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伐杀戮背后的兄弟情史：宋太祖赵匡胤与吴越王钱俶

公元978年元月，神州大地沉浸在一派祥和中，小桥流水江南人家，家家新桃换旧符，大人小孩都在准备过新年了。

但是，身处庙堂高位的吴越王钱俶，一过50岁知天命，在钱氏祖陵家庙，哭得稀里哗啦。

这么大个人了，有啥好哭的，况且新年，不怕触霉头吗？这年，吴越国王、兵马大元帅钱俶真的知道天命为何物了，他预感自己治下30年的吴越国将不复存在。

01 吴越钱王，家国情深

公元978年二月，深具慧根的钱俶，从供奉佛螺髻发舍利的阿育王塔上刻的佛家故事，突然悟到舍己保民的慈悲大义，他决定叫停雷峰塔（当时叫西关砖塔）建造，原计划要建13层，现在才只有5层，因为不必为自家高大宏伟的政绩，而苦了一方黎民百姓。

雷峰塔既停建，阿育王塔与佛螺髻发舍利，就可以葬入地宫，然后彻底封印，保土平安的大计，便得以正式实施。他肯定不会想到，这一封，竟在150年后杭州城，封出南宋150年国运。

钱俶登基吴越国王30年，家国情深，此时涕泪涟涟，印证现代诗人艾青的名句：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深爱国土是其一。

其二，从他爷爷钱镠907年创基吴越国，定都杭州，成就钱氏王朝，传到钱俶刚过71年，一担基业就要毁在自己手里，他是孝子贤孙，自觉愧疚难忍，到另一个世界怎么向列祖列宗交待！

吴越国钱氏家业够大，割据江浙多年，共13州86县，55万户富得流油，吃穿不愁，还有11万兵马，虽在北宋赵匡胤的百万北方雄兵面前，这点人也就够陪练的，真要交手，恐怕分分钟就报销了。

钱俶不是怕打，而是担心伤了黎民，他温柔敦厚，保土爱民，执政30年，证明他胸怀格局的确一流。要么说他建诸佛塔，供奉佛舍利，就是希望从佛家慈悲心性上，为自己盖棺定论同时，也为吴越子民戴上保险。护国佑民，情真意切，由此可见一斑。

诸国已灭，吴越也将不复存在，此情此景，不是他钱俶无能，而是他深知其中利害，只能说宋朝势头正盛，赵匡胤太强。

十国中最强南唐，坐拥天堑之险，配上才华横溢的国王李煜，结果又如何呢？麾下30万大兵，还不是被宋军按在地上一顿摩擦，清水冲地般一片都干净了。

更难堪的是，当978年钱俶在家庙哭得东倒西歪，刚届40不惑的南唐李后主，已被俘虏软禁于宋京汴梁两年有余，在赵宋监视下，他借酒消愁，强颜欢笑，离被毒杀只剩半年可以苟延残喘。

南唐后主李煜40岁，吴越国王钱俶50岁，至此乱世，国亡家毁，国难家仇纠集一身，4050人员真的很难啊！

宋太祖赵匡胤是有血性的，除善于用兵动武，也还比较仁义啦，俘获李钱二人，仍旧给钱给饭给位子坐，没有为难他们，更不曾加害。

02 仁义赵宋，收拾人心

有人说宋太宗赵光义擅长下毒，明的搞不过，用毒用得炉火纯青。南唐后主李煜、吴越王钱俶，哪个不是如此这般坏在他手里。据说他哥宋太祖赵匡胤都是他一手好毒给办掉的。这么说，他就是皇帝克星、一代毒皇了？

赵匡胤南征北战，打下偌大江山，自知不易，也就知道怜悯苍生，虽然先后软禁李后主、吴越王，毕竟没下毒手，只一味给予待遇，好吃好喝好玩好车，不限量供应，“哥俩吃好喝好，官家管够！”

前有杯酒释兵权，赵匡胤颇懂收拾人心，还从不让人难堪。他软禁李后主及弟弟李从善，手段高明如庖丁宰牛，游刃有余，既无叫人心中郁愤，又让人心甘情愿，完了一众再吹唱赞和一番，还给洗白成了礼贤下士的模范。

五代十国基本收拾净尽，只剩下吴越王钱俶，二人年纪相仿，公开场合以君臣相称，暗地里早已兄弟勾搭，互相开涮多少回了，怎么拿他开刀，赵匡胤胸有成竹。

公元975年，钱俶与宋军合兵一处，一起剿灭南唐。本来他应该联南唐抗宋，可在赵家北方虎狼之师眈眈下，为避免宋军欺负软柿子，首先被歼，从保全吴越国人安居乐业出发，他权衡再三，决定投靠赵宋，以争取更多一点时间苟延残喘。

