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16
“晚安”
为了母亲的遗言，寒清绝开始了复仇的旅途。
从此他的人生里，只剩下萍踪浪迹，只有不断地寻找着那个未曾谋面的仇人，或是在旅店酒肆歇脚，为自己疲累的身躯温一碗酒。
酒肆里的人声影浪甚是聒噪，潮水般一茬一茬，仿佛要把这些酒虫乱冲的客人都裹挟进那些无聊的家长里短中。
而寒清绝只是坐在窗边，吃着客栈小二吹嘘过的酱牛肉，一口一口喝着酒。
春日风光正盛，簇簇云山、层层烟树外，还有艳桃烧林绣野，芳景如屏如簇。
离开酒肆的寒清绝却像是披着浓冽的秋霜在雪后初霁的冬日里行走着，走在黄昏的衣袖间，西风古道上一人负剑独行。
他已经习惯了孤独。
如果生命只剩下复仇，在无止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孤独便是唯一的同伴。
他曾穿过枯藤老树，昏鸦停驻梢头，那是它的归宿。
他也曾见过离家的士子，负着书箧走在归乡旅途，每当忆起家乡的发妻稚子，脸上总会浮起满足恬然的笑。他知道无论多晚回去，总会有一个人为自己掌一盏灯，那便是他的归宿。
而寒清绝遍寻记忆的湖泊，除了复仇之外，再无任何涟漪，更遑论归宿。他只是一个孤绝的复仇者，在仇恨的死巷走到黑，注定有去无回。
他慢慢地走着，直到暮色网住了幽微的星子，天边云意沉沉，远远地看见了桃林。
听人说，这个地方，名唤桃花岗。
这里的乡民出生之时，便由父母择下一处，种上一株桃树，那里便是新生儿人生最后的归宿。所以那里坟墓林立，桃花掌灯。
人说“向死而生”，桃树愈来愈高，生命便愈来愈短。
桃花岗却并非只有那一处桃林，另一处还有一大片的桃林，据说是属于一位大夫的。每当有病人前来求药看病，此人不收诊费，只要求对方在此处种下一株桃树。
生与死，不过一株桃树。
桃花开的时候，红雨浪浪，寒清绝便是在这样的时节里来到桃花岗。一入桃林，他便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表的杀意，未及反应便失去了知觉，倒在了那一片的红雨里。
寒清绝醒来的时候，看到桃林深处一个老者静默而坐着。有风轻轻而来，有花雨纷纷而下，落在肩头，他却浑不在意，只是闭目静坐着。
手中的剑仿佛适时渴了血，发出铮铮的剑鸣。
“记住，你的仇人叫年凌，是他害死了你的父亲。他的脸上有一道自鼻梁纵横划向左颊的疤！记住这个人，便是他害死了你的父亲！”
母亲死前最后的嘶喊如魔咒叩响，这么多年来，每当寒清绝感到倦怠，想要放弃时，他总会想起母亲死之前最后一眼，不愿不甘不服的一眼。
而老者的脸上，便有那么一道疤痕。
“你便是年凌?”久年的追寻，一朝便要得偿，寒清绝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不真实。
老者点了点头，似乎一直等着这一天，他身边并无任何兵器，有的只有这副衰朽残年的身躯。
寒清绝的手指压紧手中的剑，听剑身蹦出一串战栗之音，仿若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
“真是个久远的名字，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名字，君别年。我曾是一名铸剑师。”老者缓缓起身，折下一枝桃枝，轻轻吹去上面的花瓣，只留下干枯的树枝，“你手中这柄剑，便是我毕生最得意之作。这是把绝世好剑啊。”
老者慨叹着，像是在与后生晚辈闲话家常:“可不以人身肉躯殉剑，如何成就绝世之名?所以，我的挚友，你的父亲，葬身血海，殉剑而死。他是自愿的，我也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后辈带着这柄剑来听剑的故事。”
“够了！”寒清绝被这老者一席话撩动了怒气，怒火燃眉山，双眼浓郁好似要滴血，“生死，皆在剑下。我只是来复仇的！”
“如果仇恨是虚，你的复仇，又有何意义?”
老者的话振聋发聩，寒清绝闭上了眼，此时平地里吹起了野风，鼓得衣袖空荡荡的，仿佛也成全了心中的空旷。
在那一刹那间，他似乎觉得生命也就此失去了方向。如果支撑他走过前半生的仇恨是假，那他前半生所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杀曲变奏，剑吟频仍。他突然很想长啸一声，啸出多年苦愤。此刻饮够了黄昏酿下的苦酒，在最后一杯酒和着余音入腹的一瞬彻底伤了喉。
他突然想起来时听过的掌故。
——生与死，不过一株桃树。
母亲曾告诉过他，这是一柄凶剑，出鞘若不染血，必将反噬剑身。
寒刃出鞘，君别年默然而立，似乎静等死亡的阴影笼罩。寒光搅得这片桃林落花纷纷，乱红成阵，剑急花快，乱旋的剑光忽而汇成一束寒光，直直扑向老者喉间。
将要封喉一瞬，寒清绝手腕一振，剑势突转而下，竟是……斩断了老者手中花枝。
“生与死，不过一株桃树。桃枝已断，恩怨亦了。”话音甫落，只听铿然一声，寒清绝手中剑因出鞘未曾饮血，竟受反噬之力而断。
寒清绝将断剑埋在桃花树下，而老者坐在乱红铺绣上烹着一壶茶。寒清绝坐道他的对面，茶香清冽，他如同坐在云水之上，云与水轻缓流动身下，他的心亦是无比平静。
放下了仇恨之后的心，如静水深流，无波无澜。
“每当有病人来此，我总会让他们先喝一盏茶。”老者将一盏茶递向寒清绝，自己却并无品茶之意。
寒清绝饮下，问道：“为何你不喝茶？”
“烹茶的人，并不一定是喝茶之人。正如铸出的剑，并非定是杀人之剑。”
寒清绝望向老者那双幽深浑浊的双眼，那双眼如垂朽的古迹，饱经日晒雨蚀，看透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他又看向老者脸上那道纵横的疤痕，在干瘦起皱的脸上已经不那么刺目，仿佛还融为了一体。
老者感受到他心中所想，并不解释疤痕由来，只道：“没个三灾六殃，哪好说是江湖呢？”
江湖？江海之大，五湖之广，又岂是只能填得下仇恨？
——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
寒清绝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了。背影清绝癯然仿佛手中一捧雪，抛去凛冽孤绝，在桃花深处湛湛明澈。
（完）
作者：千久，一只爱古龙、爱武侠的北国猴，提前迈入老年生活的十八岁女子。帐外红尘人自走，瓮头清酒我初开。
备注：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小说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并由作者本人负责，侠世界仅提供连载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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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策划：蒋文静
编辑：李沐珊、季婉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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