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西游记》《水浒传》,几乎没有疑问了,每个孩子、每个中国人这辈子都会读到、看到; 这两部名著,也是当今初中生的语文必读名著。
这件事,好像也不用多说、多想了。
但最近看到学者押沙龙(公众号:yashl)的这两篇在知识分子圈里被转得很疯的文章,还是感到平静的水面被人搅了两三下 …
这两篇,一篇叫《西游记:一个让人绝望的世界》,一篇叫《水浒传:一场中国文化的噩梦》。
光看标题,就够颠覆吧!
说实话,读了、看了这么多年《西游记》《水浒传》,真心没往这些方面想 ...
很多家长也都在努力带孩子读经典,读四大名著。押沙龙的这些分析,或许没人赞成;或许对文学作品,这种解读有点不必要……不过作为信息参考,多听一种声音,多一点批判性思维,也是没有坏处的。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 “押沙龙”
《西游记》
一个让人绝望的世界
今天让我们说说《西游记》。
大家都说86版的《西游记》拍得很经典。我也觉得确实不错。但是,它整体的气氛和原著不是很搭调。情节都对,但背景不对。小说里隐藏着一种原始血腥气息,到电视剧里就完全没有了。
反而是周星驰的《西游降魔篇》,虽然情节是自己瞎编的,但那种诡异残酷的气氛,倒有点原著的味道。
《降魔篇》里的猪八戒
要说差别呢,就是周星驰的残酷诡异,是一惊一乍的:了不得啦!妖怪吃人了!把人插在铁签子上烤啊!吓死人了!
而吴承恩的残酷诡异,是漫不经心的:将人烤到六分熟,油水汪汪地吃了。
仔细想想,其实吴承恩这种更恐怖。
当然,电视剧确实也不能那么拍。小朋友放个暑假,高高兴兴的看《西游记》,结果给吓得夜里尿炕,那肯定不行。
但是这么一来,大家对《西游记》多少就有误解,只觉得有趣好玩。其实,吴承恩勾画出的世界,还有恐怖甚至绝望的一面。
书里四个主人公,有三个都吃人。
先说猪八戒。
电视剧里的猪八戒只会插科打诨,显得人畜无害,有点像《冰雪奇缘》里的雪宝。可在小说里呢,这个雪宝是要吃人的。
猪八戒错投猪胎后,“咬杀母猪,打死群彘,在此处占了山场,吃人度日。”在乌鸡国的时候,井龙王领他看死人,猪八戒瞅了一眼,说:“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够无数”。
猪八戒甚至还提到过人肉的口感,说是“肥腻腻的”。
沙僧也吃人,他从天界被贬到流沙河后,“三二日间,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吃剩下的骷髅头,还要“闲时拿来顽耍”。孙悟空也吃人。他在花果山的时候,把人弄来,“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
不光他们仨吃人,整本书里,但凡有点神通的,一旦到了人间,几乎都在吃人。你也吃,我也吃,大家一起吃。
有些吃人者是民间的的草根妖怪,比如说白骨精,陀罗庄的巨蟒怪,就属于这种。但是这种土产妖怪占的比例并不大,吃起人来规模也有限。
更多的吃人者其实是从天上来的。
这一点很奇怪。按理说,天上的神仙菩萨,觉悟是最高的。他们动不动还讲经说法作报告,弘扬做人的道理。在他们身边待久了,应该也被熏陶得仁慈心善才对。
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神仙菩萨的坐骑啊、心腹啊、亲戚啊,一旦下凡,差不多个个都吃人。
就像文殊菩萨骑的狮子就在狮驼岭吃人,铺的摊子还特别大,“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
如来佛祖的亲戚大鹏鸟更厉害,把狮驼国连国王大臣到平头百姓,一股脑全吃掉了。整整吃光了一个国家,这是什么概念?
狮驼岭
狮子和大鹏吃人也就罢了,连金鱼也要吃人。这条金鱼在观音菩萨的南海,每日“浮头听经”,听完了就跑到人间当了“灵感大王”,专吃童男童女。
你一条金鱼哎,吃的哪门子的人啊?
