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 · 医生专栏】余金龙：谈一谈自恋型人格障碍

余金龙／文张进／图

自恋型人格障碍是一种常被误解的复杂人格障碍，基本特征是对自我价值感的夸大。自相矛盾的是，在这种自大之下，自恋者往往长期体验着一种脆弱的低自尊。

目前，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患病率越来越高，自恋性格及其不良影响在青少年时期就会存在。所以，预防和治疗都要趁早。

说到“自恋”，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自恋。因此要区分健康的自恋与病态的自恋。健康的自恋是形成一个人自尊和自信的基础；病态自恋或过度自恋阻碍个人的成长，降低自尊和自信，伤害人际关系，导致人际冲突、心理问题或精神疾病。

当一个人的性格特征病态自恋的成分很多、很严重，且长期存在，成为一种普遍的行为模式，并给自己及他人带来痛苦和不良影响时，就可诊断为自恋型人格障碍。

更多的人没达到这种严重程度，却存在较多、较明显过度自恋的表现，且对自己或他人有影响，这可以称为自恋性格，周围人常觉得他们很自恋。

自恋性格虽还不算是一种病，但此时心理干预通常更有意义。认识到自己有自恋性格并主动寻求治疗，这是自恋性格和自恋型人格障碍心理治疗成功的首要条件，否则就很难治。

病态自恋的特征

这里介绍一下病态自恋在平时工作、生活和人际交往中经常呈现的现象：

1. 自我中心：整天想的都是自己，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健康、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形象、人家怎么看自己等。如果想他人，目的也是为了自己。通常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也不会站在他人的立场思考问题；朋友聚会，热衷于讲自己的生活经历，别人讲话时就觉得厌烦无聊。好像世界和他人都只为他们而存在着，意识不到别人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思想的生命实体，也需要理解、关心、帮助和尊重，也需要有人爱。

2. 自我夸大：狂妄自大，或自以为是；爱表现自己，爱在公众场合谈论自己，爱直接或间接展示自己的优点，或夸大自己的优点，但对自身的软胁却深藏不露。

为了维持这种夸大的自我形象，十分需要从他人那里获得赞美、关注、尊敬、羡慕或崇拜，或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他们的快乐也主要来自这里，跟这不相关的事情就没多少兴趣了，也体会不到其中的快乐了，因而情感显得狭隘和肤浅。对配偶、儿女、长辈等要求高，或对身边的人都不看好，这会导致家庭氛围差，工作关系紧张，因为他们连领导也不放在眼里。如果正好领导也是自恋型的，那就更糟糕。正常聪明能干的人若遇上自恋型领导，那就只能怪命不好。自恋型领导通常很难容得下比他们聪明、比他们能干的下属，他们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掉。

还有一种很隐蔽的自我夸大，就是将自己置于受苦受害的角色，从而占领道德的最高点。常诉说自己为对方、为家庭、为单位做了多少贡献，受了多少苦，牺牲了多少青春年华，对方不但不感激，反而对他不好，四处说他不好，但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为他们做牛做马。这是什么人？这是神、是圣人的角色。

3. 爱幻想：常沉湎于成功、权力、财富、才华、光辉、美丽或理想爱情的幻想中；或后悔当初的选择，“如果……该多好”。

4. 特权性：自恋者要求得到的是无私的给予、支持、无条件的赞美，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独特性。没有相应的成就，却指望被认为是最优秀的，或认为只有其他同样优秀同样聪明的人才能理解他们、重用他们；或不合理地期望得到特殊的优待，或别人应主动地顺从他们的期望、满足他们的各种需要；认为不仅应该得到关注，这份关注还应该不请自来；期望得到礼物、惊奇和恭维，但他们并不把这些给别人；期望自己能表达愤怒和轻蔑，并且不被报复；期望一旦他们出现在那里，就能够被那里的人们爱戴和羡慕。退回到了童年的“母婴模式”，只有获取而无需回报。

5. 缺乏深刻反省自身行为的意识和能力：无法看到自己存在的问题，而且也意识不到给别人带来不快。言行举止自大、傲慢；常怨恨他人、指责他人，或爱批评人，或动辄就大声吵架。

6. 爱面子：样样与他人比较，极端怕输，常妒忌他人，又因为确信自己出类拔萃，常以为别人都在嫉妒他们。

7. 自恋失败：对指责、批评、轻蔑、拒绝、否定、反对意见、冷落和挫折等都非常敏感，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不尊重或一个眼神都可以让他们很生气、愤怒、羞愧、耻辱，甚至大发雷霆；也容易抨击和贬低那些较少满足他们自恋的人。他们很像血友病患者，小小的伤口就会导致流血不止。认为自己的需要有权即刻得到满足，如果没有即刻得到满足，良好的自我感觉受到打击时可导致狂怒。这让他们身边的人很难跟他们长久相处。有时他们生气了，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惹了他们。

8. 渴望被爱，却没真正爱别人的能力：恋爱或结婚只是想找个人来爱他们，没有真正想过要有相应的付出。他们似乎除了自己外，不爱任何人，但事实上他们爱自己就像他们爱别人一样的无能，他们同时也缺乏整合爱与恨的能力。不幸的是，自恋型男性对童年缺爱的女性（例如，在重男轻女家庭中长大的女孩）特有吸引力，双方一见面，尤如磁铁的南极遇上北极。很多女孩找对象要求合眼缘，要有感觉或一见钟情，我常提醒她们这种直觉不可信，常常是陷阱。

