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少年失踪案

一

公元299年，西晋元康九年。

京师洛阳近一年多来累积的少年失踪案已经达到了七八起，官府束手无策，百姓议论纷纷，京师谣言四起。

建春门，是洛阳城东三个大门中最北的一个，俗称上东门。入城直行两里多，北边是武库及太子宫，南侧便是安仁里，安仁里集中了很多世家望族的私宅。

其中有一处不太起眼的私宅，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函经”二字，门侧挂一块一尺多长的木牌，上书“范阳卢氏”四个字。卢宅与附近那些豪华的将军第、司马府相比，显得较为寒酸冷寂。

卢宅初建于汉末，当时的主人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卢植。卢植曾经先后师从东汉太尉陈球以及大儒马融，与郑玄、管宁、华歆等人是同门师兄弟。卢植学成后曾经在家乡讲学，他的弟子中，有后来曾经独霸一方的公孙瓒，还蜀汉开国皇帝刘备。卢植在担任庐江太守时，指挥平定了当地土著蛮族的叛乱，于是获得了文武双全美名。后来他向朝廷自荐，参与校勘儒学经典，于是回到洛阳。卢植与蔡邕在洛阳的东观一起工作，埋头整理经籍，后将校勘好的儒家六经刻在巨型石板之上，立于太学门前。黄巾之乱发生后，朝廷任卢植为北中郎将，让他率军镇压张角的黄巾军。不久却被人诬陷，因此而下狱。皇甫嵩平定黄巾后，力救卢植，卢植才得以平反，复任为尚书。董卓专权时，卢植因为直言又被罢官。袁绍起兵反董卓，因为仰慕卢植的大名，请他出山担任军师，但是不久之后卢植就去世了。

卢植的子孙后来在汉、魏、晋的朝代频繁更替中，都有担任郡守或者待中等官职，此宅也屡经战火，几度复建。此时卢宅的主人卢志，是卢植的曾孙，现出任魏国旧都邺城县令，家中只有妻子崔氏与两个儿子，带着四个老仆，平日素居简出。

卢宅后园，约一亩见方，院内设施简朴，只有后墙上挂着一个箭靶，四角种了几株杨柳，两侧分别种着两排桃李。正值初春时节，园内绿枝低垂，桃花盛开，倒也生机盎然。中间空处，绿草覆地。一个十六七的英俊少年，把外衫脱了，挂在树枝之上，身穿灰色小衣，脚穿牛皮胡靴，正在蹴鞠。只见他将一个圆形革囊高高踢起，仰头看准，用肩稳稳接住，待那革囊滚落，轻捷地将身体一转，右腿恰好接住，然后左右交替，将革囊颠得上下翻飞，忽见革囊高高升起，坠落间，少年腾身跃起，抬腿一击，革囊飞向院角处，掉落在一个上面开口的木箱之中。

“妙”！

身后传来一声喝彩，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穿着一身玄色军服，将头盔夹在腋下，微笑着向少年鼓掌。

少年回头一笑，拱手说道：“南部尉大人，今天怎么得闲？”

青年军官笑道：“别给我贫嘴，小心我向姑丈告你的状！”

少年毫不示弱，笑嘻嘻地说道：“你告我什么？”

青年军官板起脸说：“告你日日嬉戏游乐，不读经书，不写文章。”

少年敛容说道：“表哥，说起看书，近日京中传抄一篇雄文，我今日刚刚读完，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青年军官说道：“什么奇文？”

少年答道：“这篇奇文就是《徙戎论》，作者乃是太子洗马江统。”

青年军官说道：“我每日瞎忙，竟然没有听说，待会拿来给我看看。”

两人说话间，少年已传好外衣，两人一起往室内走去，在书房交谈。

这个少年，乃是卢志的长子，名谌，字子谅。卢谌自幼长得眉清目秀，举止大方，言语清朗。还在六岁时候，在一次宴会中，被武帝司马炎瞧见，武帝十分喜欢，于是拿言语逗问卢谌，卢谌也不知害怕，回答起来从容不迫，落落大方，武帝听得眉开眼笑，大声夸奖这孩子可爱，说不愧是经学世家，将来必定大有出息。兴高采烈之间，武帝司马炎当众人之面，亲口将年方五岁的荥阳公主许配给卢谌，只等成年之后便可完婚。后来荥阳公主未及成年，于四年前便病亡了。卢谌以此没有成为驸马，此事是祸是福，目前还很难定论。现在卢谌年已十六，尚未婚配。