不光神仙养的动物吃人,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到了人间,也要吃人。
太上老君身边烧炉子的两个小童,就变身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占山为王。银角大王聊天的时候说:“我们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可见他们俩也是要吃人的。
不光神仙身边的工作人员,神仙自己也吃人。黄袍怪是天上的奎星,正经的神仙。到了人间,黄袍怪就“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咋的把头咬了一口。”一边喝酒,一遍还要“血淋淋地啃上几口。”
这可是天上的星宿啊。玉皇大帝平时没教育你们要爱民如子?怎么能把女同志像啃猪蹄子一样地啃?
我觉得,咱们这些人在神仙眼里,有点像地球的土特产。
就像咱们到了重庆就要吃点火锅一样,神仙到了凡间就要吃点人,不然好像就白来一趟。
那么,在天上他们吃什么呢?
天上没人,所以不怎么吃人,但是吃龙。
蟠桃宴上就有龙肝,抓了孙悟空之后的安天大会上,也有龙肝。别看小白龙他们怎么神气活现,尿点儿尿就能治病,可搁在天上就是一种食料,跟凡间的猪狗没有多大区别。神仙开宴会的时候,就牵过来几条杀了吃。
按理说,智慧生物不能吃,可是《西游记》里没这个规矩。
在这个世界里当个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比方说,你正老实实过日子,忽然天上呼啦啦一阵响,飞来佛祖的一个亲戚,把你一口吃了。
轰隆隆一阵响,钻出来一只菩萨的金鱼,把你一口吃了。
天上一道星光闪过,原来是奎星下凡,然后把你一口吃了。
猪圈里咔嚓一声巨响,海军司令犯了作风问题,下到基层锻炼,然后把你一口吃了。
水边一阵波涛汹涌,警卫队长破坏公物,到河里劳改,然后把你一口吃了。
你正在家里给太上老君的画像磕头,人家身边钻出俩童儿,把你一口吃了。
……..
吃了以后呢?
吃了也就白吃了。
就像狮驼岭那一回,菩萨的坐骑吃出一片尸山血海,菩萨说什么了么?什么也没说,连句“狮驼岭的人民,我来晚了”这样的场面话都没说,直接“将莲花台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留下一个骸骨如林的狮驼岭,就那么走了,好像这事儿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头带尾,就奎木狼受到了一点处罚。不过罚的也不是因为他吃人。吃人不叫个事儿,主要是思凡下界不对。都像奎木狼这样,不打报告就跑,天上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所以要罚。罚他给太上老君烧炉子。
罚什么不好,非要罚他烧炉子呢?
因为轮到太上老君的两个烧火童儿下凡吃人了,奎木狼要顶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班儿。
有时候我怀疑下凡吃人是天庭职工的一种福利,就跟咱们休年假似的。
《西游记》里也有不吃人的妖怪,比如说玉华州的黄狮精。
黄狮精是个土产妖精。它可能是全书中最善良的一个妖怪,做事也特别低调。低调到什么程度呢?黄狮精的山洞就在玉华州境内,国王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孤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头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内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访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
黄狮精偷了孙悟空他们的三样兵器,开钉耙会,需要准备食物。要换成其他妖精,那就下去抓人吃啊,“那里不捞几个人吃了?”可是黄狮精没有。他派狼头小妖带着银子去采购猪羊,去的地方还有名有姓,叫乾方集,明显是个热闹集市。
你是妖怪哎,从褡裢里掏银子买猪的时候,你的狼爪子就不颤抖么?
更怪的事儿还在后头。孙悟空变成小妖模样来骗黄狮精说:“买了八口猪,七腔羊,共十五个牲口。猪银该一十六两,羊银该九两。前者领银二十两,仍欠五两。这个就是客人,跟来找银子的。”
客人敢到妖怪洞拿钱,这胆儿有多大?这也说明黄狮精口碑不错,客商知道他老实本分,所以敢来。不然的话,碰上观音菩萨的鲤鱼、天上老君的童儿、玉皇大帝的奎星,你敢腆着脸进来拿钱?
“劳驾,你还欠我五两银子。”
人家肯定一口吃了你:“好,现在不欠了吧?”
