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金石碑帖的“大事小情”
诚然,在几十年前收藏界经历的那场虽不漫长却相当彻底的沉寂中,被文人墨客们延续了上千年的雅事——金石拓片的锤拓与收藏,也不可避免地冷落下来。而且,作为一类对收藏者文化素养要求极高的藏品,收藏文化、收藏意识的累年断层对它的影响远比其它类别藏品要深刻得多。当上世纪九十年代,收藏界重新萌发生机时,书画、瓷器、玉石等各类藏品相继走热,金石拓片却仍陷在“曲高和寡”的高冷境地无法自拔。现如今,随着人们对金石文化的深入了解,金石拓片在收藏市场上终于迈开步伐渐渐升温,几十万、上百万的拍卖价格在拍场中时有出现,不过,与古代至近现代时期以画易帖、价高过画的状况相比,仍不可同日而语。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金石拓片收藏氛围渐浓的今天,价位的缓慢增长,于收藏者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入手的好时机。只是,收藏热度的复苏令金石碑帖市场也存在鱼龙混杂、鱼目混珠的现象,初涉此领域的收藏者不能不多了解一些收藏金石碑帖的知识、要点、方法等“大事小情”,以在实践中为收藏护航。有关金石碑帖的收藏学问,很多文章中都有涉及,笔者根据几十年的收藏经验,总结出几点,在此供诸君参考。
大盂鼎铭文·清拓
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藏
首先,收藏金石拓片要关注其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学术价值等几个重要的因素。包含价值因素越多的拓片,收藏价值也越高。
先说历史价值。中国几千年连绵不绝的历史进程中,积淀下的人物、事件、信息何其庞杂,任何浩繁的史书也无法一一详尽,更遑论历史的记忆并非悉数形成基因密码传续给后代,在未曾停歇的行走中,不小心遗落在途中并渐渐湮灭的记忆数不胜数,保存着大量历史文化科技信息的金石就成为历史拾遗补缺的重要实物档案。例如我们此前提到的殷末周初的《利簋铭文》,记载了武王伐纣时的重要战役“牧野之战”起始。因此尊青铜器乃武王亲命人所铸,所以,铭文内容真实可信,这令几千年来学界对此事件存在与否而心生的问号终于得以拉直;三国曹魏时期的两通碑刻《上尊号奏》和《受禅表》则是另外一种情况。两通碑刻本是用以显示曹丕接掌帝位的众望所归、名正言顺,只是历史的记忆清晰可辨,刻意粉饰的铭文,最终成为其逼迫汉献帝禅位、篡夺汉室国祚的实证……金石记录着历史,而作为其分身的拓片,也自然忠实地呈现了这些过往的细节。收藏拓片,未尝不能说是收藏了一段历史的记忆。
艺术价值自无需多费口舌。古往今来,已有诸多金石大家、书画大家,在对金石碑帖中承载的文化与艺术苦心孤诣地研究与摹习中,收获金石学问、形成学术体系、自成艺术面貌,终成一代大家。在他们费尽心神访碑求帖、研究评说中,诸般金石铭文在书法发展史中的地位、笔画转折间体现的艺术之美,已有大致的公论。诸君想要对金石碑帖的艺术价值辨别一二,自可去翻看前人旧述。而对于新近出土的碑刻来说,倘要分辨艺术价值,则需要依赖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对碑刻艺术多学、多看、多听下的深厚积累。一个简单的分辨方法是,书碑者在书法史中地位越高,碑刻的艺术价值越高,例如王羲之的“振衣濯足”摩崖石刻、东魏穆子容的《太公吕望表》、隋代丁道护的《启法寺碑》,以及唐代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张旭的《断千字文碑》、李邕的《岳麓寺碑》、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等等,皆是流传千古的名碑佳作。但这则方法在实际运用中也需灵活变通,因为同一位名家所书之碑在艺术价值上也有高低之分,而且一些书名不显之人也会写下令人击节赞叹的传世名碑,诸如两汉时期,不少高妙的碑刻都源于无名书家之手。如此,在收藏中,提高自身的鉴赏能力方是辨别艺术价值的最可靠的途径。