那青年军官名叫崔悦，是卢谌母舅的独子。崔悦也是出生于世家，可惜父亲早亡，崔悦得到祖辈故友的大力举荐，两年前任职洛阳南部尉，专门负责洛阳城南区缉捕盗贼、防火等治安工作。这项工作职务虽然不高，责任却是不小。因为这洛阳城中，遍布皇亲国戚、高官显宦，横行不法之徒也十分众多。在京市做这份差事，既有可能迅速扬名，也极其容易遭人打击报复。当年曹操的仕途起点，就与崔悦一样，二十岁时出任洛阳北部尉。曹操在任上，秉公执法，不惧权贵，因为得罪了大人物，很快就被调离洛阳。

崔悦有三个姑姑，都是嫁给世家子弟。长姑嫁范阳卢氏，夫君卢志，生卢谌、卢兄弟二人。二姑嫁太原温氏，夫君温憺，时任河东太守。小姑嫁中山刘氏，夫君刘琨，时任太子詹事。刘琨当时已经名满天下，名列金谷二十四友，许多人认为他风采不输当年潘安，文章可比江东二陆，来往结交的都是当朝盛名赫赫的人物，如贾谧，石崇，左思等人。

说话间，仆人通知两人前往餐室。席上四个人，中间坐着卢谌的母亲崔夫人，右手边是卢谌和年方十四的卢，左手边是崔悦。四人也不用酒水，只吃些家常便饭，说些家里亲戚近况。

吃完饭，仆人送上茶水。崔氏对崔悦说道：“你现在做着朝廷的差事，凡事都需要小心。这京城里，不说那些权臣亲贵，就是同城中的洛阳令，河南府，司隶校尉部，上上下下的都是直接盯着你，压着你的，一不小心就会出麻烦。咱家没有得力靠山后台，只能凡事勤谨用心，遇人恭谦忍让，千万不可冲动任性。”崔悦侧身向姑妈崔氏说道：“小侄谨记在心。”又说道：“今日前来，除了看望姑母，其实还有一件事情特来请示。”

崔氏说道：“什么事情？”

崔悦说道：“南部尉暑中，现在事务繁多，还有一个记室尚未聘得合适人手，我想让子谅暂且先去帮忙，一来可以让子谅历练历练，二来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在外巡查。这个差事虽然没有什么名头，但是不妨先做着，日后如果有别的去处，随时告辞也没有不可。刚才我已经和子谅说好了，只是还没有请示姑母的意思。”

崔氏略加思索，便即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今晚便修书，明日差人送往邺城，想他父亲也会同意。”

“我可否每日便去？”卢谌问道。

“你只是须得小心应差，千万不要惹是生非。”崔氏说道。

“孩儿不敢。”卢谌高声回答，回头与崔悦相视一笑，两人兴奋之前溢于言表。

崔悦又说道：“今夜我还要巡街，现在就要告辞了。”崔氏起身，让卢谌去送崔悦，自己转入内室去了。

卢谌与崔悦一起走到大门，崔悦扬起右手笑道：“大功告成，明日辰时，我在署内等你。”

卢谌与崔悦击掌道：“明日辰时不见不散。”崔悦转身，骑上门口的白马，挥鞭而去。

当夜，卢谌收拾了文房四宝和几卷书，打成包裹，早早安歇。次日早早起来梳洗一番，卢谌便骑马往城南行去。

出门往南，沿平昌门大街直行三四里，再右拐再走了一里多，便到了铜驼大街。铜驼大街南起洛阳城宣阳门，北通皇宫阊闔门，是当时洛阳城最重要的主街。南部尉便在铜驼大街靠宣阳门不远处。虽然尉署是洛阳城内最小的衙门，可是因为职责担负南城治安，所处位置却是当着要冲。

门口的通事引着卢谌直达后堂正室，崔悦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席上等候。卢谌到后，崔悦交代一番，又唤来左队目与卢谌相认，然后自己与右队目带着十几个士兵出门巡视去了。

左队目是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自我介绍说姓郭名柴，在此处当差已有二十余年。

卢谌说道：“这么说来，郭兄在先帝平定吴国之前就已经在此处当差了？”

郭柴呵呵笑道：“那可不吗，我当年是亲眼得见吳主自宣阳门进来的。那吴主满身肥肉，穿着一身素衣，脖子上挂着一根草绳，垂头坐在车上，沿着铜驼大街北行，到铜驼前面，就下车步行，前往皇宫，街道两旁那天是人山人海，都来围观。咱借着当值的名义，就在护卫军的身后，看得清清楚楚的呢。”