你人都成他大便了,肯定不欠了呀。
黄狮精没吃他,老老实实地把钱给了客人,甚至还准备了酒饭让人家吃了走。这狮子真是比辛巴还要忠厚。
孙悟空又说了:“这客人,一则来找银子,二来要看看嘉会。”
黄狮精的第一反应是不行。为什么呢?怕客人把消息传出去。玉华州的王子万一找上门来要,“却如之何?”
他又忘了自己是个妖怪。找上门来,你吃了他呀。就算不想惹事,把这个客人一口吃了,不也就灭口了?不光省了五两银子,还添了一道菜。
整本《西游记》里,再也找不到比黄狮精更老实的妖怪了。
当然,黄狮精偷了东西。
黄狮精偷东西的时候都一脸蠢萌样儿:“好宝贝!好宝贝!……也是我的缘法,拿了去呀!拿了去呀!”一副小猪佩奇的口风。
三样宝贝里头,他最喜欢钉耙,供在正中间,还要开钉耙宴。为什么不是金箍棒宴,而是钉耙宴呢?网上有很多解释,说猪八戒的钉耙如何如何神奇,比金箍棒级别还高。其实我觉得原因没那么复杂,就是因为黄狮精土。
黄狮精自己用的就是一把四明铲。四明铲什么样我没搞清楚,估计跟铁锨差不多。用铁锨的妖精,开耙子宴有什么奇怪的。
偷东西当然是不对的。但话说回来,这总比吃人好吧。再说猪八戒和沙和尚也偷过东西啊。独角兕大王的背心,就被他们俩偷了穿在身上。这也不是什么该死的罪过。
但是这一次,孙悟空他们三个特别生气,非要整死黄狮精。为什么这么生气呢?说到底,还是黄狮精没本事。要是黄狮精神通广大,把他们三个连人带兵器一起擒住,孙悟空他们也只会半夜悄悄解开绳索,拿着兵器行李,翻墙逃走,并不会特别生气,只会担心吵醒了人家。
但是黄狮精本事没这么大。
孙悟空他们看见怂人,压不住火,“丢了解数,望妖精劈脸就筑”,打跑黄狮精以后,还把人家的家小全部打死,山洞一把火烧掉,来了个灭门。
这就有点过分了,就像黄狮精说的,“我败回去,让你为人罢了;你怎么这般狠恶,烧了我的洞府,损了我的山场,伤了我的眷族!”
更狠恶的还在后面。黄狮精被捉住以后,活活打死,然后剥了皮,剁成一二两重的块子,分给玉华州的老百姓吃了。
整本《西游记》里,黄狮精是唯一一个会花钱买东西,会招待客商、无人惧怕的妖怪。而他死得偏偏最惨。
当然,我们可以说:谁让它是妖怪?妖怪就是这下场!
可是大鹏鸟呢?吃了整整一个国家的人。它又是什么下场呢?
它成了护法尊者。
四大部洲凡是做法事,都要先祭它的口。猪八戒做个净坛使者,也只能吃残席,大鹏鸟人家上来就吃。哪怕以后狮驼国恢复了人烟,照样也要给它先上祭。
这上哪儿说理去。
《西游记》里的老百姓会怎么想呢?
也不会怎么想,黄狮精没被打倒的时候就跟它做生意,被打倒了就吃它。然后尽量跟神仙们保持距离。看见太上老君的童儿就赶紧跑,看见菩萨的鲤鱼就赶紧跑,看见下基层的元帅就赶紧跑,看见思凡的奎星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远了以后,赶紧烧香磕头,求玉皇大帝查岗查得严点,求神仙把家里的牲口看得紧点。
不然还能怎么样?敢“口出秽言”?凤仙郡就是下场,口出秽言,三年不下雨,饿死你们这些龟孙,看你们老实不老实!
