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省重点龙头企业”遭强拆，政府朝令夕改致其损失上10亿

　　作者 / 巫英蛟 刘虎

　　全文约4512字，阅读约需9分

　　泛黄的游客纪念照散落在地，再过一段时间，她们的笑脸就会被掉落的树叶全部覆盖；一辆“喜洋洋”儿童车遗弃在荒草丛生的路旁，孩子们的笑声早已不见踪影；偌大的葡萄采摘园无人打理，枯死的藤蔓缠在铁丝围栏上做最后的挣扎；一辆大巴停在废墟上，车身写着“绿源山水生态园欢迎您”......

　　眼前的一切，在灰蒙蒙的冬天显得格外荒凉。谁能想到，这竟是一个郑州“省重点龙头企业”项目的最后归宿？

　　绿源山水生态园（以下简称“绿源山水”）曾引来众多省、市领导前来视察。例如：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原郑州市委书记）连维良、河南省委副书记邓凯、郑州市副市长吴忠华等。

　　然而，所属辖区郑州市惠济区政府却以该项目系“违建”为名，于2020年4月29日、8月2日、8月17日分三次强行拆除，致该项目损失达10亿以上。

　　曾经的“生态园”已成“废园”，极目四望一片荒芜。巫英蛟 摄

　　01

　　3350亩生态农业园诞生记

　　绿源山水全称为“郑州绿源山水生态农业开发股份有限公司”，于2008年7月18日成立，注册资金3.5亿元人民币。

　　该项目最初占地面积1822.25亩，位于郑州市惠济区天河路与黄河大堤交汇处西3.6公里，西邻邙山，北依黄河，距郑州市中心仅10公里。

　　“绿源山水是惠济区政府批准、申报和规划的，有相关的各种手续、批件。”绿源山水法人张慧芳说，“惠济区政府如今却不承认，称绿源山水系违建项目。”

　　郑州市惠济区政府。刘虎 摄

　　张慧芳向笔者展示的审批手续显示：

　　1、郑州市惠济区文化旅游局于2011年10月对绿源山水进行了备案，于2012年11月把绿源山水确定为首批全市旅游标准化试点单位，于2013年4月对绿源山水标准化试点下达了任务：包括工作目标、进度、申请验收及经费使用等；

　　2、郑州市惠济区发展改革和统计局于2013年对绿源山水项目出具了《河南省企业投资项目备案确认书》；

　　3、郑州市环境保护局于2013年12月出具的审批意见，明确了地点、建设内容。对扬尘、污水排放、生活垃圾、空气质量，以及生态保护都提出了明确要求。

　　4、河南省水利厅于2014年11月对绿源山水水资源论证书进行了初步审查，同意上报。

　　绿源山水所使用的土地为黄河滩区，并与郑州高新农业示范区管委会、国营黄河农牧场、牛庄村、田忠文、张海松等签订了土地租赁协议，属于租赁土地，管理权限为河务局。

　　早在项目建设初期，已于2009年经河务局审查同意，并经过专家论证编制了防洪影响评价，由河务局下发了施工许可证。

　　河务局下发的《施工许可证》

　　按照河务部门相关规定，建设单位在取得河务部门下发的《施工许可证》、审查同意书后，即可按照要求进行施工。

　　在建设过程中，绿源山水又陆续整合了周边土地资源1480.04亩，并对项目区进行了重新规划、扩建。2014年11月10日黄河水利委员会河南黄河河务局下发了《关于对郑州绿源山水生态园区项目整改有关意见函》。

　　2014年河南黄河勘测设计研究院对绿源山水出具了《郑州绿源山水生态园项目防洪影响复核评价报告》。

　　自此，一个总开发面积高达3350亩的综合性生态农业园区在郑州诞生。百度百科显示：绿源山水是一个集现代农业、旅游观光、休闲度假、温泉疗养、五星级商务会展、果蔬采摘娱乐、私人开心农场、水上四季生态餐饮、大型草地婚庆等于一体的综合性生态农业园区。

　　 绿源山水效果图

　　02

　　诸多荣誉加身，被誉为“郑州人必去郊游地之一”

　　绿源山水从一开始便受到了政府各部门的重视，甚至被予以资金扶持。例如：郑州市财政局和旅游局于2013年8月联合对绿源山水拨有旅游业发展专项资金；郑州市财政局于2014年6月对绿源山水拨有项目贷款贴息资金、2014年11月拨有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资助资金、2015年8月对绿源山水项目拨有扶持资金。其他还有先进单位奖励资金、厕所建设管理补助资金等等。

