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萧红当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如同《红楼梦》里那个痴丫头香菱的时候,是否会料想到结局真成今日这番局面。其实相比香菱,或许萧红更像林黛玉,只是一生都不曾遇到过她的宝二爷。
此生唯一的快乐
萧红所遭遇的不幸,怕是从她出生开始就已然注定。1911年,在一个当时人们俗称“四大鬼节之一”的日子降临在这世上,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更像是种诅咒:外婆讨厌她,在她3岁还是个玩泥巴的孩童时,因捅破她家的窗户纸,就用针刺伤手指作为惩罚;父亲不待见她,只因她用了一个尚有用处的盖子躲雨就被乱踢一通;母亲早年病逝之后,不出百日父亲便迎娶新欢,这个家庭从此就又多了一个厌恶她的人。但也不尽然,毕竟她还有一个疼她、怜惜她的外公,无论这世间外界再多纷扰,也算是心安了的。而那片被她惦记一生的,甚至还被写进小说的后花园,是她童年时光里唯一的快乐净土。
她形容着那里的蝴蝶、蜻蜓,各种各样的昆虫鸟兽,颜色百般的,形态各异的,还会用别出心裁的语言去描述它们,每当人们读着的时候,似是自己也跟着萧红一同欣赏了。这其中不乏会有外公忙碌的身影,浇花、施肥、除草、铲地……萧红不厌其烦的跟在外公身后,欢笑声充斥,乐趣无穷。
可随着外公年岁渐高,身体也就每况愈下,陪伴萧红玩闹的次数愈发变得屈指可数。萧红在书里回忆起外公最后的那段生活:他会开始莫名其妙的掉眼泪,连同过去许多珍贵的回忆也要忘到一干二净。萧红不免会将现在的外公和之前作对比,内心是说不明了的伤恸。
那段时间,萧红会在外公睡着时静静地望着他,望着望着就忍不住哭起来。她知道外公总有一天会离开她,那是她没办法单凭花费力气就能抓得到的东西,她能感受到的孤独,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强烈。
外公又一次受伤了,没有和家里人说,等到身边就剩下小萧红的时候才张了嘴,哽咽的说着自己去后院方便的时候不小心摔倒,责怪自己八十多岁,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爷爷在萧红面前显露出的软弱,像极了多年后萧红在那些男人面前袒露出的软弱一样的,无法得到救赎。
1929年,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外公走了,这个让萧红无数次幻想出的场景终于还是变成现实。连同外公、后花园一起被埋掉的,还有她那死去的童年,从此萧红便是这漫天飘雪,再没了归途。她知道唯有念书才是她唯一的出路,她也是这样做了。
漂泊流浪的开始
萧红骨子里是叛逆的,在那个本就重男轻女的封建家庭里,她显得尤为倔强、个性张扬,而上学念书更是给她这漂泊的一生附加了无限筹码。即将面临中学毕业的那段时期,因深受五四运动和新文化的影响,萧红还想要去到国外继续深造,却遭到了父亲的极力反对。其实父亲也不是真的冥顽不灵,此时的萧红简直和当时年少的他如出一辙:总也不甘心命运就此作罢,也有在默默的支持反封建,支持女儿接受新教育新思想,可现如今面对改变如此之大的女儿,他始料未及。担心女孩子念书多了在这乱世徒添烦恼,于是便横加阻挠,让萧红从此断了上学的念头。可是这在萧红眼里却是一种束缚,一个枷锁,在萧红的笔下,父亲恶毒又霸道,于她而言再冷血不过。可是就是这个在她眼中如此“不堪”的父亲,在老去的时候为了能够了解女儿的生活,还托人去到处寻找她发表出去的作品翻来看,可老人不曾知道的是,彼时的萧红,已经在香港的浅水湾上,永远长眠了。
为了阻止她上学,父亲早早便为她寻得了一门婚事。在这场由父母包办的婚姻里,萧红吃了不少苦头。这个未婚夫名叫汪恩甲,因为这个既已敲定的事,没少去到当时萧红还在念书的中学找她。但是她后来发现这个未婚夫吸食鸦片,一门心思想要学习的萧红,也只有她的已婚表哥陆哲舜在极力支持她,为了能和封建思想作斗争,萧红和表哥计划了一场逃亡,却因为表哥家里切断掉了他的一切经济来源,忍受不了穷苦生活最终向家人妥协,而萧红,假期回来后就被软禁家中,长达10个月之久,后来还是被别的亲戚救了出来,也是这一次,萧红真正与家庭决裂。
想来萧红一生的漂泊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萧红去往北平,以为还会紧随其后的表哥却杳无音信,她看透了这个男人的胆小软弱又多情。在萧红绝望的同时,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不得已只能向她的未婚夫发出求救。汪恩甲好像并没有把之前萧红逃婚的事放在心上,于是才会带着钱不远千里来找寻她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萧红妥协于眼前这个能够暂时带给她安稳生活的男人。是挺讽刺的,这个让她花费四年时间用来逃离的男人此刻正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成为了亲密爱人,萧红没办法再去做些什么,也只得这样。
无法安稳的感情
可事实证明,这个男人当真不值得托付。和汪恩甲在一起几个月之后,萧红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正值哈尔滨发大水,汪恩甲就借此找了个回家取钱的由头便离开了。刚开始萧红每日还会惦念着汪恩甲,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一天天变大,先前预支的旅馆费用也快到了期限,萧红不得不承认,汪恩甲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之后累计欠了400元的旅馆,知道她再也拿不出一分钱的时候,索性就将她关进了一间常年无人打理的小仓库内,扣押当作人质,逼迫她找人将她赎出去,不然就要卖到最下等的妓院里。萧红害怕又无助,不得已写信给《国际协报》的副主编发出求救。
