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小人物四儿，她为什么要改两次名字

宝玉的居所怡红院里有个很不起眼的小丫鬟，叫做四儿。

读者朋友应该还记得这个小丫鬟出场时的描写，这是在《红楼梦》第二十一回宝玉跟袭人赌气的那一段里：宝玉拿了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做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叫蕙香。”宝玉道：“正经改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是第几个的？”蕙香道：“我是第四个的。”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吧，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哪一个配比这些花，没得玷辱了好名好姓！”

这是四儿第一回正面登场，这一登场就让读者得知她改了两回名字。而后续的故事里，她似乎就真的不怎么重要了。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的那天晚上，四儿跟别的小丫鬟一起凑了个份子给宝玉过生日；妙玉给宝玉生日写了个帖子，是四儿接过来的；再后来，到了第七十七回，王夫人开始清查怡红院的时候，赶走了三个人，晴雯、芳官和这个四儿。而赶走四儿的理由是因为她私底下说过一句：“同日生日就是夫妻”。

这么一个小丫鬟，没出现几次就被彻底赶出了贾家，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去写四儿改名的前前后后呢？

对于这个小丫鬟，脂砚斋也写过批注。庚辰双行夹批里写着：“又是一个有害无益者。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于开卷凡见如此人，世人故为喜，余反抱恨，盖四字误人甚矣。被误者深感此批。” 显然，脂砚斋对这个小丫鬟也是没有什么好感的，甚至还提到了“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这就奇怪了，一个小丫鬟而已，为什么给出了如此严厉的批注，说“一生为此所误”？从前八十回的情节来看，这个小丫鬟也确实没做出过什么非常出格的事情，无非就说了一句“同日生日就是夫妻”的话。那么，王夫人赶走她也就罢了，可批注这样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样分析起来，四儿恐怕真不是那么简单，至少两次给她改名，其中就是藏着玄机的。

既然提出了问题，我们就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一捋，看看究竟能得出什么样的一个结论。脂批里说“盖四字误人甚矣”，这个“四”字到底怎么了呢？如果我们再联想到四儿曾经两次改名，是不是能够暗合脂批里说的“误了两个人的一生”呢？

脂砚斋的真实身份还没有完全的定论，但是，《红楼梦》一开始只是在曹雪芹的亲友之间借阅，那么脂砚斋可能是曹家家族里跟曹雪芹很亲近的人，并且还是长辈。为什么呢？在脂批里，常常会用一些命令的语气让曹雪芹来修改书稿，比如在描写秦可卿的情节里就有过这样一句批注：“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 ‘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这就说明脂砚斋至少是年长于曹雪芹的，以那样的语气说话，应该是长辈。通过这些细节来判断，应该是现实生活里发生了同一件大事，并且同时影响了曹雪芹和脂砚斋的一生。同一件大事，同一个“四”字，这样看来，我们脑海中就有了一定的猜测。

其实，《红楼梦》里似乎也留下了蛛丝马迹。在第四十六回里，鸳鸯因为被逼婚而说了这样一段话：“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也不能从命。”“宝天王”、“宝皇帝”会让我们联想到谁呢？乾隆在称帝之前，封号就是“宝亲王”，对吧？历史上，在乾隆年间，废太子胤扔的长子弘晳大逆不道，曾经密谋行刺乾隆。在此事败露以后，弘皙被终身囚禁了。曹家也被牵扯上了忤逆犯上的罪名，乾隆下令抄了曹家。而这不是曹家头一回被抄，雍正年间其实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所以，两次抄家，“误了作者一生”。此时我们再想想，四儿曾两次被改名，是不是很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雍正是康熙帝的第四子，而乾隆是雍正帝的第四子，都是这个“四”字！因为这个“四”字，曹家两次被抄！这时候，我们也大概明白了：哦，“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应该指的就是曹家两次被抄家的境遇。这似乎也能说通为何一个普通的小丫鬟四儿，要被改两次名字，而且费了不少笔墨。

那么，在《红楼梦》里，还有没有类似的蛛丝马迹可寻呢？我们看第二十二回，贾环制了一个灯谜，写的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有

谜底是什么呢？头两句谜底是枕头，而后两句则是兽头。

谜语在《红楼梦》里也不是随笔写了逗乐子的，曹雪芹将谜语当成了一种谶语，穿插在了自己的创作当中。那我们再想想贾环到底是什么人：贾府里，按照排行，玉字辈的后代里，贾珍是老大，贾琏是老二，贾宝玉是老三，贾环排在第四位。而且，贾环的生母是贾政的妾赵姨娘，不是正妻，所以贾环是庶出。而雍正和乾隆也都是庶出，并且按照贾环那个谜语来看的话，雍正和乾隆都“枕头多”（很可能就是指妻妾成群），且都住在有“兽头”的地方（也就是宫殿里，清代宫殿屋檐上所安放的兽件称为屋脊走兽、檐角走兽、仙人走兽等等）。

脂批当中指出：“又是一个有害无益者。”结合我们之前做的分析，先是雍正抄了曹家，做了第一个“有害无益”的人，后来乾隆又做了第二个对于曹家来说“有害无益”的人。

脂砚斋的批注，向来被红学研究者重视，其在批注中透露的，有后四十回的情节，也有曹雪芹的一生。因此，我们在读《红楼梦》时，也应该结合脂批与历史真实事件，去推敲一些看似很古怪的情节或是很奇怪的文字。“四儿”这个丫鬟改名的情节，就是其中一处。通过对脂批的分析，我们也能大概了解，为什么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也值得曹公用不少笔墨去渲染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