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笔记 | 丝路往事（1）

沙漠、雪山、绿洲，时而长风漫卷、飞砂走石，时而万里寂静。行数百公里才见牛羊成群，牧人的炊烟袅袅升起，驼铃响过，这片大地又复太初鸿蒙的苍凉。这就是古代中国的西域：新疆及与之山水相连的葱岭（即今帕米尔高原）以西，直到中亚的巴尔喀什湖一带。

从丝绸之路的起点，长安——现在的西安出发，穿过丰饶的河西走廊，愈往西去，愈能感受自然的严酷，荒瘠渐成不变的底色，同时亦是千百年歌哭不绝的诗篇。

我们大体上沿着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指出的这条沙漠绿洲丝路主干道行走，但并不十分严格，而是在三条分支上时而交叉，时而并行。北、中、南三段分支的风光和人文景观错综复杂，干涸的河道，仍在剥蚀的山体，残留的烽燧，洞中的壁画……自然与人类的遗址处处皆是。地图上看，从长安到波斯湾口，直线距离就已超过一万公里，旅途漫长得足够你放任想象：粗砺的狂风沙如何击打驼峰上晃荡的装满了柔软丝绸的箱箧；而自己的足迹又如何与当年跋涉的商队叠印一起。

从未央宫出发，带回一个“天下

长安的未央宫被视为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 因它是西汉帝国的大朝正殿，凡皇帝登基、朝国群臣、婚丧大典……皇室所有的庄严大事均由它见证。 公元前 139 年，张骞就是在此领取汉武帝的旨意出使西域，从而展开了一场浩大的凿空之旅。

未央宫也是我国历史上存在时间最长的宫殿，在汉高祖刘邦之后，王莽政权、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都以此作为中央政府的行政枢纽。使用年限如此久远，目睹的大事件之多亦不足为奇。

负责监工的萧何曾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今后世有以加也。不过，木兰为栋，杏木为梁，椽头敷着金箔的壮丽宫殿，只能存于后世的想象中了。

未央宫遗址。

十月的一天傍晚，我在位于西安城渭水南岸的未央宫遗址徘徊良久。平林漠漠，只有道路的痕迹，几个夯土台耸立其上，一块约5平方公里的建筑基址表明那就是曾经恢宏的前殿。雕梁画栋皆不见，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在向晚的杨树下静立片刻，很自然地想到汉武帝和张骞这对君臣，是他们共同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史书却没有记载，刘彻为什么会挑中张骞去出使西域，关于张骞的身世、背景以及应募的动机也没有任何记录，只知道其时他是个声微的郎官。唯一能确定的是，君臣皆雄心万丈。

这段旅程的危险，二人都十分清楚。且不说去遥远的不可知之地，中间会有多少艰难险阻，首先第一关就很难过。当时西方、北方通道都在匈奴手中，要寻找、拉拢与单于结仇的大月氏，必须穿过匈奴领土。张骞刚从陇西边境进入西域，就被匈奴捉住，滞留了十余年，中间娶妻生子，似乎定居下来了。但某一天，他忽然带着几十个手下逃走了，目的地仍是大月氏。他辗转来到大月氏，可人家安于现状，并不想复仇。张骞只好返回，孰料又被匈奴逮住，但单于还是没有杀他，继续将他拘禁。一年后，单于去世，匈奴发生内战，张骞趁乱逃离，返回汉境。十三年倏忽而过，跟他同去的百余人只剩下了他，和一个当年紧跟身边的翻译堂邑父。

君臣再次相见，想必也是如在梦中吧。人马折损，也未与大月氏成功结盟，却成就汉朝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外交——未能完成使命的张骞，只给汉武帝带回了一个词：天下。

未央宫复原效果图

他向汉武帝提供了西域的第一手资料，力劝皇帝开拓西域，联合乌孙、大宛、安息等国，共同对付匈奴。这还是对匈奴的外交战略，等张骞说到后来，目光则已经超越了匈奴问题。他建议汉武帝同时开拓西南，打通往印度的通道，这样汉朝等于全面打开了通往西方的大门。从长安到费尔干纳，到咸海，到印度，甚至一直远到伊朗和罗马。张骞描绘出了一个壮丽的未来：“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而汉武帝的反应，司马迁后来在《史记》中只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悦。——反复看这个字，是不是能感受到君王那种极力克制下的巨大欢喜？

这次相见的五年后，河西之战，汉军夺回了匈奴占领的河西走廊。此后，西域入口打开，汉王朝破楼兰，陷车师，越过玉门关，远征大宛（今哈萨克斯坦），在西域设立了都护府。

都护府的设立，标志着西域正式纳入汉朝的版图，成百上千的汉朝人此后沿着张骞的道路，蜂拥到了西域。使节的后面，紧跟着商队。丝绸之路一点一点成长起来。

对比一下秦汉两朝地图即可知，丝绸之路开辟之后，汉朝的疆域扩张了三分之一强，多出来的那块地，现在叫新疆。

不过，有些史书中关于“张骞始通西域”一说值得商榷，在他出使之前，通过东西方之间的一些道路进行的交流其实很早就开始了，先秦之时就有游牧民族在长安、河西走廊、塔里木盆地、帕米尔高原、黑海沿岸这一线进行玉石贸易。但是，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中原与西域大一统之后，丝绸之路才完整地把远在西方的中亚、中东、北非、欧洲等地区的商品物资贸易连接起来，而且，因为此路的开辟，中国所能到达的西方极远地区也发生了变化，“条支”（今叙利亚）成为西汉时期的“西极”。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这条路给生活带来的改变当然是显见的，罗马人民第一次见识了柔润如肌肤般的丝绸，惊为天物；大汉子民的则餐桌多了许多姓“胡”的食物，一直吃到现在，而且还会继续吃下去，必将 风味 万年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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