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24小时：一个南方人的洗浴中心体验记

　　“南方人想象不到，东北洗浴已经完成超进化。”旅居上海的台湾作家廖信忠一篇文章让沈阳洗浴火到“出圈”。他总结中国有三大中心，“北京政治中心、上海经济中心、沈阳洗浴中心”，此言非虚。在大众点评搜索“沈阳洗浴中心”，有约1500个结果。2018年沈阳人在洗浴上花了18亿，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而美团2020年双十一消费大数据显示，东北人最爱屯澡票，沈阳市洗浴订单量稳居全国第一。

　　手持南航快乐飞套票的我，索性打个飞的去沈阳体验体验。

　　“岩洞”汗蒸房（骆仪/图）

　　摩洛哥风，圣托里尼风还是新沈阳风？

　　我的沈阳之旅行程十分紧凑，不到24小时，计划参观两座面积超大的一级博物馆（中国工业博物馆和辽宁省博物馆）、“考察”两家沈阳最火的洗浴中心。博物馆和洗浴中心的大雅大俗组合看似非常违和，实质是绝配——逛博物馆可是体力活，去洗浴中心放松充电，就跟在日本滑完雪去泡汤一样，完美。

　　综合大众点评和廖信忠的文章，我选定“摩洛哥风”的深蓝浴舍作为洗浴第一站。深蓝浴舍2019年12月开业，已有过千点评，评分高达4.85分，但在大众点评的沈阳洗浴中心排行榜上还进不了前十，沈阳洗浴行业的竞争真够激烈的！

　　深蓝浴舍位于于洪区，离市中心有点远，以其独树一帜的设计风格吸引到不少本地人去“打卡”。正门的山墙和拱门说不清是欧式还是摩洛哥式，色调是淡黄沙漠色和奶白色的结合，招牌字体和灯光又透着一股北欧简约风。无论是什么风，都足以颠覆南方人对于东北审美就是“红配绿花被面”、又土又俗的印象了。

　　大堂依然是素雅简约的，挑高天花板垂下多盏磨砂玻璃灯，壁炉的细长脖子造型确实让我想起摩洛哥的炉灶烟囱，但纯白色调和墙角的那棵枯树枝绝不是色彩斑斓的摩洛哥风，难怪大众点评又有人说是“圣托里尼风”。还是那句话，甭管是什么风格，这家洗浴中心的设计确实不俗，不如，就叫它新沈阳风！对了，这个纯白壁炉前的宽敞区域，是给客人搓澡出来坐着穿鞋的，大众澡堂哪会在这里花功夫呢，有板凳给你坐就不错了。

　　日式洗浴重点在泡，东北洗浴重点在搓

　　换上店家提供的拖鞋，领了储物柜的手牌，走进女宾区找到柜子，开始脱衣服。

　　作为一个曾旅居日本三年的广东人，对于公众场合赤裸洗浴我早就完成了心理建设，还爱上泡温泉，无论是在严冬北海道旅行、在白马滑雪还是在高野山徒步，只要有温泉我就不会错过，淋浴哪能比得上泡个热乎乎的汤舒爽呢！但凡有朋友到日本旅行，我总要不厌其烦地跟他们科普安利，日本的温泉是不穿衣服的哦，能一起泡汤才是真朋友！曾经见到一个中国游客裹着大浴巾下水，我忍不住劝阻了她，头发和浴巾都不能沾水，否则会被认为污染池水。

　　从前在东北旅行时曾经去过澡堂，20块一个人那种，这么“高大上”的洗浴中心我是第一次来，先转一圈熟悉下环境。除了淋浴区、泡汤区和干湿桑拿，最让我好奇的当然是搓澡区了，这里叫“助浴区”，在南方人看来，这名字真逗。透过半开放的墙，我窥见一张张床上玉体横陈，搓澡工统一穿着黑文胸、黑短裤和雨靴，跟搓衣服一样搓得起劲。还有专门负责叫号的，据说高峰期得一进来就先拿号，泡完汤才能排上呢。

