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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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ernie

　　一部《红楼梦》，好像“梦”的“千岛湖”，“大梦”中星罗棋布地点缀有众多的“小梦”：

　　宝玉的太虚幻境游仙梦，可卿给凤姐托梦，尤三姐和柳湘莲道别的梦……还有不那么起眼的，如“小红的梦”。

　　“小红的梦”在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在怡红院邂逅贾芸，为贾芸向宝玉通报，好不容易得以在宝玉面前露次脸，出来却大受秋纹等揶揄奚落。正在郁闷，忽然听见老嬷嬷传谕翌日贾芸要带人来植树。

（小红）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 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 “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 ”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 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 “二爷在那里拾着的？ ”贾芸笑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 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

　　转到第二十五回，该回的开头是这样重提此梦的：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 ”

　　这个“小红的梦”虽然着墨无多，写得简单，却很有些飘忽，果真有点让人“没个抓寻。”不过，读者跟着第二十四回从头读来，会感到一路上都好像在酝酿着，蓄势已久，步步进逼，直至水到渠成，想不做这个梦也难了。正因为一路的蓄势酝酿，“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待到关键时刻，只消两三句话儿便可以“境界全出”，紧接着嘎然而止，“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回味无穷。

　　当年读金评水浒《风雪山神庙》一回，见圣叹一开始便抓住本回中出现的每一个“火”字，到山神庙着“火”前，共统计有好几十个“火”字。圣叹认为，这是一路的“挑逗”着山神庙陆虞侯放的那一把“火”，好似猫抓老鼠，先逗引着反复戏弄一番。

　　那么，让我们回头仔细看看小红是如何“逼上梁山”，进入梦境的。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

　　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 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

　　这天，贾芸要来看宝玉，小红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小红“下死眼”看到了什么？后文没有交待，但本回初的前文，贾芸的形象却曾经从宝玉的观察角度描写过，不妨引用：

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儿子。”

　　可偏偏在最得意的时候突然形势急转，秋纹，碧痕打水回来，向她大兴问罪之师：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

　　巴巴的好不容易有了个接近宝玉的机会，得到青眼，如今好一似吃秋纹俩兜头冷水泼下来，“心内早灰了一半”。却又作怪，秋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

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正在灰心的小红听了，会怎么想呢？这芸哥儿还真有本事，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啊！这头宝玉还未接上头，凤姐那边已经巴结上了差事！这个帅哥还是个精明强干的主儿哪。不经意中，一个“慕”字，又加重了好几分。

　　我们读者站在小红的立场，跟着她这番经历，真好似乘着过山车大起大落，感情、感受都在大转弯大折腾，又好像先是烧红了马上遭受淬火，刚冷下来马上又被抱入暖融融的锦被，着意温存。

（小红）“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

　　翻来掉去暗暗盘算些什么呢？我们读者模模糊糊的可以猜想个大概，却也说不清。小红本人也未必理得出个头绪，所以“没个抓寻”。“心神恍惚，情思缠绵”，于焉“入梦”。

　　看小红的梦境，有理有据，并不荒唐，可知她只是“浅度睡眠”。一条失落的手帕作为“梦引”，十分含蓄地为少女传情达意。小红初次和贾芸搭话，是“冷笑”着说的；如今，却变得“不觉的粉面含羞”。潜意识中亟盼贾芸主动传情，梦境里就表现为贾芸让她“过来”，“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这一来，少女的矜持，又让她下意识地慌张躲避，“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被门槛绊倒“的意象，也许来源于小红刚攀上宝玉就被秋纹他们抓住奚落泼冷水一事，喻“好事多磨，遭受挫折。”

　　梦醒后，还有余波：

（小红）“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

　　“小红的梦”，在《红楼梦》前80回中虽然不那么起眼，可是据脂批提示，贾芸和小红，在后半部却成了大角色。果如此，则“小红的梦”在全书中也就有相当的地位和份量，甚至可能远远地牵动后文，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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