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郭敬明、陈凯歌、赵薇、尔冬升

文|梅雪风

对我来说，《演员请就位》的最大看点是这四个导演。

从他们的趣味来说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陈凯歌与郭敬明，一类是赵薇与尔冬升。陈凯歌与郭敬明是幻想派，赵薇与尔东升是写实派。陈凯歌与郭敬明热爱唱高调，而赵薇尔冬升钟情的是相对内敛的浅斟低唱。

郭敬明的幻想是显而易见的，他有着将现实主义题材抽象为漫画的能力和强烈意愿。对于非现实题材，他更需要夸张地放飞自己。

他拍摄的电影《小时代》是如此，他在《演员请就位》里面拍的《画皮》更是如此。

他热爱美色，所以在这部短片中，我们能看到美男出浴，能看到男狐狸精阴柔的面孔与与浴池里面的倒影交相辉映，看到男狐狸精最后的那滴眼泪，以及里面欣喜与悲伤激荡的瞬间。

郭敬明是一个对pose极为热衷的导演，因为pose才是高潮，才是情感最为极致的瞬间。因为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离真实生活最远。他是一个仇恨真实生活的导演，也是一个将互联网爽文模式深深刻入自己基因的导演。

陈凯歌则是另外一种幻想。他一点都不仇恨真实的生活，他只是对于真实生活过于贪婪了。

他把生活看作一种宝藏，似乎能够从每一帧画面的里面都能看出某种微言大义。

也正因为如此，在《黄土地》里，他才能从那种贫瘠的高天厚土里，看到我们国民性，看到数千年里那种盲目的驯服。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孩子王》里，看出“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在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这里面让人绝望的循环往复。

也正因为如此，《边走边唱》里所谓治疗眼睛的药方，其实，只是一个谎言。但这个谎言如此必要，因为只有相信它，你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它讲透了理想的虚妄以及这种虚妄的不可或缺。

陈凯歌对于意义有着超乎寻常的需要。

所以说他这次在拍摄短片《过关》时，青春，不是迷茫平庸与无聊，而是不计利害快意恩仇。所以当陈宥维捡起枪，在地铁站里跳过障碍躲避警察的追捕时，当董思怡义无反顾地冲进审讯室，要和他的朋友们共担罪责时，我们能看到，镜头背后陈凯歌的汹涌澎湃。

同样在那部由他指导的《误杀》里，最后倪虹杰颤抖着把手放在胡杏儿的背上。罪与罚、原谅与宽恕在这儿会师，最为古典的命题喷涌而出。

如果说郭敬明在那种声色之中无法自拔的话，那陈凯歌则是在意义与高贵之中顽强地构建着自我的象牙塔。

赵薇则是与郭敬明与陈凯歌完全不同的存在。

郭敬明热爱所有的高光时刻，而赵薇则似乎热衷于将人物从高光之中拉下来，把他们还原成一个个普通人。

比如她翻拍郭敬明的《小时代》，那些曾经云裳丽影的主人公们，在她的镜头下也变得家常起来。

曾经高大上的华贵场景也被重置为一个单调的演播间。之前郭敬明所热爱的高强度撕逼戏，也被一种更生活化更轻巧的闲言散语绵里藏针似的戏剧性所替代。

而辣目洋子所饰演的顾里，则近乎是对原版郭采洁所饰演的顾里的一种挑衅，就是要将郭敬明的电影人物从美图秀秀似的浓妆艳抹中揪出来，擦掉妆容，露出她们平淡无奇的本来面目。

陈凯歌热爱将所有的事物赋予意义，那赵薇似乎更喜欢将这种意义消解，从那些意义里面看出裂缝来。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有一期两个人都拍了一部关于演艺圈生态的短片。

两个人都拍出了人性的复杂，但陈凯歌的复杂在于丑陋里面的善良，不堪里的天真。无论是王锵饰演的大明星，还是胡杏儿所饰演的女大款，或者张海宇所饰演的小导演都是如此。

王锵所饰演的大明星虽然跋扈，但骨子里也有着他的温情。

胡杏儿所饰演的女老板借电影泡大明星的恶心行为背后，也是一个女性对于自己已然逝去青春的追悔莫及。

而张海雨所饰演的导演的卑躬屈膝里，有着他对于自己事业的不变且变态的热情。

陈凯歌骨子里是热的。

而在赵薇的这部改编自《子弹横飞百老汇》的短片里，所有的人物设计与陈凯歌的背道而驰。

在赵薇的短片里，大明星对表演充满热情，但她实则只是一个表演的白痴。导演执着于自己的艺术表达，但其实外强中干才华平平。而那个杀手，看似与艺术毫不搭界，实则是一个编剧天才，最终为了他的作品，他杀掉了那个演员。

赵薇是冷色调的。

赵薇拍出了一种与陈凯歌迥异的悲情。

陈凯歌的悲情在于，那看似满是漏洞的人生背后，那一点点赤诚。赵薇的悲情，在于那赤诚背后满是漏洞的荒诞。

在陈凯歌的电影里面，是从看似没意义的事情里面找到它的意义，而赵薇的电影是从看似有意义的事情里面，看到它深处的虚无。

陈凯歌对于虚无也非常敏感，但他要反抗它，赵薇则态度平静得多，她接受这种人生苍凉的质地，甚至是因为那些偶像的倒掉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暗爽。

她并不像郭敬明或者是陈凯歌那样，早就选好了自己的站位，她始终是若即若离的站在一边，去看那一地鸡毛，去看生活本质上的似喜似悲。

也正是因为她的这种距离感，让她的电影比上两位男导演松弛很多，因为她不逃避那种复杂与混沌。而陈凯歌是努力地冲出这段混沌，奔向自己的理想国，郭敬明则是本能的逃避真实生活的混沌，却又热衷于去构建一个看似混沌实则单纯的空想世界。

第四位导演尔冬升从价值取向来说，明显与赵薇更为接近。

他曾经拍摄的《癫佬正传》《旺角黑夜》《门徒》，都以对真实世界里面的真实边缘人群生存状态的细致描摹而著称。

这个从年轻时就在众多古装片中表演的导演，对于生造世界有着一种本能的厌弃。

但在这次节目中，尔冬升执导的电影相对面目模糊。他似乎并没有像上述三位导演那样倾其所有，去表现自己的才华，而更像一位尽职的上班族，不偷懒但也绝不加班地去完成雇主交给他的任务。

这真是有点可惜，就像我们本来期待四大高手在紫禁之巅的巅峰对决，但其中陆小凤突然说我只是个打工人不准备用全力一样丧气。

最后想说的是，这四位导演，在后期参与了创作之后，互相的评价就显得相当温良恭俭让了，但幸好作品本身是不太会说谎的，作品本身说话时可要比他们本人说话尖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