《水浒传》
中国文化的一场噩梦
说完《西游记》,再来谈谈另一本书《水浒传》。
《西游记》里面隐藏着很多残忍黑暗的细节,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滑过去。但是《水浒传》里的残忍黑暗是大写的,浓墨重彩,劈面而来,让人毫无退路。比如说《西游记》里写到吃人杀人的场景,基本都是一笔带过,“一口吃了”,很少渲染。而《水浒传》特别喜欢渲染这些场景。
就像杨雄杀妻那一段:
杨雄割两条裙带来,亲自用手把妇人绑在树上。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石秀道:“嫂嫂,哥哥自来伏侍你。”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的。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 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
再比如李逵凌迟黄文炳一段:
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最后,施耐庵还来个有诗为证,赋了一首歪诗:
文炳趋炎巧计乖,却将忠义苦挤排。奸谋未遂身先死,难免刳心炙肉灾。
作者为什么要这么浓墨重彩地写这样的骇人场景?
当然是觉得读者爱看。但是这不光是一种写作上的算计。在描写这些场景的时候,作者很明显有一种创作上的快感。
写这些场景的时候,作者思如泉涌,但在另一些场合,作者的文思好像忽然枯竭了,文字变得平淡敷衍,本来是惊心动魄的大事,却匆匆一笔带过。
关于这一点,我也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霹雳火秦明。
霹雳火秦明
宋江为了赚秦明入伙,策划了一个毒计,派人化装成秦明,带军队去杀人放火,把一大片地方烧成了瓦砾堆,“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官府以为秦明叛变了,下令杀了他全家。秦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回到城门口一看,迎接他的是妻子的头颅,被士兵高高挑在城头上。
秦明全家被杀,都是宋江搞的鬼。宋江自己也大大方方承认了。
对秦明来说,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大惨剧。他的反应是什么呢?也就是抱怨了两句。宋江轻描淡写地回答说:若是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贤慧,宋江情愿主婚,陪备财礼,与总管为室如何?
秦明马上就“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方才放心归顺”。而且秦明一归顺,就非常卖力。全家被杀的第二天,他就帮宋江攻打清风寨;全家被杀的第三天,他就和花荣的妹妹成亲了,“吃了三五日筵席”。
妻子的头颅,孩子的惨死,就这么翻篇了。
世上真有秦明这样的人么?或者说,秦明这样的人,还是人么?那不管,作者根本没有给我们留下“同理心”的时间,就这么脚不沾地地一路写下来,而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地看了下来。
再举一个更可怕的例子,扈三娘。
扈三娘实在是太惨了。
扈家庄本来已经向梁山投诚,双方也达成协议了。可是最后关头,李逵忽然冲进去,“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宋江见了,假模假式地批评了几句,“下不为例”,顺手就把扈三娘家的财产全都拿走了,然后把扈三娘许配给最猥琐的矮脚虎王英。
如果我们站在扈三娘的角度想一想,这简直是地狱时刻。
本来是个富家小姐,人生顺风顺水。可是现在呢,全家被杀,财产被洗劫,自己被强盗俘虏,这个时候闪出来一个黑矮胖的强盗头,笑吟吟地说:干妹子,你嫁人吧!
书里的王英比电视剧里的还猥琐
如果现代作家写《水浒传》,这里肯定有戏剧冲突啊,心理描写啊,一段重头戏。但是施耐庵没有。他好像完全丧失了描写的兴趣,文笔干枯地写道: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
宋江对扈三娘怎么“义气深重”了?没看出来。让施耐庵说,他肯定也说不出来。但他就这么写,咋地?!
反正扈三娘从此以后,就在梁山呆下了。
她怎么想的?不知道。
她在梁山和李逵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她变成了梁山女将,很卖力地替宋江他们作战,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有人说,扈三娘上山以后,再也没有她说话的记录,成了一个活死人。其实不对。扈三娘是说过话的。征讨田虎的时候,扈三娘和琼英交手,上来就骂:贼泼贱小淫妇儿,焉敢无礼!
这是她在书中的最后一句话。当年扈家庄的大小姐一丈青,绝对说不出这样的粗口。这些年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想真让毛骨悚然。
这里有个很大的疑问:作者到底怎么想的?
施耐庵是个文学天才。从语言来说,《水浒传》的语言非常出彩,可以说比《红楼梦》还要更生动。从人情世故来说,施耐庵也绝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你看他写王婆和西门庆那段就知道,这老施就是个人精。
那他怎么会把如此的人生惨剧写得这么干巴巴?
