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族投毒案：当《三体》照进现实

　　六年前的圣诞，游族大厦启用，董事长林奇让时任游族影业CEO孔二狗给公司想个slogan，孔脱口而出《三体》台词：“给岁月以文明。”后来，游族的企业Logo下确实多了一句，用科技传颂文明。

　　今年圣诞前，林奇被人投毒身亡。刘慈欣在《三体》中提出了黑暗森林法则，意思是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如果发现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

　　如今，枪声不只出现在小说里，也发生在现实中。

　　“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科技，去换取和苏格拉底相处的一个下午。”这句乔布斯的名言，成为了游族网络创始人林奇在公司内部全员群的一条告别留言。

　　12月25日晚间，游族网络发布公告，公司创始人林奇因故医治无效，宣告死亡。游族网络公众号发了篇《再见少年》，配图是林奇的手迹，写着：给岁月以文明。

　　不久前，有传言说游族董事林奇遭人投毒，毒物可能是铊，也可能是河豚毒素，林奇被送进ICU，脑干受损。很快，这则谣言被公司辟谣了。

　　12月23日晚，上海市公安局通报：12月17日17时许，警方接到报警称，某医院在诊疗时发现病患林某（男，39岁）疑似中毒。接报后，警方立即开展侦查。经现场勘查和调查走访，发现林某的同事许某（男，39岁）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许某已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相关侦查工作正在进一步开展中。

　　游族在回应警方通报时表示，许某就职于某个人投资的影视公司。坊间认为，许某或为三体宇宙的CEO许垚。

　　两天后的圣诞夜，公司宣告林奇离世。

　　六年前的圣诞节，游族大厦正式启用。林奇在17楼，时任游族影业CEO、作家孔二狗在11楼。林奇下来找孔二狗，顺便看看他们这一层的新办公室。他问孔二狗，能不能给公司想个slogan。孔二狗脱口而出《三体》第二部里的台词：“给岁月以光明。”林奇击节叫好。

　　那天整个办公室就他们俩，林奇和孔二狗看着大厦外面璀璨的夜色，满眼都是憧憬，满眼都是未来……

　　野心

　　长江商学院教授陈龙最后一次见到林奇是今年的10月19日，那一天林奇参加答辩，讲《中国IP全球化的机遇与挑战》。林奇是答辩这天最出色的学生，陈龙给他的评语是林奇的野心和思考力的结合。

　　林奇爱踢足球，是一个出色的前锋。陈龙在文章中回忆，球场上的林奇，“是一个危险的奔跑者，有一种霸气，擅长怒射和巧射。腰一拧，爆发力就出来了。”

　　林奇的确很有野心。

　　某次在上海浦东的一个茶室，林奇和陈龙聊IP的逻辑。他提到《星球大战》有100亿美元票房，400亿美元衍生品，1700亿美元总收入。他为《三体》规划了很多未来，包括游戏、电影、动漫、虚拟偶像和二次元。

　　他曾自嘲说游戏行业的宿命是不知道未来，所以他把眼光放在游戏之外。

　　2014年，林奇33岁，意气风发。

　　这一年，游戏公司起家的游族网络借壳梅花伞在A股上市，当时林奇提出的规划是全球发行、大IP、影游联动。游族网络从页游起家，又抓住手游的风口，旗下游戏《少年三国志》从2015年运营至今，累计流水超过60亿元。

　　同年秋，游族影业成立，林奇找来活跃在微博上的作家孔二狗，让其担任CEO。公司刚成立，就宣布要拍摄《三体》电影六部曲，青年导演张番番执导，刘慈欣担任监制。计划单片投资2亿元，总投资12亿。

　　2015年凭借《三体》获得科幻小说界的最高奖项“雨果奖”。奖项揭晓后不到两个小时，《三体》就挤上了亚马逊图书销量的第一名。“三体”成为炙手可热的IP，林奇和游族，一时风光。

　　彼时，IP电影热潮正兴，各种资本力量涌入影视圈，中国电影行业狂飙图突进。不管懂不懂影视，先砸钱成立/入股影视公司，抑或是斥巨资买下版权，正是那一批互联网公司的普遍思路。

　　林奇也买了很多待开发的IP。2015年的上海电影节，林奇在游族影业的发布会上说：“不破不立，中国电影工业既然落后，就不能再温柔对待它，所以我们进来了。”

　　有破有立，不再温柔，足见林奇的霸气与野心。

　　但林奇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年轻商业家。

　　2014年的跨年夜，林奇带着孔二狗等十来个公司高管去喝酒，那天大家都喝醉了。第二天林奇找孔二狗10点开会，两人都是宿醉状态。孔二狗问他开会是什么内容，林奇说，我也没想好，我就是觉得不能有一天虚度。

　　孔二狗听完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看见林奇爬在窗台上一个一个开窗户，边开边说，二狗，咱这是新办公室，别让涂料的味道影响员工的健康。

