏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森林？再说林场所在区域，既有上级主管部门的监管，还有众多农户眼睛盯着，你毁了百姓家园的庇护林，人家不告？

仔细看甘肃省政府2021年1月26日的新闻通报：林场是对衰老、病腐、残次的树木进行改造。可能宣传不到位的缘故，某些媒体拍下被伐倒的残次老化病腐树木，经画面的渲染，媒体大量转发，终成话题事件，使本来符合政策符合技术规程的事，结果被误解为毁林行为。

可能大家有些误区，认为既然是林场，就不该种葡萄，就应该种成梭梭、柽柳等生态树种。但实际情况是，这两种灌木长的慢不说，生长前期还需要浇水。给大家算笔账，河西地区有些戈壁区域，要保证一亩梭梭成活要浇水几次，从整地到换土到浇水，再配套道路、防护围栏，一亩成本三千以上。

反过来说，种成葡萄难道没有梭梭、柽柳的防护效果？就因为葡萄有经济效益就把它的生态效益抹杀？正是由于葡萄有较高的经济溢出价值，经营方才愿意拿出一部分资金浇灌田边防护林。所以，林场在条件较好的地方种植葡萄反倒是科学合理的，近几十年的发展壮大也实践证明了这种模式的可持续性。

敦煌市官网介绍说，敦煌以葡萄为主的优质林果面积10.4万亩，其中，葡萄7.2万亩，敦煌红地球葡萄、敦煌无核白葡萄被中国农学会葡萄分会评为“中华名果”，敦煌葡萄生产基地被中国果品流通协会授予“全国优质葡萄生产基地”称号。

所以，广大网友不要想着干旱地区不能种葡萄，其实优质葡萄也是大敦煌的名片之一，也是政府鼓励发展的产业，想想更干旱的新疆吐鲁番。而林场范围葡萄园多少亩呢，官方公布是0.37万亩。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林场生态用水、葡萄生产用水已经达成一种平衡，林场已无空间再去发展壮大葡萄园了。

那么林场的公益属性发挥了没有？根据了解，林场在其东部灌溉条件和土壤质地较差的区域，为了改善生态状况，已累计种植梭梭等防护灌木树种8800余亩，有效拓展了林场绿色防护空间。林场在国家政策、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下，正加快营造林进程，以给当地提供更多的绿色福祉。下面放几张林场组织实施的造林绿化图。

以上谈了林的问题，其实没涉及到根本。包括敦煌在内的甘肃河西走廊地区，一切产业的发展，包括生态防护林的建设保存，归根结底，受水的制约，在这种蒸发量远远远大于降水量的地方，水，才是最大的刚性约束。水是敦煌的生态之基、发展之要、生存之本。

熟悉甘肃情况的温家宝总理叮嘱“绝不让敦煌成为第二个楼兰”，其实核心要义就是用好水。水的刚性约束地位就决定了河西地区林跟水的关系是：以水定林，林跟水走。所以不是说造林越多越好，每棵大树像是个大功率抽水机，过密将导致地下水位迅速下降，导致防护林死亡，最终加剧荒漠化、沙化进程，所以营造林在体现防护效果时必须考虑水资源承载力。

媒体和社会各界关注敦煌阳关林场，初衷肯定是希望敦煌文化遗产得到很好保护，敦煌绿洲得到永续发展。很多有识之士提出，敦煌社会经济发展和生态建设的核心是，全力构建节水型社会的前提下，全流域一盘棋，科学进行管水、配水、用水和调水，按照“节水保发展，调水保生态”的思路，确保疏勒河、党河流域可持续发展。真正要关心敦煌的发展与未来，媒体公众关注的重点更应该从“水”的角度切入。

该总结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尽善尽美。作为基层林场，管理不细致、不规范的地方肯定存在，这个不应隐瞒，不应回避，更何况是从过去艰难困苦走出来的林场，受得住批评，经得住考验，这种担当精神肯定有的。

林场作为公益机构，理应接受社会公众监督。这个事件，也等于把阳关林场置于阳光下晒了回，照出了自身的不足，长远看来是个好事。我们呼吁，作为新闻媒体，尤其自媒体发达的今天，机构或者个人报道新闻尽量要做到客观、公正，报道问题的同时，成绩也不应抹杀，事件中的阳关林场人付出的辛劳和汗水不知多少，受到的嘉奖鼓励也很多，成效有目共睹，不要因为一次不客观公正的报道寒了坚守大漠几代林业人的心。

往大了说，一次不够全面、客观、公正甚至是偏向性的报道，很可能对政府公信力、经济社会发展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为了应对舆论燃起的被带偏的民意，有关部门要举全力应对从而造成国家人力财力资源的浪费，增加了行政等各种成本，撕裂了社会的认知和共识。希望舆论不要过分渲染敦煌阳关林场事件，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