卢谌便与郭柴在内室闲聊起来，都是说些逸闻旧事，又问些署内日常应做的事务以及各种交接应对细节。到了中午时分，便与队目、通事诸人一起，到署内后厨旁边的房间一起用餐。

午后略一休息，郭柴又和那个名叫石九的通事，一起进来闲聊。这个石九年二十刚刚出头，五官端正，皮肤白静，言辞利索，让人见着就十分喜欢。

到了未时三刻，崔悦回来，郭、石二人连忙告退。崔悦从卧席旁的小箱中取出一个腰牌交给卢谌道：“这个你收好了，以后你进出城门，或是夜间戌时以后上街，遇到盘查，出示此牌就可以了。”卢谌连忙接过收好。

崔悦脱去军服，换上便装，说道：“今晚我请客，我们去城外吃酒。”又叫上郭柴、石九两人，四人一起走出宣阳门。当时洛阳城周长约五十里，里面居住着二十余万人口，除了皇宫，大多是各级衙门和军营，其次就是官宦人家和富商大贾。城外更有数十万人口，各行各业，贫富不等，分居四周。

四人在城外穿行了几个街巷，进了一处阔大的宅子里面。里面小厮立刻上前，躬身引导四人进入内堂之中。堂上已经有十几人列坐两旁。四人在第二排寻得相邻四个位置，依次落座。顷刻就有婢女端来四份肉汁羹汤、几样糕点和四坛酒，分置四人坐前的小案上，崔悦举碗往左边卢谌和右边郭、石二人示意，笑着说了一声请，就先喝了一碗。卢谌和郭、石二人也一起饮了一碗。

这时大堂中间，从里面依次出来三个红衣女子，一人抱琴，一人持箫，一人挽着一段红绸。拿乐器的两人坐定，一人叮叮铃铃弹了起来，箫声也合着韵律响起，那拿红绸的女子便走到中间慢慢舞了起来。

众人边喝酒边看着歌舞。三曲之后，三个少女告退，众人齐声叫好。

接着又出来一个中年肥胖男子，抱着一面鼓，对着左右躬身一诺，然后在中间席地而坐，面向众人，以手击鼓，高声唱了一曲，声音十分清亮。唱完之后，听得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叫好。

这个肥胖男子倒也并不在意，笑眯眯地说道：“诸位员外爷，小人刚才这曲子，名叫《昆仑雪》。不知道诸位是否知道为何小的开头要唱这首曲子？”

底下有个人大声回道：“我们不知道，你说说为何唱这个？”

那肥胖男子笑眯眯地说道：“请听小人为各位员外爷细细道来。”

这个肥胖男人双手翻飞， 击在鼓上，铿锵有韵，犹如万马奔腾，突然间，鼓声戛然而止，万籁俱寂，那人却是悠悠唱了起来：汉室代强秦，四海属一姓。前后四百年，万方得安宁。奸臣乱朝纲，张角起黄巾。董卓进洛阳，曹操困江陵。华夏分三国，一统归大晋。

唱完之后，又击鼓几声，拉长声音说道：本朝立国之初，先帝英明，施政有方，百姓安乐，万众归心。只是那江东地区，吴主残暴昏聩，民不聊生。先帝不忍见江南百姓受苦，于是在十九年前，点起六路兵马，一举攻克建康城，吳主孙皓束手就擒。我等有幸，亲眼得见四海重归一统，九州复得安宁。可是那西北秦州雍州地方，前些年又有胡人起兵叛乱，攻城掠地，烧杀抢夺，闹得天翻地覆，百姓死伤无数，数十万人逃离家园，流离失所。诸位员外爷，这西北叛乱的贼胡人是不是可恨得紧啊？

下面纷纷说道：“夷狄确实可恨，可恨！”

于是那肥胖男子又开始唱一段，吟一段，说一段，间隔着还不忘拍击手鼓，配合得恰到好处，起承转合，丝丝入扣，引人入胜，说到细节，绘声绘色，好象是亲眼得见。在坐的酒客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唏嘘不已，时而大声叫好。

这肥胖男人所说的西北胡人造反事件，起于五年之前，其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先是东汉以来的两百多年间，北方匈奴以及西北羌、氐各族先后请求内迁谋生，当时的边关守将为了边界安宁，召请朝廷同意，将匈奴等族人分别安置在北方的幽、并、雍、凉各州，教以耕织，从此胡人便与汉人杂居同处。入关的匈奴、羌、氐各族在内地生活的时间，长的已有两百来年，短的也有数十年之久。