　　“不能有一天虚度”，林奇说出这句话，是因为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IP宇宙，“三体”。

　　三体宇宙

　　《三体》尚未出圈前，张番番、宋春雨夫妇只花了10万元就从刘慈欣手里买下了全版权。2013年，张、宋去电影局给《三体》立项，次年成立了影视工作室。

　　但他们的工作室显然无法担负起科幻电影的制作成本和投资规模，开始为《三体》寻找投资方。据说，他们曾把行业里的头部公司都见了一遍。夫妇二人专门开了一场见面会为电影拉投资，他们坚持要求，张番番做导演，宋春雨做编剧，导致《三体》项目一度停摆。

　　2014年8月26日，游族影业成立，让《三体》的影视化初见可能。如张、宋夫妻所要求的，导演依旧是张番番。

　　只是《三体》项目的推动一直缓慢又坎坷。张番番率领团队折腾了一年，做出来一个特效残缺的粗剪版，但据财经媒体晚点latepost此前的报道，“有点像PPT，把这个故事介绍一下。”

　　电影原计划于2016年的暑期档上映，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年6月，有人在微博上爆料，《三体》跳票，孔二狗离职，张番番拍摄素材被废弃，六部曲无限期搁置。

　　这年国内电影票房冠军是星爷的《美人鱼》，游戏改编的《魔兽》和漫威宇宙的《美国队长3》分列三、四名。几部电影的共同之处是都有奇幻、科幻色彩。

　　人们对《三体》成为中国科幻第一巨制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这几年，《三体》仿佛成为影视行业的一个黑洞。不论是刘慈欣屡次出现在镜头前，还是《流浪地球》大火，人们的问题中一定会提到《三体》，但答案永远不得而知。

　　2015年，光线也加入《三体》，以“投资+发行”的方式参与到项目中。当时《三体》项目相当于是三方力量，游族、光线、张番番。据说，林奇经常约着张番番去光线老总王长田办公室喝茶，商讨《三体》的IP合作。期间，张番番一直不松口，提出他必须当导演。

　　游族影业在这期间进入动荡期，三年间，公司连续换了四任CEO。

　　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这年张番番终于放弃了坚持，以1.2亿元的价格将《三体》完全卖给游族网络，从10万到1.2亿，投资回报翻了上千倍。

　　年底，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公司成立，专注于幻想类IP的开发和运营，成为该系列的版权方。许垚担任CEO，林奇占有65.69%的股权，为实质控股人。但三体宇宙不在上市公司的体系里。

　　许垚

　　许垚有着资深的法律背景，他曾担任复星集团的集团总裁助理、集团总法律顾问、集团法律事务部总经理。2017年5月，和林奇同龄的许垚加入游族网络。2018年2月到2019年1月，许垚担任游族网络董事。2019年1月，许垚因个人原因辞任上市公司董事，在三体宇宙担任董事及CEO，负责刘慈欣长篇科幻小说《三体》。

　　许垚的加入帮助公司搭建了完备的风控体系和法律团队，并推动了《三体》项目的谈判。

　　许垚的办公室在游族大厦11层，为了体现《三体》的文化氛围，11层会议室的名字由《三体》小说里的名词命名。

　　今年9月，许垚曾以三体宇宙CEO身份亮相，为《三体》英文剧版权授予Netflix站台，那天也是他出面接受媒体采访。

　　不久前许垚在接受某公号采访时说：“当我们法律人参与到项目中的时候，常常也是这个项目最低谷和棘手的时候，而我们法律人，就是要来救火，要来破局，要有勇气成为哪个change maker。”

　　少年不再

　　投毒案被曝光后，游族网络的股价大跌17%。

　　据三言财经报道，嫌疑人许某从国外购入一共100多份慢性毒药，采用持续投毒的方式下手，目前这些毒药已经将近投完。另据《中国经济周刊》，嫌疑人许某的杀人动机是对林奇给他职位调整的不满。亦有消息称，许垚在数月前离开了《三体》项目，投身到游族其他的项目开发中。目前案件尚在警方的调查中。

　　林奇曾问刘慈欣，给“岁月以文明”，到底是什么在支撑这句话？刘慈欣在《三体》中构建了庞大的宇宙，跨越了几亿年的时光，而穿越时空推动人类历史朝前走的只有文明。

　　林奇曾对媒体说：“游戏和文明的关系是什么？就是传承。哪怕我们只是做一个小小时间段的复原。”

　　孔二狗的建议也被林奇采纳了，后来游族的企业Logo下也多加了一句话，用科技传颂文明。

　　图源：豆瓣

　　讽刺的是，刘慈欣在《三体》中还提出黑暗森林法则，意思是，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

　　如今，枪声不只出现在小说里，也发生在现实中。

　　枪响的那一刻，被杀掉的不只是枪口对准的人，还有持枪的人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