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道：一条长街，两重天地

　　115年前，京汉铁路通车，汉口城垣拆除。当年的汉口首富刘歆生兴建起歆生路（今江汉路）。由这里至六渡桥的一段道路，被命名为后城马路。

　　后来，这条路成为了中山大道的一部分。百年长街的传说，便从这里开启。

　　民国时期，商铺林立，横穿汉口中心城区的中山大道，被认为是汉口最繁华的地方。建国后，中山大道一度衰败，但1999年，经过复原改造，这里又重现往日繁华。

　　经历了改造的中山大道，在世纪初给武汉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忆。一条长街，各种业态汇聚，从数码到餐饮，从影楼到商场，从珠宝到服饰，每一处都人潮汹涌。

　　然而踏足如今的中山大道，我们发现，这里已变成了两个不一样的世界，有的路段依旧人声鼎沸，有的路段却变得冷冷清清。

　　人们说不清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把时间拨回到世纪初，中山大道留给人们记忆最为深刻的“以前”，就从这里开始。

　　▍2006年的中山大道，图片来源网络

　　从一元路出发，三三两两杂货铺里，总能淘到意外的好物。大智路上，通信商家的主营业务还是2G手机，诺基亚与摩托罗拉针锋相对，翻盖、滑盖、直板各有拥簇，买手机去数码港的口号已广为人知。

　　▍2005年的大智数码港，图片来源网络

　　尚未拆除的四层楼老通城背后，是正值巅峰的吉庆街。数百民间艺人汇集于此，登上探索频道，完美诠释市井文化。南京路上的老里坊和美术馆不声不响散发艺术气息，儿童摄影和婚庆扎堆取景，热闹不已。

　　▍2002年的吉庆街，图片/人民网湖北频道

　　繁华的江汉路，天桥上挤满来往的人流。道路两旁，四季美和老新华书店与叶开泰、亨达利傲然屹立。王府井、新佳丽、大洋百货们刚刚兴起。文书巷炊烟袅袅，民众乐园还是年轻伢的首选碰头地。

　　▍2009年的民众乐园，图片来源网络

　　温州城和星火文具的招牌下，六渡桥天桥和新华电影院还在。折扣店满载的库玛服装，挤满了想淘便宜衣服的市民，德华楼的包子和年糕余味尚存，吃过必去对面的米乐星。

　　▍六渡桥天桥，图片来源网络

　　汉正街每天拥挤的人群，昭示着天下第一街的名头。小商品依旧红火，服装鞋包却也开始抢占领地。多福路的李记门口排着长队，拿着热干面碗的人们，目送一辆又一辆的辫子电车，由中山大道的一头奔向另一头。

　　▍2003年的汉正街，图片来源网络

　　从车窗里望去，那些年的中山大道，水泄不通，没有不热闹的地方。

　　如今十几年过去，中山大道上早已翻天覆地。那场全城轰动，浩浩荡荡的封街改造，距今也已六年有余。改造过后拆迁未停，“新城市化”的机器轰隆作响，街道之间的景象也渐生间隙。

　　在热闹的世界里，大智路经历了2G到5G的通信迭代，不可避免地受到互联网购物的冲击。不过人们换新机，总还是习惯需要体验过后才能决定。

　　这里依旧被华为、OPPO等一线手机厂商体验店占据。每到周末，店里都不缺少观摩新机的人群，直接下单的也为数不少。

　　江汉路仍持续着一如既往的喧嚣日常，天桥在改造中轰然倒塌，迎来两条地铁通行。世纪初兴建的新佳丽，大洋百货，随着多年发展，已成江汉路上的中坚力量。

　　重修的水塔变为商业体，和一旁的前进五路美食街一起，成了江城美食必去的打卡地。

　　而受到石家庄病例波及的汉正街，近几年成功转型。市政对基础设施的修缮，缓解了之前频繁被提及的安全问题。

　　时尚服饰成了主打，小商品市场也重获新生。低廉的价格足够吸引，年关将近，打货的人群络绎不绝。

　　但中山大道上其它的路段，却在近些年里走向了萧条与凋敝。

　　吉庆街的江湖气，被一次又一次的整改重建消磨殆尽。抛却市井气息，迎来的华丽门头和现代化装饰，收获的是乱改的指责。四大天王消失在江湖，一同带走的还有鼎盛时期的喧闹与人气。