　　深蓝浴舍的浴池有室内和室外的，但室外只是有些冷风从墙缝里透进来，气温比室内略低，并非真正露天，泡的人也很少。而日本人更偏爱露天汤池，室内池只是热身，室外才是重点，身体泡在有点烫的水里，让脸和肩感受冷冽空气，泡着汤赏雪、赏红叶、赏樱花，才算赤条条全身心置身于大自然怀抱中。除了温泉水的成分和疗效，汤池的造景和借景也是评价一个温泉的重要因素。沈阳倒是有家“大江户洗浴中心”，名字跟东京那家一样，看起来装修风格和浴衣都很日式，点评分数也挺高，可惜这次来不及去体验了。

　　日本温泉资源非常丰富，在缺乏天然温泉的京都市区则有“钱汤”，也就是日本的大众澡堂，烧热水的。钱汤充满古早味，澡堂墙壁的瓷砖上往往画有富士山。这年头也就是社区附近的老爷爷老奶奶才会去了，顾客和店家都是熟人，澡资400日元（约合人民币25元），比温泉便宜不少。为了在时代变迁中存活下来，钱汤也想尽办法，小小澡堂里几个池子都各有花样，柚子汤、药材汤甚至是“电气风吕”，在温水中接受微弱电流刺激，皮肤微微发麻，是十分独特的体验。

　　日式洗浴，重点在泡，不提供搓澡服务；东北洗浴，重点在搓，翻翻大众点评，顾客们往往会提及“××号搓澡阿姨手势不错，强烈推荐”云云。我也是在网上做了一番功课才明白，冲、泡、蒸、搓四道工序，原来东北人泡澡目的不在泡，而是为了先把身上的泥泡“发”了好搓，蒸桑拿同理。

　　可以睡上一晚的休息区（骆仪/图）

　　南方人被搓疼而报警

　　我慢悠悠地泡汤、蒸桑拿、穿上浴衣到楼上吃晚饭，才回到女宾区准备献出人生“处女搓”。这时助浴区已经没几个人了，搓澡阿姨准确无误地报出了我的手牌号，“休息回来啦，就差你了”。我顺着阿姨的眼光看去，之前写满号码的小白板上只剩下一个号，就是我的。原来，从我领到手牌的那一刻起，谁搓了谁待搓，阿姨都了然于胸了。

　　在目测1米长、50厘米宽的长条床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砧板”了。阿姨舀起一勺热水，我以为她要冲洗塑料布，她却掀起塑料布一角，把水倒到塑料布下面，然后拍拍床，“上来吧。”

　　“趴着还是躺着？”

　　“躺着。”

　　我乖乖躺上去，马上感受到塑料布下的水温，暖洋洋的真舒服，又因为有塑料布罩着，热水不会一下子流光，第一个想出这个法子的真是天才。

　　在这摩洛哥风的东北浴室，我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摩洛哥的一段经历。经过撒哈拉沙漠三天跋涉之后，我打算在古城菲斯体验一下Hammam（土耳其式蒸汽浴），洗去满身风尘。一个当地男人通过“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拙劣搭讪，把我带到一个Hammam门口（以赚取回扣），我竟然没反应过来，走了进去。只见一间低矮狭窄的土胚房，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个大妈坐在地上，那意思仿佛是叫我脱光光给她干搓。我吓到马上逃了出来。

　　“这是红酒，赠送的。”阿姨把一碗液体泼到我身上，把我的思绪从遥远中东拉回来。旅行四十国，体验过俄罗斯、匈牙利和日韩洗浴，命中注定，我的处女搓还是要留给沈阳——廖信忠所言“共和国洗浴皇冠上的那颗明珠”。

　　《哈尔滨日报》曾报道，一名南方人体验搓澡，小腿皮肤被搓破，火辣辣地疼，愤然报警。苏东坡也曾作《如梦令》求搓澡师傅放过：“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我再三叮嘱阿姨，我可是南方人头一回来搓澡，您下手千万轻点儿！阿姨笑了。

　　“还是能搓出点泥的”

　　“哎哟轻点！”阿姨下手的第一个部位竟然是耳朵后面，这地方皮薄不能使劲搓哪，我天天洗澡都会洗这里的，没有泥！胳膊内侧也不经搓呀阿姨！

　　“我现在就是用搓小孩的力气给你搓。”阿姨在我几番求饶之后终于减轻了力度，我也缓过劲来跟阿姨唠嗑了。

　　“你们本地人来泡完澡都会搓一下的吗？”