9. 人际剥削：人际交往上利用他人，即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损害他人。利用完了之后，他们可能找个理由离开你、疏远你，好像错的是你，但你别指望他们会忏悔。

10.缺乏共情能力：不愿意或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替别人着想，也不愿意或不会去了解别人的感受和需要（共情指一种能深入他人主观世界，能将心比心地体验对方的感受，并对对方的感情作出恰当反应的能力）。

11.缺乏自我约束力：我行我素，易冲动，以为是有个性，其实是缺乏共情、缺乏自我约束力的表现。

12.缺乏友谊深厚的朋友：人际关系上的利用性、剥削性、喜怒无常、和共情能力缺乏，让他们很难交到知心朋友。友谊需要经常用心去维护，但他们却没有这种意识和努力，除非还有利用价值。

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成因

目前，我们国家一些关于养育孩子的理念、之前的独生子女政策以及家庭和周围的一些社会文化因素，较易促成孩子的自恋性格或自恋型人格障碍。

形成的原因很复杂，概括讲，主要有两类因素：

一类是 “爱”太多，父母和家里老人以孩子为中心，太宠惯孩子，孩子是皇帝，孩子将来长大后就当自己是皇帝；家里的第一个男孩、独生子女、有先天才能、有父母看重的品质的孩子相对较易形成自恋性格。

另一类是爱太少，从小被忽视或被虐待，没人关心，没人爱，孩子长大后就四处寻找爱，寻求关注，永远也不满足；家里的第二个女孩也相对较易形成自恋性格，且多为受苦受害型，通常是因为这种爱太少。

自恋型的父母，缺乏真正关爱孩子的能力，理解不到孩子的内心需求，感受不到孩子的感受，导致孩子将来也自恋。这看似是遗传，其实只是通过相互影响而传递性格。

弗洛依德认为自恋者将本应投向客体的力比多，反向投注自己，故不能对他人产生移情，所以不能做精神分析治疗。

之后有很多心理学家对自恋作了更为深入的研究，其中科胡特对自恋型神经症做了最为卓越的研究，为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治疗开启了大门。科胡特认为孩子健康成长需要有恰当的挫折，就是孩子能承受得起的挫折。自恋者要么小时侯没受过挫折，要么挫折太大太多，超出孩子的承受能力。

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治疗

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心理治疗是棘手的，通常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积极干预。

自恋者狂妄自大的盔甲下是一个哭泣的、可怜的、脆弱的、匮乏的生命。这就需要医师或治疗师有足够的驾驭力、觉察力、抱持力，足够的耐心和灵活性，给患者提供理解、适应、共情和教养的体验，提供一种扶持的态度和环境，以及充当一个辅助的现实的自我，供患者忍受愿望的延迟满足，忍受由此而来的焦虑，将患者的见诸行动控制到最低程度。

同时治疗师也要特别留意和控制自己的自恋需要，随着患者将治疗师的品质内化，逐渐扶持患者建立一个稳定的、牢固的、更有现实能力的性格结构，自恋型人格障碍者方能获得新生。

团体心理治疗通常是较合适的心理治疗形式。在团体中，自恋型来访者要与他人分享治疗时间，相互理解，共情并相互帮助。彼此之间要建立关系，要关心他人的感受，接受来自他人的建设性反馈意见，还会有批评的和否定的反馈。

团体也是一个小社会。自恋者的性格和各种人际困扰迟早都会在团体中展现出来，并在团体中得到现实性检验，这在一对一的个体心理治疗中是很难实现的。

遇到严重应激因素，遇到压力和困难，自恋失败后的价值感和存在感缺失，均可导致自恋者出现重度抑郁和焦虑情绪，也较易诱发焦虑症、强迫症、社交恐惧症、躯体形式障碍、疑病症和神经衰弱等焦虑性质疾病，这时药物治疗通常是必要的。

但有自恋性格者常不愿或拒绝药物治疗。考虑到自恋者治疗的难度，且现有的治疗手段也不多，轻易拒绝见效快的药物治疗通常是不明智的。

如果你感觉自己有较多自恋性格的表现，那你平时就要多留意自己的言行：是不是“我又自恋了”？带着这种觉察，让自己的自恋行为一露出来就能识别。

还可请身边好友和亲人帮助提醒。例如，遇到冷落、批评和挫折时，别急着生气和发火，先试着平静下来反省自己：是不是“我又自恋了”？

也不妨多去观察身边人的反应，去感受他们的感受，去了解他们的需要和难处，明白责任与付出，学会去感激、欣赏、关心、鼓励和帮助他人。

多经历事，用心去觉察，仔细去体会，独立做决定，主动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王阳明说：人须在事上磨。“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为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这些特别适用于自恋者学习和思索。

对于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经历重大的挫败有时反而出现实质性的改善。事情过后，痛定思痛，家人常会意外发现他们改变了很多。这虽是因祸得福的事情，但其代价通常也是很惨重，对个人的事业、前途、婚姻和家庭等造成的负面影响可能是巨大和深远的。

大医治未病，贵在预防。预防的关键在家庭，在父母。父母要用心学习如何教育孩子。有人说，教育的本质，是家长的自我修行，从某个角度看确实如此。

余金龙简历

副主任医师，医学硕士，1989年从湖南医科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市脑科医院工作，先后担任临床科副主任和病房主任。2006年以来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从事精神科和临床心理科的临床、科研和教学工作，是第一届羊城好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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