五年前，并州匈奴人声称遭汉人欺凌，不堪忍受，首先叛乱，领头的人，名叫郝散。雍州官兵将郝散叛军打败，郝散被迫投降，后来被斩首示众。

两年后，郝散的弟弟郝度元带领部分匈奴人再次反叛，这次他还联合了西北地区的马兰羌和卢水胡一起起事，造反的训族胡人先是突袭，一举杀死了北地郡太守，接着又大败冯翊太守欧阳建的军队，再接着又打败了雍州刺史的大军，朝廷威信因此大为受损。凉州和雍州地区的氐人、羌人于是纷起起兵响应，拥立氐人齐万年称帝，与朝廷对抗。齐万年派出数万兵马直逼关中，威胁长安，朝廷为之振动。

元康六年十一月，因为当时的御史中丞周处刚正不阿，得罪不少权贵，于是被人举荐去雍平叛。朝廷于是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隶属于新贵出身的安西将军夏侯骏指挥，前去讨伐齐万年。

齐万年得知周处前来讨伐，对手下说道：“这个周处曾经任职新平太守，能文能武，十分能干。如果是他有独自决断的权力，那我还真是难以抵挡他。如果他是被那些亲贵指挥，那么我能将他。”

元康七年正月，征西大将军司马肜和安西大将军夏侯骏，只给了周处五千士兵，强令他攻打齐万年。正月初四的早上，周处带领的士兵还没有吃饭，就与齐万年军队展开了激战，战斗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晚上。周处的兵士们弓箭用尽，也不见援兵，被齐万年军击溃，周处战死沙场。

元康八年，朝廷再派左积弩将军孟观前去平叛。孟观统领禁军进入关中，与雍州原有士卒一起，再次讨伐齐万年。孟观亲临一线战阵，与齐万年叛军大战十几次。一直到了本年，也就是元康九年正月，孟观在中亭战役中大获全胜，活捉了氐人首领齐万年，首先挑事的匈奴人郝度元则不知所终。西北胡人叛乱历时五年，死伤无数，最终得以平定。

匈奴和羌、氐在西北造反过程中，造成了大量难民，这些难民不得不逃离家园，一路逃难，辗转前往梁州、益州等地觅食求生。

此事件被这个肥胖男人讲得跌宕起伏，声情并茂，伴随着不断的喝彩声，叹息声，大约讲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讲完。

一阵鼓声之后，肥胖男子说道：“当今皇上，继承先帝余威，英明神武，一举荡平西北胡奴，我华夏百姓从今以后又可以安享太平了！”

底下喝酒的听众，有很多人摇头讪笑，有些人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忽然有个二三十岁的红脸汉子醉醺醺地站起来说道：“当今天子确实英明，只是我们百姓愚蠢万分，很多人活活饿死都不知道吃肉糜，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有人鼓掌，有人拍案。

旁边一个青年，笑嘻嘻地指着那醉酒之人说道：“你说这话，为公还是为私？”

旁边几个人笑着回应道：“平头百姓，当然为私，当然为私啊。”

大家又一齐轰然大笑。

又有人说道：“这进入蜀地的几十万难民，朝廷却是如何处置呢？”

那肥胖男子笑道：“这个嘛，朝廷自有安排，我等百姓，只等静观惹事罢了。”众人又叹息起来，想是同情那些难民，对于朝廷，却是不太相信。

崔悦对卢谌和郭石二人说道：“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早点回吧。”

三人点头起身，崔悦交付了酒钱，四人一起出门，往城内行去。

卢谌说道：“昨天和你谈起江统的《徒戎论》，今晚又听这人讲齐万年叛乱的事情，看来这个边疆确实是麻烦不少呢。”

崔悦说道：“回去我便好好读一读，看看他有什么良策。只是我现在心里有另外一件事情，让我十分放不下。”

卢谌说道:"美貌少年失踪案，是不是？”

崔悦说道：“正是。”

旁边的郭队目笑着说道：“您两位都是美少年，可要多加小心了。”

石九说道：“郭爷，你这话就不吉利了。”

郭柴连忙讪笑道：“是是是，是我口不择言，该打该打！”

崔悦道：“我们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不妨事。而且天色已晚，我们今天还真得小心，我亲自护送卢记室回去。”

于是四人回到署衙，郭石二人自去里面歇息，崔悦与卢谌二人骑着马一起往城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