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先到入侵者：越南人眼中的南越

相信应该很多人都知道“越南”这个国名的由来。1802年，阮福映建立阮朝，上书请求嘉庆皇帝同意其“南越”为国号，然而嘉庆皇帝认为历史上南越包含了今两广之地，于是将“南越”两字颠倒，赐其“越南”为国号，越南人便沿用至今。

嘉庆皇帝

由此可看出，南越被阮福映视为越南的起源。然而，赵佗建立的南越国明显属于中国历史上的割据政权，这就注定了越南对于南越的复杂态度。

一、古代越南对南越国的认同

阮福映对南越国的认同，在越南历史上并不是个例。下面是写于1427年的《平吴大诰》，是阮廌在黎利驱逐明军之后，以皇帝黎利的口吻所作。其中阮廌极言其国家历史之悠久，如是论证：

“自赵、丁、李、陈之肇造我国，与汉、唐、宋、元而各帝一方，虽强弱时有不同，而豪杰世未尝乏。”

《平吴大诰》被后世越南人视作他们的“第二篇独立宣言”，在此之前的是传说为李常杰作的《南国山河》。此文的政治性之强，不消分说。阮廌撰文的首要目的，就是宣扬其独立的合法性。

《平吴大诰》作者阮廌

此文援引史事，宣称越南自古就与中国分治，列举了越南历史上赵、丁、李、陈四个与中原朝廷并列的朝代。丁朝、李朝、陈朝确是地道的越南政权，而所谓“赵朝”，即是赵佗建立的南越国。

其实南越国源于从北方南下的秦军。公元前218年，秦始皇派五十万大军南征百越，岭南（今两广地区）由此归入中国版图。后来秦末大乱，南海郡尉赵佗手握重兵而不救秦廷，派兵把守北部关隘，断绝通路，逐渐控制岭南全境，于公元前203年建立南越国，赵佗也自称“南越武王”。此后南越国长期割据岭南，直到公元前112年，被汉武帝灭亡。

秦攻岭南百越之战

在中国历史上，南越属于形成于乱世之中的割据政权，汉武帝灭南越是完成了国家的统一。而越南长期将“赵朝”视作正统，将南越视作越南的起源。除了上面引过阮廌的《平吴大诰》以外，还有更多例证：

陈朝（1225-1440）黎文休在《大越史记》中评价赵佗：“赵武帝能开拓我越，而自帝其国，……为我越倡始帝王之基业”；后黎朝（1428-1789）史官吴士连所著《大越史记全书》中提及南越灭亡时说：“赵氏一失其守，国亡统绝”。

南越开国之君赵佗

然而，越南所谓“赵朝”的开国之君赵佗，出生于真定（今河北正定），与越南扯不上什么关系。况且，南越早在汉武帝时即已灭亡，而越南的独立是在五代十国，中间已隔千年。那么，南越是如何成为越南的祖先呢？

二、越南与南越的关系

越南正式脱离中国，是在五代十国时期。唐朝曾在交趾设立静海军节度使，中原大乱，静海军趁机脱离南汉控制，当地势力头领曲承裕、吴权先后自立为节度使，最终吴权于白藤江之战击败南汉，建立了越南第一个王朝吴朝（938一968）。

白藤江之战

但吴朝政局不稳，遂成“十二使君之乱”。968年丁部领一扫群雄，正式建立丁朝，越南第一个比较稳定的中央集权制王朝。那么，越南与南越是何关系？

千年以前的南越国，疆域延伸到了越南北部，后来的汉朝、南方六朝以及隋唐，大体都占有此处。南越国占领的今越南领土，看似不大，可是在千年之前，这几乎就是越南全境。

吴权、丁部领时期的越南，只有北部这一点疆域，越南中南部的广大地区，都是后代历代越南王朝开疆拓土得来的。越南的主体民族是京族，从吴朝、丁朝开始由北往南扩张，最终蚕食了南部占人的占婆国，形成了如今狭长的疆域。

近千年间，越南领土一直往南扩张

，也就是说越南若以发源于北方的京族主体政权来论，其实曾经是南越国的一部分！越南独立于五代十国，从938年吴权在白藤江大败南汉开始。与中原相对比，越南历史并不算长，于是只有硬把赵佗的南越算成他们的正统。

在如今，这必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毕竟赵佗是中原人，越南以所谓“赵朝”为祖先，岂不是反而证明越南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密切吗？

