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义认为，一个和平有序的社会最能使人人受益，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个人与社会间达到一种如鱼得水的平衡，个人自由与公共秩序缺一不可。个人的才华应得到尽可能充分的发挥，而得益于每个成员的贡献，社会也能在和谐中发展。个人不应危害社会去谋取私利，社会发展也不应无谓地牺牲个人。”
美国文明史研究者钱满素的这段话，不但是对自由主义的诠释，也是对许多中国人错误认知的纠正。
中国人谈自由，往往先将之极端化，这也是逻辑教育和常识缺失惹的祸。那些平时最喜欢把辩证法挂在嘴边，动不动就“凡事不能一概而论”的人，谈起自由来，总是先来一个“一概而论”，张嘴就是“没有完全放任的自由”，以此来否定别人对自由的追求。
可问题是，谁告诉你“自由”就一定是“完全放任”的？如果你先将一样东西妖魔化，将之曲解，然后再去批评，那不就是自己树一个靶子然后自己“叭叭叭”打个不停吗？
真正的自由主义，追求的是一个和平有序的社会，是个人自由与公共秩序的结合，既不允许个人危害社会，也不容忍社会以发展的名义牺牲个体。
这种认知偏差，是因为大多数中国人终其一生，对这些基本政治概念都没有了解的缘故。钱满素的《自由的基因》，多少可以起到知识普及的作用。
书名：《自由的基因：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5月
定价：58元
始于17世纪的自由主义，与美国的殖民历史共生。美国是极为特殊的国家，没有别的传统，只有从英国带来的自由主义思想基因，并得以在美国土地上自由发展。这个过程不但前所未有，而且极为丰富。钱满素在书中不但阐述了美国的自由主义传统、自由主义从古典向现代的转折、自由主义的继续左倾、新保守主义的崛起，还谈及美国当代自由主义的困惑。
可贵的是，不管遇到什么波折，有过多少插曲，即使出现内战，即使有权力斗争中的暗杀，即使有水门事件这样的丑闻，美国的自由主义仍始终坚持在这样一个范畴中——“从一开始，自由主义就清醒地指出自由的基础是限制，首先是限制公共权力，其次是限制个人，必须将一切自由限制在法律的范围内。”
典型例子当属罗斯福新政。危机之下的政府全面干预，固然改变了传统，但并没有让美国走上专制之路，反而带来了“免于匮乏的自由”。罗斯福的一再连任，也没有形成独裁。而在同一时代，“经济恐慌中不少国家相继走上独裁之路或革命之路，而美国却以新政这样非暴力的方式来加以改革，避免了任何极端”。在钱满素看来，即使罗斯福想搞独裁，想改变美国体制，恐怕也做不到。因为在当时的美国，自由主义有着底层的民众基础。
能做到这一点，当然与美国的先天条件有关。这个移民之国没有任何历史包袱，早期来到这片土地的清教徒们更是一个对君主制心存厌恶的群体，使得美国有了天然的自由基因，进而有了《独立宣言》和宪法。
钱满素写道：“在美国400年的历史中，殖民时期占了170年。这个时期，孕育了美国日后发展的所有基因，决定了美国的未来”。
书中提到，美国宪法源头是清教徒定下来的“三种之约”：一是恩典之约，即信仰之约，它是与上帝的约定。二是教会之约，即信徒彼此立约建立教会。三是政府制约，就是立约组建政府。
其中的“政府之约”最为重要，也是现代文明的基础。人民与政府订立契约，将手中所拥有的权力交给国家保管。基于此契约理论，政府必定依据宪法谨慎行使手中的权力。
有趣的是钱满素对清教思想的判断。在她看来，“清教是前现代和现代的复杂混合，不可避免地同时包含着新旧两种因素。他们继承了许多中世纪的遗产，但是，他们的叛逆中也孕育了许多现代的思想和品质，并极力去付诸实践”。
清教所继承的中世纪遗产，使其与自由主义显得格格不入。这是因为清教徒并不相信也不提倡人类平等，同时提倡政教合一，而且，清教徒并不推崇个人主义，而是追求共同体。但处处与自由主义相悖的清教思想，却成为了催生自由主义的根基，实在是许多人想不到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这是因为清教徒“生来便是旧制度的叛逆者，所以必有弃旧创新之处。同时他们又非常讲究实际，必然会把教条修正得适应其生存环境。”
也正因此，清教徒为美国确立了契约观念、政治自治和个人意识。最后一点或许令人难以理解，因为清教徒并不推崇个人主义，但钱满素写道：
“早期基督教本身就包含着社会底层追求平等的意识，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罪人。中世纪后，罗马教会的霸权地位日益强大，路德领导的宗教改革否定了罗马天主教对基督教的全面控制，也取消了教会作为上帝与信徒之中介的地位，教会的责任就归到个人名下。新教徒凭借《圣经》对事情作出判断，而不仅仅是紧跟教会，个人的良知和判断显得格外重要。由于和上帝直接交流，个人也因此具有更多以前难以想象的尊严。”
而且，清教对个人的约束为自由主义打下了重要基础。“自由主义理解的个人是自利的，但也是理性的。正因如此，人才依据自利原则行事，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才可自我管理和接受管理。在清教的训练下，个人必须经常反省，对自己对社会负责，这就为自由主义的实施创造了条件。对清教徒来说，自由主义对个人权利的强调不太可能被滥用，他们在长期训练后具有天生的分寸感。假设一群从无管教的人被突然放到自由主义主张的自由环境中，不难想象他们滥用自由的可能性。”简单点说，这就是信仰的作用。
自由主义之于美国，最大的作用就是多元化社会的构建，换言之，拥护自由即拥护多元，多元的价值观也只有在自由社会中才能繁荣，个人自由也只有在多元社会中才能体现。人们对当下美国的极化倾向抱以忧虑，正是因为它冲击了多元，也冲击了自由。
钱满素在书中写道：
“自由主义产生的使命就是反对一切形式的专制和特权，回顾历史，可以说凡从帝制过渡到共和，没有一个国家不是曾经求助于自由主义思想的鼓舞。”
但这样的自由，从来不是获取之后就一劳永逸的铁饭碗，它需要维护，也需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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