学术价值也会提升金石碑帖的收藏价值。一段段铭文中记录的社会风俗、意识形态、科技发展、文学变迁等,是世人了解千百年前存在的文明状态的最真实的依据。汉代《仙人唐公房碑》并非书法佳作,但其记述行善积德的唐公房服丹仙去的故事,所谓“鸡犬升天”、“鼠恶留之”正是从此中而来。极富神话意义的传奇色彩令此碑影响颇广;唐代《大唐中兴颂》则是文、书俱美。此碑本就为颜真卿写于书风成熟之时,更兼由唐代古文运动先驱元结撰文,文辞古雅明畅,文体打破陈规,乃少见之“雄文”,对于研究元结的文学革新以及唐代的文体范式具有一定的意义;宋代绘刻精细的《平江图》,其上刻勒的街巷、建筑、河道等,向后人再现南宋时期平江(今江苏)的城市布局风貌,也体现着古代的科技发展水平……这些重要的学术价值皆是收藏中不可忽视的因素。
汉·张寿碑 清拓
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藏品
其次,收藏金石拓片要注意真伪的辨别。在这里也有几个可以参考的因素:书体、署名、存续时间、墨色、纸张等。
书体是辨别碑刻年代的要素之一。因为每个朝代都凝聚了各自特征鲜明的时代书风,例如秦代的小篆、汉代的隶书、唐代的楷书等等。在收藏实践中,一个相对简单的方法是,从有着重要分界意义的碑刻往前追溯。如在目前存世的西汉碑刻中,汉武帝时期的《霍去病墓石刻题字》是最早的一通隶书石刻,在此之前的石刻或为篆体,或为篆隶杂用;唐太宗的《晋祠铭》首开行书、飞白书碑之先河。前无古人,不可错认;武则天的《升仙太子碑》则是草书入碑的一大创举,也是中国历史上由女子书写的第一通碑刻。若有号称年代在这位女皇之前的草书碑刻,那此碑及拓片的真伪就十分可疑了。当然这只是简单的取巧方式,毕竟在书法发展的进程中,书体的融合与脱胎、书风的形成与变迁、书家的个性与特点要复杂得多。若想从书体的角度一辨碑帖真伪,还是要以深厚的知识积淀为依托。
署名也可作为辨别真伪的一个参考因素。例如,自碑刻之风大兴的东汉流传下来的碑刻,绝大多数见不到书碑者的名字,即使碑刻上的书法乃上乘佳作,后人也不得而知它们的创作者究竟是当时的名家圣手,还是书佐小吏,抑或是卑微乡民。东汉后期始,书碑者的名字开始在碑中出现,但这种落有署名的存世碑刻之数仍少之又少,浩浩东汉碑林中,查考出的书碑者也不过四、五人。至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禁碑令的发布与旧制的沿袭,令书碑者中也未有多少人将自己的名姓堂而皇之地刻于碑上。而到了隋代,虽碑碣兴盛,但署名者也寥寥无几。所以,在收藏中,遇到隋及其前代的题有书碑者名字的碑刻,需认真考辨,若能事先对这段历史时期的署名碑刻铭记于心则更善;自唐代起,帝王引领了书碑的风尚,自此署名碑刻不知凡几,在收藏中需要注意的是,书碑者的生存年代与碑石刻勒年代是否相符,若二者有所出入,那么拓片的真伪自然也需要斟酌。
岳麓寺碑 清拓
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藏品
碑刻的存亡与漫漶也是重要的参考因素。在历史的变迁中,并不是所有的碑刻都能完好无损地走过千百年的风雨,一次次的天灾与人祸中,无数精彩的珍宝泯灭成尘,又有众多的佳作漫漶不清。哪些已成为史册中记载的连拓片都未曾留下的传说?哪些稍稍幸运地在消失世间前留有拓片传世,这些拓片是什么模样,现在存于何处?哪些又在岁月的磨搓下面目全非,令其拓片在各个时代呈现不同的面貌,各自的面貌又有何种特点?哪些又是后人伪造出的古碑?不得不说,这是考量碑帖真实性的不可回避的问题。想要顺利解决这个问题,没有捷径可走,需耐下心来认真叩问,在日久天长的知识积累中,炼就一双慧眼。
当然,对于民国及古代的拓片来说,墨色、纸张与装帧也可分辨出拓片的真伪,此中学问在很多文章中都有介绍,在此就不一一赘述。再次,收藏拓片建议由简入难,最终形成系列性。