这个求救使萧红盼来的便是下一段爱情——萧军。但萧军过来是过来了,身上却寒酸得很,根本没有那400元能够救她。当时看到这个女人,萧军并未对她一见倾心,是在后来和萧红谈话,了解她的过程中读了她写的几部作品,于是才被前所未有的吸引住了。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即使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却也尽显迷人。萧军帮助萧红借着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逃离出了旅馆,之后向她表达了自己的爱意,两人住在了一起。
萧红临产在即的时候,也是萧军陪伴她左右的,会每日带她到医院下面的公园里散散步,在外人看来无疑就是一对夫妻。孩子出生之后,萧红对它自然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她觉得只要孩子不存在,那段和汪恩甲的过去也就不复存在。于是没有丝毫不舍的,随手便交给了当时为公园看门的人。
萧红和萧军满打满算一起生活了快六年,可是这个男人的缺点也在相处中渐渐地显露无疑。他有着极其强烈的大男子主义思想,本性风流,还时不时对萧红进行家暴。难道这个男人不爱她吗?是爱过的吧。曾因为他的鼓励,萧红才有了人生第一部作品《王阿嫂之死》,之后还写出多部文学小说,几乎成为了她整个文学创作过程中最高产的一段时期。萧红爱他吗?也是爱过的吧,不然怎么还要将他写进小说《烛心》里。1935年,一部《生死场》还一度把她推向了“文学洛神”的地位,成为了“民国四大才女”的其中之一。
终究敌不过命运
萧红带着自己的作品给鲁迅写信,甚至迅速就收到了回信,萧红的才华不仅是被萧军看到的,就连鲁迅也是连连称赞。可是这一切在萧军眼里确是如此的刺眼,他又开始不允许萧红写东西,不允许她越来越知名,甚至远远盖过他的名号,因为他也是一位作家,他也想要被认可,于是一次次抓狂,继而暴打她。就是在这样又爱又恨的过程中,萧军便失去了对萧红的爱,转而流连往返于友人家里,几日都不曾出门的那种,像是在躲着萧红一样的。萧红不懂得为什么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爱你的男人,现在就能那样轻而易举的挥起拳头砸在自己的脸上,还要说笑与别人听,萧红不知所措。
她能做的就只有逃。她去往日本疗伤,直到鲁迅逝世后才回了国,她心痛自己没能再见鲁迅一面的同时,也知道和萧军的这段路算是要走到了尽头。不久后出现的一位日本人端木蕻良,成了她新的感情寄托。其实他们二人早就认识了的,只是在这个时候才走到了一起。她发现已经怀了萧军的孩子,但端木却都不介意。这个男人当时在萧红眼里,是那样的温暖,愿意给萧红一个妻子的名分,给她一个归宿,萧红感动,也感激。而这个孩子,生下来不到三天就抽风死了,对于萧红来说,与其跟着她过着时刻都要为明天生活会如何而担忧,倒不如这样来得痛快。
1938年5月的一天,他们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婚礼。萧红的朋友们却并没有赴约参加,他们更想撮合她和萧军在一起。可没有感情了的两个人又该如何重新走到一起,萧红苦笑,更祈祷日后能够过的幸福。
可这一切都像是泡沫一样,端木这个男人眼里只看得到自己,就连逃亡去重庆的船票也只买了一张,虽说这张票还是萧红让他用的,怕不是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吧。
流浪一生的终点
萧红一生在纸上写过近3100万字,唯独在生活里却是个不会和人打交道的人,她不懂得照顾别人,更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些年奔波在外多地辗转,沾染上了吸烟喝酒的恶习之后便是再也戒不掉了。后来还患上了肺结核,只是她去看病的时候被庸医误诊为癌症,做了手术之后也算是要了她的命。她人生最后的那段时光是一个叫作骆宾基的男人陪伴的,是她弟弟的一位朋友,在她逝世前还曾将一本小说的版权交予他,想着自己若是病好了,是要同他结婚的,可是这幻想终究没能被实现。
回望萧红短暂而又凄凉的31年,先后和五个男人有过纠缠,两次未婚先孕,短短几个字便能概括完的事迹,在她离世前就已经被料想到了。后世人能够记住她的,不再会是那些能够唤醒民族之魂的作品,而是这颠沛流离的感情。她却是在泥沼里找寻幸福的,她那无限贪婪人间温暖的欲望,算是在一朝一夕中慢慢被吞噬掉了。不断的救赎与被救赎,不断的否定与肯定,她的固执与妥协、她的叛逆与适从,无一不在作品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可是这个活生生的人,却在现实生活里被折磨的千疮百孔,对于这一生,她有太多的不甘心。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黄金时代”,她命中注定是要一个人活着的,也注定要一个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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