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情感学院院长
全文共约1650字
01
幸赖王家祖宗的庇佑，我至今没有摔过老盆。
在鲁西南一带，双亲离世，在起灵前是要摔老盆的。老盆又被称作“阴阳盆”——在阳间，它是亲朋故友烧纸钱用的瓦盆；在阴间，它是亡人生火做饭所用的锅。
老盆是用泥土烧成的，宽四寸、深一寸，显然比阳间的锅要小上不少。为什么不把它做得大一些呢？
我曾把这个疑问讲给了父亲听，他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地底下的人吃的不是咱凡间的物件儿，要恁大的锅干啥......再说，锅大了也不好带。”
这一解释似乎沾点边儿，当时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至于父亲的解释是对是错，王家庄里没人知道，就连能掐会算的黄半仙也闭上眼睛摇头答不上来。
02
除了个头儿小得可怜，那瓦盆的底部也不是完好无损的。
寻常百姓家，铁锅稍微裂了个闪着红光的缝儿，就得立马找人锔起来；可亡人的那口“锅”却被未亡人故意在底部凿了眼儿。
在王家庄及周边的几个村子里，老盆下面多会钻一个铜钱大小的眼儿。在鲁西南的其他地方，听说还有钻七个眼儿甚至更多眼儿的风俗。
一般来说，这眼儿是做老盆的手艺人自己弄的，拉坯时就给抠出来了，主家只管在抬棺入土前奋力一摔就可以了。
十里不同俗。据父亲讲，一些南乡人时兴在瓦盆上自个儿钻眼儿，儿子钻完儿媳钻，儿媳钻完孙子钻——只要是本家的后人，都可以在上面钻个眼儿，但有一条规矩，出嫁的女儿都不能上手的。因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血缘关系即使再亲，也终究不是自家人了。
03
至于南乡人为什么会钻那么多眼儿，我想，除了方便摔碎外，也暗含着告慰亡人的寓意。
一个眼儿代表一个后人，密密麻麻得像个筛子似的，这都是亡人留在人世间的子孙后代啊，子孙满堂，有福气！
到了阴间，这些眼儿也能帮亡人一把。
望乡台下，用带着眼儿的瓦盆去盛孟婆汤，喝一口漏两口，这阳间的记忆就不会被全部抹掉。
血肉之身在大火中消散了，可地下的魂灵却不忘庇佑子孙，也能时不时地给他们托个满是泪痕的梦。
04
大概是为了方便亡人携带瓦盆的缘故，阳间人需要铆足劲儿将它摔碎，越碎则越吉利，越方便亡人携带。
鲁西南一带土路多，百姓院子里也净是绵软的黄土，为保证瓦盆一次性摔个粉碎，也不知道是哪位老先生最先想出了在地上垫一块砖头的主意。
拎起瓦盆往砖上使劲一掼，“啪”的一声，响器齐鸣，哭声大作，棺材被杠夫抬起，裹挟着白衣裳和热泪的出殡就正式开始了。
当然，如果孝子一时手抖没摔破瓦盆，那是不兴摔第二伙儿的。
孝子给抬棺的使一个眼神，那人就心领神会了。伸腿踢倒架棺材的长凳后，再皱着眉往大块的瓦片上踩几脚，这也算孝子摔的——这是一个大恩情，孝子将来是要专门点烟道谢的，不然会被乡亲们戳脊梁骨。
05
在鲁西南，凡有人出殡必定有摔老盆的。即使那人无儿无孙，只要他的本家还有侄子在，老盆就不愁没人摔。
这一摔可非同小可。老盆一碎，大伙儿心中也就闪现了一张无形的契约，亡人的房子和家具等物件儿就只能由这个孝子䞍受了，即使将来亡人的女儿上门来闹，她也不占理儿。
一个人的意见再大、委屈再大，也大不过祖宗的礼法，也大不过先人立下的规矩。这是王家庄里亘古不变的道理，也是鲁西南每个男孩子打小就接受的教育。
06
回想爷爷那年的葬礼，父亲就是左手举着瓦盆卖力砸向面前那块青砖的。
一声脆响，瓦盆顿时碎得和爷爷生前爱吃的焦叶子一样。
碎片用白布一包，便随着棺材埋入泛着潮气的大地之中了。哭哭啼啼的葬礼之后，爷爷生前用过的物件儿基本都不见了踪影，唯有那块摔老盆的青砖被父亲恒久地保留了下来。
“用它压下书本子，将来准能保佑你考上大学。”这是父亲的预言。
果然，我们家祖坟上冒了青烟。12年，我带着父母和祖宗的期许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
那块青砖呢，它依旧被放在迎门墙下面。据村里老人说，有了此砖，鬼狐不敢犯，妖魔绕道走。
我相信是真的。
如今，那块青砖上面长满了生机盎然的苔藓，好像被施了道法一般。仔细看会发现，青砖背面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那道印痕，定是父亲当年太过用力的缘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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