　　“80%都会搓的。”啊，好在我还是来错了，不然阿姨看着白板上那个号码得多失落呢。阿姨说，沈阳人少则四五天，多则一星期就要上澡堂搓一次，不搓就痒到睡不着觉。沈阳的疫情控制得比较好，四月全市的洗浴中心就都开了。

　　“我自己在家洗澡也不用搓澡巾的，怕疼。”

　　“我们这儿灰大，身上泥多，男的更多，不搓不行。”

　　阿姨说，这里共有18个搓澡工，其中15人同时上班，12小时两班倒。她现在月薪五六千，上四天休一天，比原来在工厂能够挣约两千块，但一直在潮湿环境待着，挺累的。

　　“立起来。”阿姨拍拍我，我向左侧卧，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男的搓两面，女的搓四面”呀。

　　“为什么男的只搓两面？”

　　“男的没那么讲究。”

　　“怎样算是搓得好呀？”

　　“回去自己搓不出泥了就叫搓干净了，再一个，搓的过程也是一种按摩，我们都经过培训的。”

　　“还是能搓出点泥的。”阿姨说了两回，我听出了淡淡的成就感。谢阿姨手下留情！

　　红酒搓之后，是玫瑰牛奶浴和海藻面膜，全套下来139元（免门票）享受50分钟的专人服务，再加20元就能享受含精油按摩的顶级套餐。跟搓澡巾刮擦皮肤的“硬核”搓澡比起来，玫瑰牛奶浴就很舒服了，在牛奶的润滑下按摩全身，在寒冷的冬天，还有什么享受能比得上？

　　浴舍餐厅（骆仪/图）

　　饿了吗？上洗浴中心吃吧！

　　如果不搓澡，只需花49元门票就能在洗浴中心里待上24小时，十分超值。洗浴中心怎么能待24小时呢，不会泡肿了么？在廖信忠所言“已经完成超进化”的沈阳洗浴中心，你能做的可不只是泡澡。深蓝浴舍面积达18000平方米、可容纳1500人，一层女宾区，一层男宾区，还有一层是休息和餐饮区，没人会洗个澡就匆匆离开。

　　餐饮区有个角落挂着“打卡留影锡拉夏岛”的牌子，锡拉夏岛是圣托里尼第二大岛，看来，设计师认为他自己走的是圣托里尼风，但更多顾客认为是摩洛哥风。在菜单上，杀猪菜、猪肉炖粉条等重口味东北菜并不是主流，而是铁板烧、各式小炒和轻食沙拉。冷面18元一大碗，不贵。

　　泡足吃饱，休息区还能消磨一番时光，你可以在纯白椭圆蛋形休息间里席地而坐，泡上一壶茶跟家人朋友唠嗑，也可以到各种功能的汗蒸房里葛优躺。有个汗蒸房设计成洞穴状，在不能出国旅游时，躲进洞穴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之感，能短暂地醉生梦死一番。

　　“设计简直有丽思卡尔顿的水准”

　　可惜我时间有限，只能匆匆惜别“摩洛哥X圣托里尼X新沈阳风”的深蓝浴舍，直奔沈阳洗浴中心排行榜第一名的雅致·永乐汇。

　　出租车上，我继续跟师傅了解沈阳洗浴文化。他说，周末一家几口上洗浴中心搓澡吃饭唱K是沈阳人的日常休闲娱乐活动，有些洗浴中心的自助餐挺不错的，跟朋友吃完饭请人去搓澡也很常见。

　　“市区的洗浴都是热水，要去到清河半岛才有温泉吧？”

　　“害，哪有温泉，也是烧的。”

　　“现在沈阳的洗浴中心是不是都挺正经的了？”

　　“也不是。你说的大江户就是正经的，还有很多……”

　　来沈阳之前，我曾经百度搜索“沈阳洗浴中心”，搜索结果首页显眼位置赫然列出多个联想关键词：沈阳××公馆女孩价位、沈阳××公寓妹子怎么找等等。我不知道这些关键词是不是真的能搜出某些消费人群想要的结果，但这些引导显然是非常偏僻、下流的。想找正经洗浴中心，还是看大众点评、美团和小红书吧。

