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废除春节运动（下）：国民政府禁绝春节的努力，终成一纸空文

官方使用西历，民间使用夏历，这种新历和旧历一起使用，在民国被称为“双历法结构”的做法，缓和了官民之间的矛盾，可以说是作为过渡期的最好做法。

被民国政府视为榜样、同样以西历1月1日为元旦的日本，在实施“明治改历”时，就采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像现在我们用的日历本一样，让新旧历并注了好些年，直到青蛙煮到半熟了，才改大火猛烤，宣布废止旧历。

然而在那个人心思变的年代，矫枉过正地视传统文化为洪水猛兽的大有人在，特别是那些接受过新文化、新思想的知识分子，因此要求直接废除夏历，彻底改历改元的呼声一直很高。

1919年初，当时的北京大学心理学教授陈大齐，在《新青年》上刊发的《恭贺新禧》一文中，就这样讽刺“双历法结构”道：

“……再过几年之后，国民渐知阳历比阴历要便利，改用阳历的人一天多似一天；那些遗老遗少渐渐死尽，不能复为祸祟，什么‘夏正’‘夏历’的鬼话，没有人讲了；到那时候，这公历岁首的‘恭贺新禧’帖子，真正觉得没有一点意思了……”

随即，钱玄同在《陈百年（陈大齐字百年）<恭贺新禧>的附志》一文中，全力附和陈大齐的观点，并在文末直接引用了对方的上述这段内容作总结。

可见当时的新知识分子，对夏历及春节有多深恶痛绝。

新知识分子如此，废止夏历启用西历的提出者，当时蜗居南方的国民政府自然更加如此。他们对袁世凯批准夏历正月初一为“春节”这个行为，可谓是深恶痛绝。1924年，孙中山北上时，就对北洋政府提出过废除春节的建议。

当然，此时站在台前代表中国的是北洋政府，偏居一隅的国民政府实力不足，因此孙中山也只能提提意见呼吁呼吁，没有对方支持，根本无力完成这一夙愿。

1928年，东三省改旗易帜，北伐取得最终胜利，国民政府完成了形式上对全国的统一，以“秉承先总理遗志”为口头禅的常凯申，自然不会放过夏历这个先总理极力要求废止的历法。

在民国政府看来，想要全面推行新历，就要废除旧历，要废除旧历，就要全面隔绝传统节日与旧历之间的联系。因此极力阻挠民间按夏历过传统节日，首当其冲的，便是已经更名为春节的夏历新年。

1928年5月7日，行政院内务部呈请《实行废除旧历，普用国历案》，并拟定了《普用国历办法八条》。国民政府据此于7月2日发布543号训令，要求各地政府一律遵行。

1930年6月，国民党政府又在《推行国历办法》中重申：“移置废历新年休假日期及各种礼仪点缀娱乐等于国历新年：（一）凡各地人民应将废历（指“旧历”）新年放假日数及废历新年前后所沿用之各种礼仪娱乐点缀，如贺年、团拜、祀祖、春宴、观灯、扎彩、贴春联等一律移置国历新年前后举行；（二）由（国民党）党政机关积极施行，并先期布告人民一体遵照办理，废历新年不许放假，亦不得假借其他名义放假。”

于是，一度遭废止，又由元旦改称春节，才再度被承认为正式节日的夏历新年，再次被废止。

国民政府有令，作为首善之区的南京，自然是亦步亦趋，乃至抢先半步地采取相应措施，以紧密配合“废除旧历，普用国历”运动的开展。早在1927年10月9日，南京市政府便作出《民间一律遵用阳历案》的决议，由市公安局负责落实具体事宜。鉴于民间对此意见较大，南京市政府还呈请国民政府，建议动用警备力量强制推进这项工作。

南京如此作为，国民政府原驻地的广州，自然也不会落后。1927年初，北伐尚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广州方面便决定废除夏历，厉行西历。

当时留守广州的总政治部后方人员，成立了专门的“废除旧历运动委员会”，对外公开宣布：“中华民族永在不新不旧之间蒙羞，世界遗憾何极，旧历年关，凡我政府所辖之行省内各机关、团体、学校，以及民众，不许放假庆贺、拜年、张贴春联、张灯结彩。”

在国民政府的力主下，一场主张民间按西历过元旦，禁绝过春节的运动，从1929年开始在全国大范围铺开。

如1930年西历元旦，国民政府在首都举行接待外宾、职员团拜和授予勋章等庆典仪式，带头移风易俗。而南京市政府在1931年元旦期间，更是举行了一场有百余个团体参加、万众欢腾的提灯庆祝大会。

政府带头垂范引导民间过元旦的同时，在春节期间则会动用包括报刊、军警等各种力量，厉行禁止民间过节。据当时的公开刊物报道，春联、花灯、烟花爆竹、纸扎、纸钱等与春节有关的物品，被视为迷信消耗品，若是贩卖门神纸花等春节贴画，一但被查到，即“撕之大吉”；胆敢舞龙舞狮的，则会被请去“尝尝铁窗风味”。连“新年好”、“恭喜发财”等祝福语，都被视为反动口号。

春节这一天，可以说是这一时期的警察最忙碌的一天。他们不但要到处抓赌，还要到奔波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劝阻老百姓拜年，勒令因春节关门歇业的商店开门正常营业，甚至还要将一些违反禁令，擅自售卖年纸年画的小贩，及舞龙舞狮庆祝的民众抓回警察局进行拘留。这一波操作可谓是雷厉风行，横行霸道。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强摘得花不香。”这种完全不考虑民间传统、社会风俗，又不多加引导，一意用强制手段逼迫民众移风易俗的行为，只会把自己推向民众的对立面，引发广大民众的不满。为此，某些地方甚至还爆发过抗议。

国民政府始终发动不了民众的根源就在于此，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民众的需求，也不想了解群众的需求，更不会想方设法地去引导，只会头脑一热，就按照自己的意愿大干蛮干。

《废历新年的学生》这幅丰子恺不怎么出名的漫画，描绘的便是当时关于春节争议的现状。漫画中，一个学生被“家庭”和“学校”拉扯，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家庭”与“学校”的形象，代表了民间与官方，两者身上穿着的传统服饰与洋装，更凸显了双方在思想、文化上的巨大矛盾与冲突。“废历新年”四个字，则形象地传递出了夏历新年在当时的地位。

不过面对民间持续高涨的抗争情绪，国民政府最终不得不对此作出妥协。

1934年，国民政府发布通知道：“对于旧历年关，除公务机关，民间习俗不宜过于干涉。”在强推“废除旧历，普用国历”运动六年之后，终于选择终止这一不能顺应社会民心的强制做法，“双历法结构”得以继续实施。

新中国成立后，顺应民意的再次从国家层面确立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从此旧历新年以春节的名义，得以被作为正式节日保留下来。多年实施下来，元旦与夏历新年相分离，过完元旦过春节的习惯已深入人心。对为生活、为家庭忙碌奔波的成年人来说，对此可能更是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毕竟如此一来，能名正言顺地多获得一个假期。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