　　“之前这里全是荒地，我们来了将此变成了一个植被覆盖率达80%的生态园。”张慧芳说，“仅葡萄园每年就会吸引来一波又一波游客。绿源山水的葡萄园占地100余亩，葡萄品种多达12种，其中夏黑、巨玫瑰、玫瑰香、金手指、维多利亚、阳光玫瑰、醉金香等名贵品种，是从美国、日本等地移植而来。”

　　荒废已久的葡萄园，往日热闹非凡的场景一去不复返。巫英蛟 摄

　　除了游玩，绿源山水还提供场地举办过一些重大活动。例如，2015年斯柯达杯，捷安特&禧玛诺自行车联赛郑州站的比赛也选择在绿源山水举办；同时，笔者查到也有不少新人选择在绿源山水举办草坪婚礼。

　　因此，建成后的绿源山水一度受到郑州当地民众和媒体的追捧，前来打卡游玩的人络绎不绝。有媒体称它为“都市田园”，更有旅游类自媒体说它是“郑州人必去郊游地之一”......

　　一路走来，绿源山水获得过不少荣誉：

　　惠人社奖(2015)12号，表彰绿源山水为2014年度惠济区“爱心企业”；

　　惠文(2014)40号，表彰绿源山水2013年惠济区三农工作先进集体；

　　全国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评定委员会于2013年12月16日为绿源山水发放了《国家AAA级旅游景区》证；

　　2015年2月11日郑州市农业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把绿源山水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列为《全国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五星级企业》。

　　河南省林业厅把绿源山水列为林业产业化省重点龙头企业。

　　河南省林业厅授予绿源山水“省重点龙头企业”称号

　　原河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省人大副主任王明义在一次视察中说：“绿源山水景色优美、项目齐全，发展潜力和空间巨大，要致力打造休闲度假、旅游观光第一品牌！”

　　从规划阶段起就在聚光灯下的绿源山水，一度计划改股上市。

　　2015年4月12日,”绿源山水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股权改革上市新闻说明会”召开。郑州市一些部门领导，保荐机构、投资机构的专家等参与了该会，光明网、搜狐网、新华网金融频道等十多家新闻媒体进行了追踪报道。

　　与会专家称：休闲观光农业企业通过股改上市，可充分利用资本市场的融资作用，为企业发展注入强大活力，是中小企业实现快速发展的有效途径。休闲观光旅游产业的健康发展，将丰富的农业资源转化为生产力，创造更大的经济效益，绿源山水的股改上市，将为河南农业、旅游及文化产业的蓬勃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03

　　政府朝令夕改，昔日宠儿终躲不过“强拆”

　　张慧芳称，在后来扩建过程中，有些内容不符合相关部门的要求。2019年，绿源山水自行拆除了不符合要求的建设内容。张慧芳原以为按要求整改后就可相安无事，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2020年4月29日、8月2日、8月17日，惠济区政府组织工作人员将绿源山水八栋木屋、网球馆、沙滩会议室、健身中心等建筑物全部拆除，里面的贵重物品全部被毁，园区部分植被也被破坏。”张慧芳说，“除2020年8月2日郑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惠济分局和郑州市惠济区环境保护局分别向我们下达过《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和《限期拆除通知书》外，整个拆除过程没有任何其他手续。”

　　整个园区只剩五星红旗孤零零地飘在空中。巫英蛟 摄

　　张慧芳通过市长热线、信访等渠道获悉，拆除行为系由郑州市惠济区政府和郑州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管委会组织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实施。

　　绿源山水遂将郑州市惠济区政府、郑州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管委会、郑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惠济分局、郑州市惠济区环境保护局诉至郑州中级法院。

　　2020年12月9日，郑州中级法院审理了此案。

　　在庭上，张慧芳要求法院依法认定被告强拆原告建筑物违法，同时责令被告赔偿原告财产损失1031747996.75元（上10亿元）。

　　上述四被告均否认参与了强拆，同时认为该项目系违法建筑，其建筑及用地均无合法手续。惠济区政府代理人还称，绿源山水所在地属黄河滩区，黄河滩区环境整治工程是上至党中央、国务院下至河南省地区性综合整治工程，已列入国家重点整治台账。

　　被告均称未参与强拆行为的说法，令张慧芳哭笑不得。“上百号穿制服的人在现场实施拆除行为，没有政府部门的发号施令，可能吗？”

　　“我们的建筑及用地在当时都取得了合法手续，他们居然视而不见。”张慧芳说，“就算要落实新的政策来治理黄河滩区，那也应当依法对我们作出合理的赔偿。”

　　然而，郑州农业高新技术示范区管委会在一份信访“答复”中称：“你公司....被认定为违法建设，被依法拆除；违法建设不予补偿，公司损失是违法的成本。”