有人说这是留白。作者故意这样写,反而更烘托出那种残酷的色彩。《水浒传》里确实有不少留白。有的时候,作者不正面描写,而是通过一些情节来暗示潜在的冲突。这是施耐庵高明的地方。
那么秦明也好,扈三娘也好,是不是也是这种留白呢?
当事情惨烈到一定程度,超出了文字能表达的范围,那么我就沉默。我用我的沉默来凸出它的惨烈。
情况是这样的么?
我不相信。
金圣叹是《水浒传》最出名的点评者。他是个聪明人,看书也看的细,能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很多人物性格和动机。不看金圣叹的批注,很多细节的含义你可能注意不到。那么金圣叹看到“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这段,怎么评论的呢?
他没觉得有什么残酷的,也没觉得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他只对“两口儿”这三个字很好玩,“为之一笑”。
想想看,为之一笑。
如果作者是为了留白,反衬这件事的残酷可怕,那白留的也太大了。连最热心、最仔细的点评者都只觉得可笑,这还能叫留白么?
那不是留白,施耐庵为什么还这么写?我觉得答案很简单。他就是觉得这件事没啥好写的。
他对扈三娘的境遇不感兴趣,所以就三言两语让她“拜谢了”了事。而金圣叹呢,对扈三娘的境遇也不感兴趣,所以只“为之一笑”。
我们之所以觉得细思极恐,并不是作者设计出的效果。而恰恰是因为作者根本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恐怖,所以才会显得更恐怖。
那么,反过来看,施耐庵为什么要仔仔细细地描写恐怖镜头呢?刮人挖心还要细细写出来,为什么?
我觉得答案也很简单,因为施耐庵觉得那样写,很爽。
《水浒传》并不是施耐庵凭空创作出来的。关于梁山好汉,本来就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故事,施耐庵把它们仔细整理,然后添加了一些自己的创作,这才成了一本书。
而那些浓墨渲染的残酷内容,基本都是施耐庵自己添加的。
就拿李逵来说吧。在《水浒传》里,李逵也有正面的地方,比如负荆请罪那段,就算用现代人观点看,也是挺闪光的。可是这一段并不是施耐庵的意思,那就是从元杂剧里留下来的。元朝有好几种关于李逵的杂剧。这些戏剧里头,李逵并不残酷暴虐,不过是个张飞式的莽撞人。
但是到了施耐庵的书上,他给李逵加了不少内容。这一加,李逵简直就成了人形野兽。
比如说李逵劈杀小衙内那一段。小衙内只有四岁,“端言貌美”,非常可爱。为了赚朱仝上山,李逵就一斧子下去,小衙内“头劈成两半个”,死在那里。
这是书里特别操蛋的一段情节。但是在《简本水浒传》里头,并不是这样的。李逵只是给孩子嘴上抹上麻药,让他昏迷过去,但是不小心孩子就死了。
《简本水浒传》和正常本时间上孰先孰后,还不能确定
那施耐庵为什么要把事情写的这么操蛋呢?我觉得就是他觉得这样更有趣,也更符合他赋予李逵的血腥形象。
要是从小说的角度看,施耐庵的这种写法当然比简本要好。所以施耐庵是个天才,而简本作者只是个垃圾写手。但是从人的角度看,施耐庵真的是一个狠人。
而施耐庵这个狠人,构建出来的是一个野兽般的黑暗世界。
就像双枪将董平,杀人全家,抢人家闺女;施恩父子在孟州牢房用盆吊、土布袋虐杀囚犯;张横把客人捆成馄饨扔进江里;燕顺和王英抓住个过路人就要挖心……在这个世界里头,杀人是件光荣的事情,杀得越多越光荣。
书里最有善心最光彩夺目的人物就是鲁智深了,可鲁智深见林冲的时候说什么?说洒家“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你出家不就是因为杀了一个郑屠么,怎么就“杀的人多”了?
没办法,就是得往多里说,才显得体面。才杀了一个人,你好意思往人前站?