干完南唐，钱俶就接到赵匡胤的盛邀，请来宋京汴梁赴宴，咱哥俩多久没见了，喝一杯！

此时，李后主已经被俘，软禁东京。钱俶心想，这岂非鸿门宴欤！但转念一想，不能够！

他了解赵匡胤的心肠，一起帮忙共事，绝不至于突下歹手，更不会冷施杀招，于是欣然赴会。

03 赴京觐见，情同手足

吴越杭州的百姓热爱这位给他们建造宝塔供奉舍利的国王，两旁列队，激情欢送，还有的忠厚人家，端来鸭蛋、腊肉，给随行的侍者路上吃。

这只是临出发前的一个小插曲，后面还有很多。

话说吴越王舟马劳顿，不消半月，便到汴京。赵匡胤一如既往隆重迎接，地主之谊十分感人，热情得容易让人觉得这就是自己家，无需客套和顾忌什么，放开手脚，嗨起来吧！

数天后，又到了返回杭州的日子，赵匡胤却一个劲儿挽留，安排一系列好玩节目给钱俶，隆重下旨封钱俶的孙夫人为王妃，更准许钱俶佩剑上殿。这两招可都开了历史先河，过去只有同姓诸侯王才封妃，佩剑上殿更是绝无仅有。

群臣们无不觉得此举不妥，认为太祖这样做，会让钱俶做大，放回江南后，等于养虎为患，恐怕日后势力大了不好收拾。

可赵匡胤以德服人，又深知“法治小人，礼治君子，无为而治治圣人”之道，他对钱俶的放手和信任，是基于钱俶圣人君子的人品判断，晓得他知恩图报、知书达理。

或许这一步只是暂时，至于最终结局如何，交给子孙后代处理好了，反正我赵匡胤就是正儿八经给你封王，还让你管辖吴越国，好好干吧，只要对大宋一直保持忠诚就行。

对此，钱俶当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了。但晋王等一班大臣可不这么想。也许还有人认为，官家热情好客，暖风熏得钱王醉，钱俶要把汴梁当杭州了吧？

不，钱俶何等人物，吃斋念佛几十载，心性非一般坚定，再有佛祖加持，菩萨保佑，他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他需要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做。但他不好逆了太祖心情，再个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孤身在宋，弱如泥鳅，连蛇都够不上呢！

钱俶还是要回杭州，群臣不太高兴，但也明白时机尚未成熟，于是都附和太祖，顺水推舟，作个人情。宋太祖赠他一个宝匣，说：回去吧，路上别打开，到家再看啊。

宋太祖拿钱俶当兄弟，是真感情，他们交往的这段感情历史，可以大书特书。但要说宋太祖不带一点私心，也不客观，他也有自己的算盘，这是后话了。

话说回来，赵匡胤贵为天子，面对群臣，单凭一人之力时刻维护钱俶，还是压力山大的。弄不好，跟以晋王为首的群臣闹掰，他还怎么扮老大做皇帝。其实，太祖太宗这哥俩在政见上越来越不对付，用咱庄上话说，就是尿不到一壶里了呗。

04 埋宝纳土，北宋一统

钱俶归心似箭，早已神游回了杭州，一路星夜兼程，哪有功夫看什么宝匣。

回杭州半月，钱俶忽想起宝匣，打开后，里面竟整齐码着数十本晋王赵光义和大臣呈送赵匡胤的奏折，而所有折子中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要求太祖借钱俶汴梁一会，将其扣押，则天下自然一统。

钱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人心叵测竟到这般程度，这些大臣里不是没有他认识的，甚至有两个还与他有点私交，居然磨刀霍霍要弄他呢。

赵匡胤仁义，没照奏折干。前面封妃、准予佩剑上殿，再加这一笔，让钱俶忽然暖了许多，心里登时明白，官家哥不错，不然世上千万个钱俶也不够剐的。

所以，在钱俶临返程前，宋太祖相赠以宝匣，要其一同带着上路，既是敲击，也是暗通心曲：我太难了，为了你咱够哥们吧。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亡，这话一点不假，赵钱两家都是明白人。

又在南国的烟熏里，悠悠过了三年，宝塔也建成了，佛舍利也供进去了，宋太祖也驾崩一年多，晋王已经登基做了宋太宗。

钱俶觉得心事已了，他打点好一切，终于要走了，宗族中愿意跟着北上，可以一起，希望居留杭州的，他打点些财物，一一告别。自古多情伤离别，何况江山无限，别时容易见时难，这一幕真让人唏嘘感伤。

这一去，钱俶再没能回来，他被宋太宗赵光义安排住在道路多艰的洛阳，出门就是山，远行不便，便安心待下，直到十年后佛祖唤他走。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待钱俶不薄，做到了仁至义尽，钱俶回国后，也是兢兢业业，没出什么乱子，更没有弄出幺蛾子，双手交给赵宋一个欣欣向荣的江南。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宋太祖赵匡胤与钱俶交好，太祖驾崩了，到第二任宋太宗赵光义这里，情况也发生微妙变化了，二人虽也算同辈之交，但年龄相差10岁，一条赫然的沟儿横在他们面前。

而且宋太宗做晋王时，就力主像对待李后主一样拘禁吴越王钱俶，这下他登基当家作主，不放心钱俶治下这片沃土，气势更加咄咄逼人要收在赵家名下，这种有形无形的压力，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识时务者为俊杰。耽耽虎视之下，钱俶一方面内心疑虑重重，另一方面也越来越觉得，好像自己确实拿了赵官家东西，这是欠人家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早晚罢了，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纳土投降算了，确保大宋一统300年，也是功德，又能免得再动干戈，兵戎相见，生灵涂炭，岂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