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民间词中的爱情：这样的山盟海誓，给我来一打

上节课我们讲到，词是一种配乐文学，类似于现在流行音乐的歌词。一首歌仅仅是旋律动人是不够的，歌词还要写得意味深长感发人心才行。词最初是在民间流行世俗的音乐歌词，虽然是民间音乐歌词，但很多民间曲子词，因为反映了人民朴素的情感，特别是那些坚贞的爱情，那些生离死别的悲伤，现在读来仍然有感发人心的力量。

接下来我们欣赏两首来自敦煌藏经洞的民间曲子词，第一首是《菩萨蛮》。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这是一段海枯石烂的山盟海誓。一个女孩子或者是一个男孩子发誓说，我们这一段爱情必须是海枯石烂，必须是如玉石般坚固。当然，这要是女孩子的山盟海誓，这首词就会更动人一些。原因有两个，第一，女孩子的情感往往都是内敛的，一般很少有如此炽热的情感表达，而一旦如此表达，说明这段爱情爱得是多么的决绝。第二，男孩子更喜欢发誓，但是一般很难让人相信，有一句话这样说的：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当然，这是玩笑话。

这首词的意思是说，要想让我离开你，除非青山老去，秤砣浮在水面，黄河彻底干枯；要想让我离开你，除非白天看到参星和辰星同时出现，（因为这两个星是此起彼伏，永远不相见的），除非北斗星移到南面，即使这些都出现，我还是不能离开你，除非半夜出太阳。

这个质朴得有些狂野的女子，怀着对爱情的一腔热爱，列举了许多不可能的事情，说除非这些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事情，一起出现我才不会爱你。这种列举自然界中亘古不变的现象，来说明爱情的坚贞，一直是爱情诗歌的传统。事实上，汉乐府中也有一首诗，说的也是天荒地老人不老的爱情。这首诗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类似这种带着原野泥土味道的粗犷的形式，只可能是来自民间。而同样写爱情，文人词基本上都会这样写：“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虽也坚决，但感情终究是弱了一层。

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首民间曲子词，词牌叫《鹊踏枝》，词是这么写的。

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
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这是一个闺中思妇的无理之语。上阙是对喜鹊的埋怨，你说你送喜讯来了，那么喜讯在哪里呢？爱人还不是在关山之外？下阕是写喜鹊的申诉，我本来好心给你报喜，没想到你把我关到金笼里，我渴望你的爱人真正回来的那一天，放我飞向自由的天地！思妇和喜鹊的一问一答，构思新颖耐人寻味。而同样是写女子细微的埋怨，文人李白的《春思》是这样写的：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李白的这首小诗，写的是婉约多姿。诗的意思是说，燕地的小草刚像丝绒一般柔软纤细，秦地的桑叶早已茂密得压弯了树枝。当你怀念家园盼望归家之日时，我早就因思念你而愁肠百结。春风啊春风，你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吹进罗帐激起我的愁思呢？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这样的思念与忧愁，就显得非常雅致与自制了。这就是文人词与民间曲子词的区别。

词是音乐的好姐妹，是配合音乐歌唱的。我们可以想象，在酒酣耳热之际，在十里长亭的路上，这种曲子，被“十七八岁小儿女，执红牙拍板”软绵绵地唱出来，是多么感人的场面。词就是配合音乐歌唱的文学形式，因此，有人认为词起源于汉魏的“乐府”，所以，词又有一个别称叫“乐府”。

中国古人认为，音乐并非仅仅具有取悦耳朵的功能，音乐还有教化的功能。古代的统治者，会让人到民间采集诗歌，然后配乐歌唱，以收到听取民心的效果。著名的《诗经》就是如此，而据说是孔子为诗经的305篇都配上了音乐，以利于传播。看来孔子还是一个创作型的音乐大师。

汉代汉武帝专门设置了国家的音乐机构，让专业人员到民间搜集创制合乐歌唱的诗，这个机构叫“乐府”，搜集来的诗就叫“乐府歌辞”或“曲词”，后世简称为“乐府”。后来那些可以配合音乐歌唱的诗歌都叫“乐府”。而词恰恰也是配合音乐歌唱的歌词，所以词也叫“乐府”。宋朝很多词人都喜欢用“乐府”来命名自己的词集，比如苏东坡的《东坡乐府》、杨万里的《诚斋乐府》等。

当然，词还有叫“长短句”的。我们知道，既然词是配合音乐歌唱，那么歌词就应该符合音乐的旋律，而唐诗当中的五言、七言整齐的句式，很显然已经跟不上日益复杂的音乐的旋律了，因而，歌词必须有参差不同长短不一的变化，这样才更有节奏感。于是，词就变成了长短不一的句式，所以词也叫“长短句”。苏东坡的《东坡乐府》原来就叫《东坡长短句》，苏东坡的弟子秦观的词集叫做《淮海居士长短句》，著名侠客爱国词人辛弃疾的词集就叫《稼轩长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