这就是那个世界里的逻辑。
但是就算在这个野兽世界里,人们也会把忠孝仁义之类的词儿挂在嘴上。水浒好汉动不动就说自己是“除暴安良”,也不知道安了哪个良?被宋江“杀了无数”的青州老百姓,又是哪门子的暴?
那么还是那个问题:施耐庵信这些话么?
他是真的觉得这帮家伙是除暴安良的好人?还是在讽刺他们假仁假义?
我觉得施耐庵的态度是这样的,他也不是信,也不是不信,他是根本不在乎。
书里有一个场面我觉得特别恐怖。
武松在十字坡的时候,结识了孙二娘和张青。这两口子开的是个黑店,用张青的话说,就是“只等客商过往,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卖,如此度日。”
武松和孙二娘、张青坐在那里高谈阔论,“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周围的环境呢,“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旁边还摆着剥人凳。
两个解差吓得直磕头。
这个时候武松说话了。他说:“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
考虑到周围的环境,你还能想到比这个更搞的话么?
他们俩并不肯害为善的人
那施耐庵为什么让武松这么说?我觉得他倒并没有讽刺武松的意思。他就是不在乎,不较真。他不想让武松他们显得太没心肝,所以找个机会让他随口一说,但是武松他们到底有心肝没心肝,到底肯不肯害为善的人,他是真的不在乎。
《水浒传》里有很多情节,确实隐藏了作者的潜在意图,比如晁天王遗言,比如白龙庙排座位等等。但是也有一些情节,大家觉得作者有态度,有深意,其实真的想多了。
说穿了,作者就是不在乎。
不光作者不在乎,读者也不在乎。
还是拿李逵来说。李逵是整本书里最残暴,最野蛮,最没有人性的一个人。他的本能就是原始的兽性。但是几百年来,几乎所有的点评者都大大称赞他。金圣叹就说他是“上上人”。李贽(也有人说是叶昼假托李贽之名,此处姑且不论)说的更邪乎,说李逵是水浒传里第一尊活佛。
李逵跑到扈家庄,杀了扈三娘全家,说“杀的快活”。李贽的评价是什么呢?“妙人,妙人,超然物外,真是活佛转世”。
李逵劈杀小衙内一章,李贽又是怎么评价的呢?他说:“岂有大丈夫为一太守做一雄乳婆耳,量一小衙内性命值得甚么。”
活佛转世
李逵的所有残暴,所有的嗜杀,都给歌颂为一种“直”,一种“天真烂漫”,想杀人就杀人,想吃人就吃人,毫无矫饰,这叫真人。
我真的是难以理解这种想法。但是从李贽到金圣叹都是这么评的。这些传统文化人里,有些真的是有一股戾气。“杀人无力求人懒,千古伤心文化人。”不是不想杀人,而是无力杀人,所以看见李逵这样的人物,也忍不住心生欢喜。在读李逵活割人肉那一瞬间,我想他们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自己仿佛也站在铁牛哥哥身旁,身心更强大了一圈。
其实他们是应该害怕的。
不光是李贽、金圣叹他们,普通读者也是这样。我们在读《水浒传》的时候,眼和心是随着强者走的。就像武松鸳鸯楼上杀死养娘的时候,我们的目光追随的是武松,而不是养娘的尸体。施耐庵把叙事的光聚焦在哪里,我们就停留在哪里。他让我们忽略墙上的人皮,我们就会忽略墙上绷着的人皮。他让我们注意三拳打死镇关西时候的爽快,我们就会关注人骨绽裂的爽快。
这当然是因为施耐庵有手段,但是另一方面,这也是因为我们心中还是藏着某种黑暗的本能。
在我看来,施耐庵确实是个天才作家。罗贯中和吴承恩都比不上他。他写的《水浒传》也确实是中国文学中的超级经典。
但是这本书也是一个噩梦。它是中国文化做的一场伟大的噩梦。这场梦里,有各种各样的黑暗,各种各样的暴力,各种各样的苟活,各种各样的堕落。通过这场噩梦,中国文化释放出了潜意识里那些黑暗和暴虐的成分,然后把它们捏合成了一个伟大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上面,如果你一路滑翔只会感到爽快,可是只要你稍作停留,就会看到恐怖的裂隙。
就像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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