对于初涉者来说,不妨针对出土年代近的碑刻从新拓入手,一边收藏,一边了解碑帖的知识,降低收藏风险;渐入佳境后,可收集本地区、本省份的存世碑刻之拓片,甚至是这些碑刻的古代拓片,由此以地域为单位形成系列;还可从碑刻种类的角度形成系列,例如墓志、摩崖石刻等;按时间与题材分类形成系列也未尝不可;另外,若有机会收藏到前代金石学家抑或收藏家的旧藏,并渐次形成收藏系列则更佳。因为这些旧藏绝大多数已经过前代收藏者的验证、研究,无论是收藏珍贵程度,还是学术研究意义,都达到相当的高度。以笔者自己收藏的万余张金石拓片为例,其中有一千多张是清代《八琼室金石补正》的作者陆增祥的部分旧藏。《八琼室金石补正》是堪与嘉庆年间的金石学巨著《金石萃编》比肩的一部金石学集大成之作,收有先秦至金代金石拓片3900余种。如今,这些拓片原物,有一千多张存于上海,一千多张收藏在笔者的聚雅斋美术馆,还有一千多张散佚在社会上,收藏它们无疑是收藏了金石学术史的一个时代见证。清代收藏家陈介祺、端方的部分拓本旧藏以及民国收藏家徐乃昌、吴元起的部分墓志拓片旧藏也在笔者的多年奔走下汇入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成为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馆藏金石拓片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在收藏实践中,无论从哪一角度形成收藏的系列性都是值得鼓励的。
泰山刻石 清拓
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藏品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收藏中可以利用前人撰写的有关金石拓片的研究著作,学会对比查找,从中获取知识与经验。
在漫长的金石研究历程中,代代先人业已总结出他们的研究成果,并编著成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中国最早的金石学著作——宋代欧阳修的《集古录》,“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宋代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金石录》,著录从上古三代至隋唐五代以来,钟鼎彝器的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等石刻文字两千多种,考订精核,评论独具卓识;清代王昶的《金石萃编》,为一部石刻文字和铜器铭文的汇编;清代陆增祥的《八琼室金石补正》,是清代金石学的殿军之作。此外,近代以来的重要金石碑帖研究著作也不少,例如著名鉴赏家和版本学家张彦生撰写的《善本碑帖录》,是碑帖研究学者的必读之书;权威版本目录学家、金石碑帖学家王壮弘编著的《碑帖鉴别常识》,及其与马成名合作出版的《六朝墓志检要》也都是相当不错的工具书;金石鉴定专家马子云、施安昌著《碑帖鉴定》等等,也是金石研究领域的重要著作,收藏实践中以此参考对照,则事半功倍。
除此之外,收藏碑帖的“大事小情”还有方方面面,需要诸君在收藏中一点一滴去了解。过程是辛苦的,但也是愉悦的。当你撩开了它的面纱,它会给你打开一扇令人心潮澎湃的收藏之门,门内的精彩世界会吸引你的脚步不停歇地追逐它的秘密。窃以为,收藏碑帖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便是一旦进入角色,便很难从中抽离。无论是它再现“原汁原味”的古代书法艺术,还是它所包含的宏富的历史人文信息,抑或是代代金石大家耗费心力研究下的厚重的积淀,都会促使你去收藏、去保护、去传承,而这也正是悠久灿烂的传统文化宝藏得以延续给后代的重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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