其实根本原因在于，在古代和现代，越南的文化观念与史观并不相同。当代的越南强调民族主义，极力摆脱汉文化的影响，但古代越南是汉文化主导的地区，乐意与中原人处于“同文同种”的关系，只是强调自己独立成国的传统而已。

越南顺化皇宫

古代的东亚更重视文化认同，对于中国，蒙元和满清异族入主中原，但既然接受了儒家文明，就可以是中华正统王朝；对于越南也一样，既然赵佗统治过越地，在此建立了独立于中原王朝的政权，那就可以认做祖宗。

并且，越南古代以“南国小中华”自居，不耻于承认与中原文化的渊源。因此，华夏人赵佗做自己的祖先并没有问题，反而能显得自己“历史悠久”，是中原文化的传播者。

明命帝阮福晈

事实上，古代越南虽是中原藩属，但野心从不小，对附近其他政权也以天朝自居。阮朝明命帝曾在19世纪初入侵真腊（今柬埔寨），哀牢（今老挝），在当地设立羁縻，推行汉化。即使对于中原王朝，越南也有野心。阮朝的嗣德帝曾说：

“统观前后，则我越地之沦入中国已几太半。惜乎历代明君良臣亦多有不世出者，然终不能收回寸土，大是憾事”

嗣德帝谦陵

越南认南越为先祖，也觊觎南越之故地。前文述及阮福映向嘉庆皇帝请求册封为“南越王”，就是这种野心的体现。

三、近代以来：祖先变成入侵者

19世纪后期，在西方列强的殖民扩张下，东亚传统的宗藩体系被摧毁殆尽。中国从天朝上国沦为国弱民穷之境，藩属被全部剥离，儒家文化也陷于沉沦。

清代的儒家文化圈

儒家文明衰微，宗藩联系阻断，加之法国殖民者对传统文化的破坏，对西方文化的推广，越南也像儒家文化圈的其他国家一样，逐渐失去了对华夏文明的认同感。

与此同时，西方传来的民族主义，渐渐地被各民族所接受，越南也概莫能外。在接受了民族主义的现代越南人看来，从前与中国纠缠不清的关系，以及越南在文化上明显的从属地位，成了一个巨大的历史遗留问题。

河内文庙

为了保持本民族的独立性，以及重振民族尊严与自豪感，越南极力摆脱中国与中国文化的影响，对于历史也需要重新叙述。河北正定人赵佗建立的所谓“赵朝”，自然不再是赵朝，而是来自北方的侵略者。

现代越南人把古代归中国统治的时期定为“北属时期”，由于越南屡次民变，中原王朝的统治有过数次中断，北属一共有四次，南越国及西汉的统治，即是第一次北属时期。

不过，传统总是具有极大的惯性，越南虽然不再认“赵朝”做祖宗，却割舍不下南越国带给越南的政治遗产。古代越南之所以把南越国定位为自己的“前朝”，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南越国曾经拥有的广阔疆域，包括如今的越南北部，以及两广的大部分地区。

南越国疆域

越南未必有意夺取两广，但绝对乐意号称两广是他们的故地。毕竟越南强烈的民族主义，以及在历史、文化上对中国的抵触，恰恰说明了越南在中国面前的自卑。内心深处的自卑，表现成外在的自负。阮朝自认“南天小中华”是如此，越南“地图开疆”也是如此。

越南不再认南越国做祖先，但也就不能再利用南越搞“地图开疆”。于是，越南又盯上了曾经是南越国治下的百越。越南的主体民族京族，一般认为来源于古代的瓯雒以及雒越。也就是说，属于百越中的一支。

在古代越南传说中，神农氏的后代鸿庞氏迁至南方，生雒龙君。鸿庞氏最盛时，疆土东临南海，西抵巴蜀，北至洞庭湖，南接占婆，基本相当于中国长江以南地区再加上越南本部。后来古蜀国亡于秦，王子蜀泮南迁到此，取代鸿庞氏，建立瓯雒国。

越南雄王庙，祭祀传说中的鸿庞氏君主

鸿庞氏传说应来源于雒越古文明，但雒龙君在传说中成为“百粤之祖”（粤、越古文中相通），越南又由此将历史追溯至百越，甚至长江以南地区都成为了其故地。由此，越南便可抛弃了南越这个被供奉了近千年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