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曜：日本文化中的“寒山寺”憧憬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

在日本文化中，中国“寒山寺”这一意象具有特别的意义。无论是描写夜半寒山寺钟声的《枫桥夜泊》，还是主张无常空寂的佛法禅意，抑或是关于寒山寺内高僧寒山的隐世传说，都对日本的社会、宗教、文学、艺术等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每逢元旦辞旧迎新之际，成千上万的日本人甚至会不远万里到苏州寒山寺参加新年听钟声活动。而这背后，隐藏的正是日本人对寒山寺特别的向往。

寒山诗传递佛法禅意

相传，寒山寺之所以取名“寒山”，是因为诗僧寒山曾居于此处。天台山附近的寒岩即为传说中寒山隐居之处。寒山爱于山林石壁间吟诗作文，流传至今的诗作共计三百余首，均被收录于《寒山子诗集》中。

寒山诗题材丰富，既有闲居野趣诗，也有俗人俗事诗，更多的是宣扬佛理、劝诫世人的入佛诗。寒山诗东传日本之时，正值日本镰仓时代末期，时局动荡，战乱频发。寒山诗中的无常思想和隐士情怀恰与当时日本文人想要逃避残酷现实、寻求精神解脱的愿望不谋而合，因此广受好评。寒山诗中所呈现的热爱自然、隐居山野的理想境界也让日本人由衷赞叹。身处生命无常、动荡不安的社会，许多知识分子受寒山的影响遁世出家，并创立了隐者文学，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鸭长明的《方丈记》、吉田兼好的《徒然草》。

寒山修行的天台山国清寺是日本天台宗的祖庭。自鉴真和尚赴日传教，开启天台山和日本禅宗交流的序章以来，所有到天台山巡礼的日本僧人几乎都会受到寒山事迹的熏陶。富含禅机、诗偈不分、具有显著佛教特色的寒山诗日益受到日本僧侣的重视和喜爱，他们不由自主地模仿寒山的创作风格撰写散文和诗歌。除了大量出版寒山诗集外，日本多位高僧还尝试注释寒山诗。日本江户时代曹洞宗著名禅僧连山交易对寒山诗情有独钟，并对其做了较系统的注解。日本临济宗中兴之祖白隐不仅把寒山诗作为佛教祖录进行宣讲，并且对其宗教意义作了深入探讨，足见他对寒山诗宗教意义的重视。日本著名宗教理论家禅僧久须本文雄同样对寒山推崇备至，他在《座右版寒山拾得》中以禅宗思路评介寒山诗，此书被誉为日本寒山诗注释中的集大成著作。

《景德传灯录》《天圣广灯录》《碧岩录》等禅宗珍籍传入日本后，为日本禅宗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些书籍中均含有通过寒山事迹或寒山诗引导弟子参禅开悟的描写。《景德传灯录》对寒山的言行有着具体的记载；《天圣广灯录》则多处提及寒山，以其事迹来论述佛法禅意；而“宗门第一书”《碧岩录》中多处可见寒山语录，并直接引用寒山诗来传授佛理，意境深邃。这些都是寒山对日本宗教的深远影响。

寒山僧形象风靡日本

在世人眼中，寒山是一位衣衫褴褛、生活贫苦但却超越世俗、不惧权贵的高僧。他豁达不羁的人生态度、怡然自得的隐者风度、飘逸脱俗的超凡形象得到了许多日本文学家的崇拜。五山文学代表诗人绝海中津在《焦坚稿》中写下“寒山拾得邈高风，物外清游谁与同”，用以抒发他对寒山、拾得飘逸不羁的生活方式及奇特奔放的写作方式的仰慕与向往。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钟情于对寒山的研究，在多年的旅行中创作了众多优美的纪行文，身体力行地体验以寒山为代表的禅宗精神，作《寒山画赞》歌颂寒山悠然无我的超然境界。日本近代文学评论家坪内逍遥创作了经典舞剧《寒山拾得》。近代三大文豪之一森鸥外根据寒山诗集的序撰写了短篇小说《寒山拾得》，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得到了极大的认可。日本“国民大作家”夏目漱石曾作过一首十分著名的俳句：“有人被蜂蜇，是寒山还是拾得。”这种设定十分神秘有趣，“被蜂蜇”本是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夏目漱石引寒山、拾得入诗，刹那间使传闻为菩萨化身的两位圣人走入平民、百姓的生活。日本著名小说家芥川龙之介还将幻想和现实巧妙糅合，撰写了随笔《寒山拾得》，充分表达了其对寒山、拾得的人格憧憬。另外，还有多名日本作家从禅宗思想、文化向往角度创作了许多关于寒山的作品。

在日本绘画史上，寒山形象是一个极为常见的题材，从古至今，几乎每一位知名的日本画家都曾创作或仿制过寒山的画作，如默庵灵渊的代表作之一《四睡图》、雪舟的《寒山拾得》等。由于日本画界对寒山主题的偏爱，日本墨画协会还特意出版书籍总结归纳寒山等人物形象的创作方法，画家们对寒山的推崇以及寒山形象在日本绘画界中的重要地位可见一斑。

除了风靡绘画界外，寒山主题在日本工艺美术界和书法界中也备受欢迎。日本陶艺大师野野村仁清十分爱用寒山主题制作陶器，制作的“寒山拾得图茶碗”现已被尊为日本国宝。此外，日本著名书法家池大雅也常以寒山诗为主题挥毫泼墨，日本中津市自性寺中至今仍藏有多幅池大雅书写寒山诗的书法作品。日本讲谈社出版的榊莫山的《寒山拾得》，则是一部描写寒山、拾得的诗画文集，以诗配画，以画显诗，融书法、绘画及诗文于一体，以多重的艺术手段表现寒山、拾得超然脱俗的精神世界。

寒山的思想与形象，不仅对日本的文学艺术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而且还渗透到日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寒山笑对逆境的豁达与智慧被日本人公认为是干大事业的宝贵品质，因此在日本社会中寒山的影子随处可见，且以“寒山”命名的物品也是优质的象征。如松烟墨“寒山拾得”，可谓是墨之极品，用它所作的书法作品和绘画作品，时间越久色彩越鲜明。再如“寒山”刀，也是刀具界的名牌产品。“寒山奖”是日本刀制作评选比赛中的特别大奖。

综上，“寒山寺”在日本人的心中，不仅代表着一座绵延千年的中国古刹，它的背后，蕴含着苍茫悠远的《枫桥夜泊》、无常空寂的佛法禅意以及隐世超然的禅者形象。日本文化对“寒山寺”的向往和憧憬不言而喻。

(本文系江苏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日语教科书‘得体表达’引入差异对日语习得的影响研究” (2020SJA1350)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