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肚皮

讲几部佛教经典，主要有知名度比较高的《金刚经》、《心经》、《六祖坛经》和《地藏菩萨本愿经》。但我不是逐本来讲，而是会在佛学的大脉络里，借助更多的经典，把它们串在一起讲，这样才更容易讲得清楚。

梳理脉络是一个很好的读书方法，其实这也就是历史学的方法。以我自己的体会来看，对一些特别扑朔迷离的知识，死磕经典本身是没用的，只有当你跳出经典，把这门知识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很多原先让你死磕到头破血流的问题轻轻松松就能解开了。最典型的领域，一个是易学，一个是佛学。

你要想看懂《周易》，只读《周易》这部书本身根本就读不通，这就是一条死胡同，无论你多么“精诚所至”，也不可能有“金石为开”的一天。正确的方法是从《左传》、《国语》入手，看看《周易》时代的人都是怎么理解它、使用它的。读佛经也有很相似的地方，而比《周易》更复杂的是，不同佛经里边讲的道理往往都不一样，甚至还会矛盾。如果不把佛学的大脉络梳理清楚，不把一些基本问题、基本概念和基础背景搞清楚，那么守着一部佛经哪怕书读百遍也还是一头雾水。

佛学里边有着很多反常识的内容和烧脑的逻辑思辨，我会放慢一点速度来讲，有些概念还会反复讲，从不同角度来讲。

在梳理脉络的过程当中，我们会发现佛学完全不是一门很确定的知识，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传播地域的拓展，不断改变形象，同时还在不断分化。所以我们不要仅仅把历史当成历史，不妨把历史学的方法当成一种探究谜题的手段。

但我必须预先做一点提醒：我讲的内容经常会伤感情。讲儒学已经伤害了很多国学爱好者的民族自豪感，现在讲佛学也难免会伤害很多佛教阵营里的人。如果你是佛教徒，或者至亲好友当中有佛教徒，建议跳过本期内容。

交代完这些话，就该进入今天的内容了。今天我想谈谈理解佛学典籍的路径和《世说新语》里边愍（mǐn）度和尚创立“心无义”的故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佛教典籍既庞杂又混乱，只有用历史学的方法来梳理佛学的发展脉络，才能找到理解佛学的正确入口。

（1）道人其实是僧人

先来看看留下的问题：（1）佛陀到底想教会我们什么；（2）学佛的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标？这貌似是最简单，最基础的问题，但如果你拿这两个问题去问问身边学佛的人，你会发现不同的人往往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这又是为什么呢？

先从最后一个问题说起，让我们借用《世说新语》里边的一个小故事开场。

《世说新语》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传统经典，内容按照主题分类，其中有一个主题叫做“假谲（jué）”，收录了一些名人耍心机、玩骗术的事迹，这里要讲的是愍度道人的一件事。

愍度道人既不姓愍，也不是道人，或者说不是“道教徒”这个意义上的道人。“道人”这个词原先既指道教徒，也指佛教徒。佛教在东汉时代传入中国，当时的人们并没有今天的宗教概念，很多人并不把佛教当成宗教，而是当成一种方术。方术也叫道术，所以凡是修炼方术都叫修道，修道的人都叫道人。佛教徒会把佛教叫做“释道”，顾名思义，就是释迦牟尼这个系统里的道术。和尚会自称“贫道”，这是谦称，意思是“不成器的修道之人”。后来为了和道教徒区别开，才改称“贫僧”。

其实“贫僧”和“僧人”都是很不严谨的称谓，因为“僧”原本是一个集合名词，只有规模在四个人以上的佛教小团体才能叫“僧”。所以“贫僧”直译过来就是“我这个不成器的佛教修行小组”，这当然不像话。但为了讲述上的方便，我们就从俗好了。

为了和儒家相区别，凡是修炼道术的人，无论佛教徒还是道教徒，统称“道家”。你要留意的是，这并不是诸子百家里的那个道家。《世说新语》之所以把佛教高僧愍度称为愍度道人，就是因为这个背景。

佛教徒的修行一般需要“出家”，“出家”意味着摆脱世俗当中的一切人际关系，以新的身份加入一个新的组织，在这个新的组织里形成新的人际关系。人的姓名是世俗人际关系的典型标记，姓标志出你的血缘，名字里的行辈标志出你在宗族关系网里的位置，所以这些都不能要了，要取一个新的名字，这就是法名，也叫法号。“愍度”就是法号，也叫支愍度。当时在佛教系统里，凡是天竺人都用“竺”为姓，凡是西域的月（ròu）支人都用“支”为姓，所以支愍度意味着他是月支来的佛教徒，不是汉人。这些姓氏后来演变成了俗家姓氏，我们今天还能见到姓竺和姓支的人。

（2）心无义

话说愍度道人准备渡过长江南下，同行的有一位伧（cāng）道人。“伧”是当时的一种蔑称，江东人用这个字来称呼江北的人，大约相当于“北佬”。这个称谓和这次渡江，大背景就是我在前边讲过的“五胡乱华”和“永嘉南渡”。北方太乱了，死人太多了，有点能力的人都会渡江避难，然后江南政权稳定下来，就是历史上的东晋。佛教从东汉传入中国，时代从东汉到三国，从三国到西晋，从西晋到东晋，历时并不很长，但传播的势头很猛。越是乱世，人们越需要宗教。

话说愍度道人和伧道人一起商量渡江之后的职业规划问题，两个人都感觉自己掌握的这些佛学知识到了江南恐怕没有市场，打不开市场就吃不上饭，这可怎么办呢？不如弄一套“心无义”，也就是论述“心无”的理论，应该能合南方人的口味。为了混口饭吃，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商议已定，但行程出了意外，伧道人没能渡江，只有愍度一个人到了江南。于是愍度按照原定计划，向南方人宣讲“心无”佛法，大受欢迎。至于“心无”究竟是怎样一番道理，我们稍后再谈，现在只要知道这是愍度和伧道人为了迎合市场而发明出来的新理论就好。

多年之后，北方有一位僧人准备渡江南下，原先那位伧道人拜托他说：“麻烦你帮我转告愍度，‘心无’那套理论都是瞎说，是当初为了填饱肚子才想出来糊弄人的权宜之计，现在既然衣食无忧了，就别再讲那套东西了，不然就太对不起佛祖了！”

伧道人最后一句话的原文是“无为遂负如来也”，是不是会让你想到“不负如来不负卿”这句话呢？

愍度有没有听从伧道人的劝告呢？应该没有，那时候“心无义”已经很流行了，愍度就算真想改口，怕也是骑虎难下了。《高僧传》有记载说，“心无义”后来传到道恒和尚那里，竺法汰和慧远两位高僧为了消灭这个异端邪说，广撒英雄帖，召集了很多高僧来做见证，然后和弟子一起对道恒展开车轮战。鏖战了两天，终于把道恒打败了，“心无义”就此破产。但陈寅恪有过一番考证，说道恒虽然败了，“心无义”却后继有人，甚至还很有影响力。

那么，“心无义”到底是怎样的理论呢？大体上说，就是教人不执着。比如你看中了一套豪宅，爱上了一位美女，朝思暮想，念念不忘，这是不对的。虽然豪宅很漂亮，美女很迷人，但你应该转换心态，放下执着，采取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对外在的一切事物都不上心。

今日思考

我相信很多人听到这里会大吃一惊，因为今天很多佛学读物、高僧讲座，还有佛教版的心灵鸡汤，讲的不都是这套道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无义”到底错在哪里？你可以在留言区谈谈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