　　雅致·永乐汇到了。在漆黑的夜空下，一座建筑的屋顶像水立方一样呈现出蜂巢状蓝光，光的纹理又比水立方要抽象。我不禁又充满了期待。

　　进入大堂，悬浮在水池上方的三组正方体LED灯冷艳高级。把照片发给朋友，朋友说，“设计简直有丽思卡尔顿的水准”。雅致·永乐汇出自本土设计师姜振东之手，根据官方介绍，整个洗浴中心的主题是再现山水交融，LED水景灯丝表现瀑布从山谷深处倾泻而出。

　　虽然明知洗浴区不能带手机，我还是很有冲动趁人少偷拍几张，只因这里实在太有设计感。从天花板到墙壁都是银色镜面，密布大大小小的凹痕，隐约倒映着浴池波光，墙壁有些更大的凹痕，犹如陨石撞击留下的深坑。据说这面墙和淋浴区墙壁都是特别定制的大型艺术品。京都一些钱汤会有乐队表演、落语（相声）等活动，如果哪天这里办起现代艺术展，我一点都不惊讶。

　　洗浴中心堪比酒店的大堂（骆仪/图）

　　铁西区蜕变

　　这里的泡澡池比深蓝浴舍少，只有三个室内池，但按摩池和45度高温池还是很给力。南方人的皮肤经不起一晚上第二次搓澡了，我只能去考察休息区。

　　在二楼男宾区旁边设有书店，也看到学生在此做作业。

　　负一层则有汗蒸房和带地暖的单间窑洞，窑洞关起门来就是个单间，可以睡过夜。不过地暖对于南方人来说过于干燥，我更喜欢三楼的休息大厅，这里虽然没有单间，但头等舱式沙发椅躺着很舒服，温度湿度也合适，非常安静，不仅没有人说话、手机外放，就连呼噜声也听不到，我甚至没用上提前准备的耳塞和眼罩就睡踏实了。比起那些百元左右、暖气不足的招待所或经济型连锁酒店，在洗浴中心过夜实在是性价比太高了。当然也比当年在釜山汗蒸房睡大厅地板要舒适，不过那里能看到盛放的樱花和大海呢。

　　趁着夜里休息时间，服务员把洗浴区地板清洁干净，浴池换水。早上8点多，我泡上头锅水，在四体百骸舒畅无比中纠结着，按原计划我该赶去博物馆了，但让我再泡一会儿，再泡一会儿……

　　洗浴中心的服务员们或许不知道“以绅士淑女的态度为绅士淑女服务”的丽思卡尔顿，但我去的这两家洗浴中心，从服务、审美到卫生条件都无可挑剔，全面颠覆南方人对大东北的成见。

　　让人暂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休息区（骆仪/图）

　　我心满意足又恋恋不舍地奔向中国工业博物馆。这个8万平方米的大型博物馆由沈阳铸造厂翻砂车间改建而成，保留了工厂的建筑框架和巨型管道，更专门用一个展馆来介绍沈阳铁西区的百年发展变迁。

　　东北大澡堂，正起源于工厂办社会的年代，工人下班后集体去洗澡。如今，曾制造出新中国第一枚国徽、有“中国重型工业的摇篮”之称的铁西区经过国企改革、工人下岗的阵痛，已转型为生活区，更于2008年获联合国人居署“全球宜居城区示范奖”。除了位于铁西区和和平区交界的雅致·永乐汇，这里还有多个高层住宅楼盘、购物中心、宜家、由厂房改建的创意产业园等，几乎看不出昔日工厂密布的痕迹，只有重工街、保工街等地名保留了一些时代印记。沈阳，从“共和国长子”到“中国洗浴中心”，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网红城市？

　　“沈阳收入太低了，很多人还是挣两三千一个月。”在铁西区的高层楼盘间穿行，司机说，这些楼盘早就过万，甚至有两三万的，买不起房的工人还住在父辈分配的房子里，“好在我买得早，那会儿才两千。”

　　作者：骆仪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