　　南京路上，影楼和小店们挣扎求存，每年都在下降的结婚率与生育率，让婚庆和儿童摄影市场不断萎缩。

　　前进二路到四路之间的拆迁久而未决，自2016年中山大道开街时就已存在的打围，四年后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昔日江汉最大的发源地，招牌孤零零地立于废墟之上，等待重建的机器声响起。对面，曾经全国最大的工艺美术品商场，武汉工艺大楼早已闭门谢客。往日烟火气满载的文书巷，仅存一面壁画。

　　当年人声鼎沸的民众乐园，因为区域改造和租金上涨，逐渐失去竞争力。有间苕店、九吞，优客工场……入驻商户纷纷逃离，连20余年的Zippo老店，也决定随这次乐园出售离去。

　　唯有22年的环艺电影院，还在孤独守望。

　　而曾与汉正街齐名的六渡桥，在这些年同样陷入挣扎，建地铁站拆掉了天桥和老德华楼，也带走了一片生机。

　　川流不息的温州城逐渐变得冷清，库玛随了对面珠宝一条街的大流，将曾经的服装批发改为珠宝市场，可仍旧无法招揽太多人气。

　　当年声势相差无几的一条长街，被割裂为热闹和萧条的两个世界。

　　这些年，整条中山大道，都在向着“正规化”的方向前进。但显然，并不是每一个路段，都在这个方向上前进得很顺利。

　　作为汉口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中山大道一直是武汉的门面，城市总会希望将门面装潢得更华丽一些，更“正规化”一些，以迎合和追赶当下的时代潮流。

　　这些在2014年的那场中山大道封路重建规划中可见一斑。规划中，这条长街的目标，是“打造国际商业大街和历史人文走廊”。

　　而以往街道上常见的个体户和林立的小商铺，显然并不符合这宏大目标中“国际化”和“正规化”的标准，是被改造的对象。

　　而这样的改变，早在封街前，就已在中山大道上进行着。

　　2009年，六渡桥星火大楼底商整改，一半美容美发商铺让路奢华珠宝；同年，吉庆街开始修缮，昔日热闹中从未缺席的流动摊贩和小型餐馆成了“改善”的重点。

　　2011年，汉正街启动传统市场搬迁改造，小商品商户迁往汉口北，零散的服装商户搬至规范化的商场型新市场。2013年，民众乐园易主整修，小柜台和格子铺被拆除，熟悉的花车和环形楼梯也就此告别。

　　流动性和小型个体户逐渐消弥于正规化的大潮中。

　　对街道来说，“正规化”意味着景观和业态的升级；对依托于经营求生的个体来说，则是更实际的一些东西——更高的入场门槛，更昂贵的租金，更大的风险。

　　并非每一个路段的人们都足以应对这些变化。因此，正规化的大潮在不同的路段，带来了不同的景象。

　　江汉路业态最成熟，大智路赶上了近十年的智能手机发展潮流，汉正街有多年发展带来的组织性，阵痛过后，他们得以顺利步入正轨。

　　而六渡桥的零散个体户、民众乐园的小商铺们，则更加分散，也更难以抵御风险。勉力跟上正规化的要求过后，剩余的资产，并不足以让他们在之后危机的风浪中不被掀翻。

　　好在这些萧条的路段，多少还有些希望存在。六渡桥和前进二路之间，拆迁后预计将重建为商场，或许会是中山大道上一道全新的风景线。

　　而民众乐园在一个月前再度被转手，以2.58亿元的价格从凯德脱身。这一次失败的正规化经历，也给了让它找回“个体户小商铺”的成功经验，重新发展的机遇。

　　昔日的中山大道，不止有品牌商场的绚丽灯火，也有小店的点点星光。他们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美好，也展现着这座城市的多样与包容。

　　或许这些年，有些路段选择了它们本不适合的发展方式，让这条大道显现出两重天地，人声鼎沸与萧条凋敝，共存于此。

　　但当每一个路段找回属于它们的多样性，找到适合自己的业态构成。我们也愿意相信，那条满街繁华的中山大道，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闪耀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