　　郑州农业高新技术示范区管委会的“答复”。

　　针对建设用地是否如被告所言没有取得土地权证的问题，张慧芳告诉笔者：“我们的用地属于租赁土地，在当时，管理权限为河务局。也就是说，只需取得河务局下发的施工许可证即可。”

　　申请河务局下发施工许可证的流程如下：

　　建设单位先在发改委进行项目立项后，委托编制单位编制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编制完毕后，建设单位以红头文件的名义向河务局提出建设申请，经郑州市河务局同意后，委托黄委会下属机构编制《项目防洪影响评价》，然后提出申请邀请河南省河务局专家组进行评审。专家评审组评审通过后，河南省河务局下发审批意见，委托郑州市河务局下发施工许可证和审查同意书，建设单位在取得施工许可证和审查同意书后，按照要求即可进行建设。

　　张慧芳代理律师柴春婷，除针对被告的说辞一一驳斥外，在最后的陈述中还称：

　　“原告园区内的所有建筑自2009年建设至今，各级领导相继到绿源山水处进行视察。我想领导不可能去视察一个违法项目。

　　“原惠济区区长在他任职期间，若存在这么大的一个违章项目，他难道不知道吗?那么多部门授予绿源山水荣誉称号，难道没有经过调查吗?或者说被告认为当时是合法的，现在是违法的，那么法律依据在哪?政府的诚信在哪？”

　　郑州中级法院并未当庭宣判，原因之一是惠济区现任区长并未出庭，而是派了大河路街道（绿源山水所属街道）办事处的一名工作人员参加。针对审判长关于强拆一事的问题，该办事员一问三不知。期间，审判长多次责问四被告：在你们辖区发生这么大的强拆事件，你们居然都说不知情？

　　04

　　“双标”政策下的选择性“强拆”

　　截至发稿时，张慧芳告知笔者，惠济区政府即将拆除由绿源山水经营的蔬菜基地，149个大棚或将被毁。

　　在蔬菜基地的一个大棚里，工人刚摘下两根新鲜的茄子。刘虎 摄

　　该基地原属郑州毛庄绿园实业有限公司，该公司于2012年4月与绿源山水生达成协议成为合作伙伴。

　　“将要拆除的蔬菜基地叫‘毛庄绿园’，专供郑州本地，是郑州最后的菜篮子。”张慧芳称，“毛庄绿园先后获得了‘农业产业化国家级重点龙头企业’、商务部‘双百市场工程’实施企业等荣誉。毛庄绿园直接带动基地农户人均纯收入达15000多元，解决了530人的就业问题，间接创造了3000个就业岗位。”

　　就在绿源山水即将“全军覆没”的时候，2020年1月15日刚成立的郑州森惠漫花里花卉科技有限公司却在黄河大堤以内的东滩开始建设，项目名称为“中原现代花卉科技博览园”。

　　笔者通过天眼查调查得知：郑州森惠漫花里花卉科技有限公司，其中60%的股份为该公司自持，另外40%股份的持有者为郑州市惠之美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而“慧之美”则由郑州市惠济区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办公室100%持有。

　　郑州森惠漫花里花卉科技有限公司股权穿透图。图源天眼查

　　也就是说，中原现代花卉科技博览园项目有着政府背景。

　　河南日报于2020年3月1日发布的《我国北方最大花卉博览园在郑州开建》一文称：“2月28日，在郑州市惠济区黄河滩花园口段，中原现代花卉科技博览园正式开工建设，建成后将成为我国北方地区最大的花卉博览园......中原现代花卉科技博览园总规划面积约4000亩，总投资约6亿元，以农业生产、休闲观光为主题，以花卉苗木种植、花卉苗木交易为主要内容，将建成集现代农业、花木欣赏、花卉苗木交易、市民休闲、旅游集散、科研科教科普文化普及于一体的田园综合体。”

　　对此，张慧芳在庭审现场愤愤不平：“同样是惠济区政府的项目，同样是黄河滩区，就连规划图都很相似，只不过一个是方形的一个是长条形的。为什么我们违法，他们就不违法？是新官不理旧账？还是为了新规划就可以随便强拆老规划？”

　　中原现代花卉科技博览园效果图，该项目就在惠济区政府所谓“需要整治”的黄河滩区。源自网络。

　　如今，绿源山水已成废墟，笔者在现场看见还有两台巨大的拆迁设备矗立在路边。

　　与此同时，2020年12月5日中国企业家博鳌论坛的企业家精神圆桌会议上，新华每日电讯与上海华夏社会发展研究院发布了首个中国特色营商环境指数，其中郑州的营商环境全国排名第七。郑州官方《关于郑州市贯彻落实<�优化营商环境条例>情况的报告》宣称，在河南省营商环境评价中，郑州市连续两年位居全省第一。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张慧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